《亲爱的课代表》舟临陌

1、初见 你猜

　　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分，距离正式早读还有四十分钟，整个高二楼层早就热闹起来了。

　　喧闹声是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来的，三三两两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挤在走廊里，勾着肩膀说笑，有人抱着厚厚的练习册匆匆往教室里跑，也有刚背着书包赶来的学生，一路小跑还不忘和熟人挥手打招呼。

　　莫温站在高二（3）班的教室门口，指尖轻轻攥着手里的帆布书包背带，微微垂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高二正式分班后的第一天。

　　整个高二年级在升高二的时候重新打乱了班级，原本高一认识的同学散落到各个不同的班里，身边一下子全是半熟或者完全陌生的面孔。莫温性格本就偏安静内向，面对这样一个全新的集体，心里免不了有点局促，连脚步都下意识放得很慢。

　　他身高不算拔尖，一米七七的个子，身形清瘦，肩膀不算宽，常年认真读书，很少出去疯跑打闹，所以皮肤养得很白。

　　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下来，刚好挡着一点眉眼，一双眼睛生得很清透，瞳色偏浅，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看着就格外温顺。

　　身上套着合身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位置，领口也整理得整整齐齐，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听话好学生”的气质。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目光快速扫过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照新分班名单提前排好的，昨天下午过来领书本的时候他已经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在教室中间区域，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是整个教室里视野和环境都还算舒服的位置。

　　“莫温，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踩着点进教室呢。”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教室里面传出来，紧接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座位上探出头，朝着他挥了挥手。

　　是张冉，高一的时候两人在同一个班级，关系不算特别亲密，但也算聊得来的熟人，没想到分班之后居然又分到了一起，莫温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一点。

　　他抬眼，对着对方轻轻弯了弯嘴角，算是打招呼，声音不大，温温淡淡的：“路上稍微慢了点，外面人太多了。”

　　说完，他抬脚走进教室。

　　教室里面空间不算小，标准的高中教室布局，前后各一块黑板，前方黑板右上角贴着崭新的“高二（3）班”红色纸质标牌，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撕干净的胶带痕迹。

　　讲台摆在正前方，讲台旁边立着一个白色的粉笔盒，里面插着几支长短不一的白色粉笔，旁边还有一块边缘磨得发黑的黑板擦。

　　底下是整整六列，八排的课桌椅，木质的桌面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磨得发亮，不少桌面上还留着往届学生刻下的浅浅字迹和乱七八糟的涂鸦。

　　莫温低着头，顺着过道往自己的座位走，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打扰到身边说笑的同学。

　　一路上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两眼，大多只是扫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毕竟开学第一天，大家注意力都在熟人身上，没人会特意关注一个陌生的普通男生。

　　走到第三排自己的座位旁，他把背上的帆布书包取下来，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笔记本、笔袋一一拿出来，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面上。

　　他有轻微的小强迫症，书本必须按照科目大小依次排列，大的课本放在下面，小的练习册和笔记本叠在上面，边角全部对齐，不能歪歪扭扭。

　　黑色的布艺笔袋放在课本右侧，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哪怕里面只有几支常用的中性笔、橡皮和直尺，也一定要摆放整齐。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拉过椅子坐下，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悄悄松了口气。

　　“昨天分座位表我看到咱俩前后桌了，以后上课无聊还能偷偷聊两句。”张冉坐在他前一排，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笑着和他搭话，“暑假过得怎么样？你还是天天在家刷题吗？我猜也是，你这人一向闲不住。”

　　莫温被她说得耳尖微微一热，抬手挠了挠鬓角的碎发，老实地点头：“也没有一直刷题，偶尔会看看书，出门散散步。”

　　“啧啧，果然是好学生的日常。”张冉打趣了一句，左右看了看周围，压低了一点声音，“对了，咱们这个新班级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除了我之外，我看大部分都是别的班过来的，好多生面孔。”

　　“没几个。”莫温如实回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教室后方，“昨天领书的时候大致认了一下，基本上都不熟悉。”

　　他的视线扫过第四排、第五排，一路往后，直到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上。

　　最后一排一共四个座位，靠窗的两个座位空着，靠过道的两个座位已经坐了人。

　　左边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身形中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正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洪亮，一看就是性格外向热闹的类型。

　　而他旁边，也就是最后一排最右侧，紧挨着教室后墙的那个座位上，坐着另一个男生，那个人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和旁人说笑，也没有低头翻书，只是随意地向后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向前伸着，微微交叉。

　　后背离椅背有一点距离，上半身微微侧着，一只胳膊搭在桌面边缘，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的口袋里，侧脸对着前方，看不清完整的五官轮廓。

　　个子很高，目测绝对超过一米八，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肩背线条格外挺拔利落。乌黑的短发修剪得很清爽，额前的发丝微微向上翘起一点，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桀骜感。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也自带一种漫不经心、不受拘束的气质。

　　莫温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下意识收回了目光。

　　最后一排向来是班里最自由散漫的区域，一般不爱学习、喜欢打闹的同学都会选择坐那里。

　　他本身性格安静，平时和这类同学几乎没有交集，所以也没再多留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身前和张冉的聊天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暑假的琐事、高一时候的旧同学，还有对新班级、新老师的猜测。

　　时间一点点流逝，走廊里的喧闹慢慢减弱，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进教室，原本空着的座位陆续被填满，整个高二（3）班很快座无虚席。

　　七点五十分，早读铃声准时响起。

　　清脆的电铃声穿透喧闹的教室，原本还在说笑打闹的学生们瞬间收敛了动静，三三两两收回话题，各自坐直身体，拿起桌面上的语文课本或者英语课本，准备开始早读。

　　教室里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声，还有低声朗读课文的声音。

　　班主任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微胖，常年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脸上表情不算严肃，但眼神锐利，扫过全班的时候，教室里最后一点细碎的说话声也彻底消失了。

　　他走到讲台上，把手里的教案本放在讲桌上，清了清嗓子。

　　“安静一下，先停一停。”

　　话音落下，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

　　李老师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学生，语气平和地开口：“欢迎大家来到高二（3）班，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个新的集体了。高二是整个高中阶段最关键的一年，承上启下，希望大家都能收心，把精力放在学习上，遵守班级纪律，互相团结。废话我不多说，按照学校的安排，今天第一件事，先选举班级班干部。”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分班之后重新选班干部，这是每个新班级的固定流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少人开始小声和身边同学议论起来，猜测谁会当班长、谁会当学习委员。

　　李老师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班干部不用选太多，先确定几个核心岗位：班长、副班长、学习课代表、纪律委员、卫生委员。其余小组长之类的，后面再安排。有没有同学主动自荐？愿意为班级服务的，可以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第一时间举手。

　　刚分到新班级，彼此都不熟悉，大多数人都抱着观望的心态，不想主动出头。

　　过了一小会儿，有两个性格外向的男生先后举手，自荐竞选班长和纪律委员，李老师一一记下名字，又看向全班。

　　“学习课代表，有没有人愿意担任？学习课代表主要负责收发各科作业，传达各科老师的要求，整理学习资料，工作量不算小，但是很锻炼人。”

　　学习课代表这个岗位，在班里算是事务比较繁琐的职位，每天要准时收齐全班作业，还要对接各科老师，跑来跑去，不少人觉得麻烦，依旧没人主动举手。

　　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扫视，目光落在了坐在第三排的莫温身上。

　　昨天下午领书本、整理教室的时候，李老师就留意到这个男生了。

　　安安静静，做事认真细致，分发课本的时候一丝不苟，把每一堆书本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待人也温和有礼。

　　再结合高一的档案资料，莫温连续两年都是班级课代表，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做事踏实靠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莫温，”李老师开口，直接点了他的名字，“高一你一直担任课代表，经验充足，愿意继续担任咱们班的学习课代表吗？”

　　突然被点名，莫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全班几十道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让他脸颊微微发烫，有点不自在。他从小到大被老师点名当课代表已经成了常态，心里其实不排斥这份工作，只是当着这么多陌生同学的面被单独点出来，还是会觉得紧张。

　　他迟疑了两秒，起身站好，声音清晰地回答：“老师，我可以。”

　　“好，那就定下来了。”李老师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莫温担任本班学习课代表，大家以后收作业、找学习相关的事情，都可以找他。接下来其他岗位……”

　　后面的班干部选举又进行了十几分钟，陆续确定了其他人。

　　李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班级纪律、日常作息、校规校纪之类的注意事项，便拿起教案：“好了，早读继续，按照语文老师的要求，朗读必修课本第一篇课文。上午第一节课正式上课，课间不要乱跑打闹。”

　　说完，李老师转身走出了教室。

　　班主任一走，教室里紧绷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低声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不少人看向莫温，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同学笑着和他打招呼，恭喜他当选课代表。

　　莫温一一礼貌回应，坐下之后，抬手轻轻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心里默默记下自己新的职务。

　　学习课代表，意味着从今往后，每天早晚都要收全班的作业，挨个检查，把没交作业的名单统计好，上报给各科老师。

　　这工作他做了两年，流程熟门熟路，只是新班级人多，面孔陌生，难免要多费一点心思。

　　“可以啊莫温，刚开学就喜提课代表职位，老本行上手就是快。”前桌的张冉转过来，笑着调侃他，“以后我们交作业就全靠你催啦。”

　　“谈不上催，大家记得按时交就好。”莫温浅笑着回应，拿起语文课本，翻开对应的页码，跟着全班一起低声朗读课文，只是心思多多少少有点分神。

　　他在心里默默盘点了一下：全班一共五十四名同学，六个小组，按照以往的习惯，收作业要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顺着过道挨个往后收，一直收到最后一排。

　　一想到最后那几排人，尤其是刚才无意间看到的、坐在最后一排那个气场散漫的男生，莫温心里莫名多了一点点预感，看样子，往后收作业的日子，恐怕不会太顺利。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思绪，专心投入到早读之中。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第一节课的预备铃也紧跟着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开始正式上课。整一节语文课节奏平稳，老师讲课条理清晰，底下学生也都还算安分。

　　莫温坐在座位上认真听讲，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课本上标注重点，整个人沉浸在课堂内容里，暂时忘了收作业这件事。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转瞬即逝，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像是被解开了枷锁，彻底热闹起来。

　　原本端坐的学生们纷纷起身，伸懒腰、走动、结伴去走廊透气、去卫生间，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喧闹程度比起早读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照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的安排，每天第一节课下课之后，由学习课代表收取前一天晚上的家庭作业，统一送到各科老师的办公室。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昨晚各科老师都布置了简单的预习作业，量不多，但全班都需要上交。

　　莫温深吸一口气，从桌肚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收纳袋，这是他专门用来装收集好的作业的袋子，也是当了两年课代表养成的习惯。他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和一张空白的便签纸，用来记录未交作业的同学名字。

　　“大家注意一下，现在开始收昨晚的预习作业，语文、数学、英语三科，麻烦大家尽快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莫温站在过道中间，微微抬高声音，对着全班说道。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是音色干净温和，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听到收作业，教室里的喧闹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大部分同学都很配合，纷纷从书包或者桌肚里找出昨晚写好的作业，摊开摆在桌面，等着课代表来收取。

　　莫温点了点头，顺着第一组第一排开始，挨个走过去收作业。

　　他动作很麻利，弯腰拿起桌面上的作业，快速翻看一眼确认无误，就整齐地叠放在怀里，一边收一边轻声道谢，态度谦和有礼。

　　前排的同学大多都很配合，作业摆放得整整齐齐，偶尔有找不到作业的同学，也会连忙翻找，嘴里说着“稍等一下”，没有故意拖延的情况。

　　有人忙着聊天，把收作业的事情抛在脑后，被莫温提醒之后才慢悠悠地找作业，也有人故意把作业藏起来，开玩笑逗他两句，再笑着拿出来。

　　面对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莫温只是无奈地弯一弯嘴角，不生气，也不多说什么，默默把作业收好。他性格软，不擅长和人拌嘴，面对同学的调侃，大多都是一笑而过。

　　很快，他就走到了第六组，也就是教室最靠后的一组，距离最后一排只剩下两步的距离。

　　怀里已经抱了厚厚一摞作业本，沉甸甸的，他用小臂稳稳托着，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便签纸上目前还是空白的，一路走来，所有人都按时交了作业，暂时没有缺交的情况。莫温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想着收完最后一排，就可以把作业送到办公室，完成今天的第一项任务。

　　至此，全班只剩下最后一排四个座位的作业没有收。

　　莫温抬起头，目光看向最后一排。现在，整个高二（3）班，只剩下最后一排最右侧的那个位置，还没有上交作业。

　　也就是刚才早读时，那个靠着椅背、姿态散漫的高个子男生。

　　莫温的脚步停在了这个座位旁边，他微微侧过身，看向座位上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对方。

　　男生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后背慵懒地靠着椅背，脑袋微微偏向窗外的方向，似乎在看楼下操场上走动的人，压根没有注意到走到身旁的课代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天生的不羁。

　　他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里面白色的短袖校服内搭，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一只手搭在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节奏散漫，看得出来整个人闲得无聊。

　　桌面上空空荡荡的。

　　莫温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作业本，指尖轻轻动了动。他犹豫了两秒，按照惯例，轻声开口提醒：“同学，麻烦交一下昨晚的三科预习作业。”

　　声音不大，在喧闹的教室里，刚好能传到对方耳朵里。

　　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男生缓缓转过头。

　　此时四目相对。

　　程谨砚原本正望着楼下发呆，脑子里还在琢磨暑假里和朋友去打球的趣事，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道温温软软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视线撞进了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里。

　　眼前的男生个子不高，站在自己座位旁边，怀里抱着一大堆作业本，整个人被厚厚的书本衬得愈发清瘦。

　　皮肤很白，被窗外的阳光一照，甚至透着一点淡淡的瓷色。眉眼温顺，眼神干净，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表情认真，带着一点拘谨。

　　是刚才被老师点名当课代表的那个男生，程谨砚心里瞬间对上了号。

　　他在最后一排，视野开阔，讲台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班主任选班干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被叫莫温的课代表了，看着安安静静，规规矩矩，一看就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听话好学生。

　　程谨砚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不再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对方空空的桌面上，又转回看向莫温，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还有一点刻意的懒散：“作业？什么作业？”

　　一句话，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

　　莫温愣了一下，以为对方是没听清，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温和：“昨晚各科老师布置的预习作业，语文、数学、英语三科，现在统一收上去，麻烦你找一下。”

　　“哦，预习作业啊。”程谨砚拉长了语调，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又伸手扒拉了一下桌肚里的东西，里面乱糟糟地塞着几本崭新的课本，还有一个黑色的水杯、半包纸巾，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写好的作业。

　　他摊了摊手，一脸坦然地看向莫温，理直气壮：“没写。”

　　两个字，简单干脆，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当了两年课代表，他也遇到过忘记写作业、漏写作业的同学，但是像眼前这个人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说“没写”的，还真是少见。

　　一般人哪怕没写，也会找个借口，比如忘在家里了、落在宿舍了、还没来得及整理，很少有人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周围几个还在说笑的男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交谈，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坐在程谨砚旁边的男生更是憋不住笑，用胳膊肘碰了碰程谨砚的胳膊，挤眉弄眼地看热闹。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点微妙。

　　莫温的脸颊微微发烫，耳尖也悄悄染上一层淡红。他本身就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被好几道目光注视着，紧张感又上来了。

　　他攥了攥怀里的作业本，定了定神，按照老师交代的规矩，认真说道：“老师昨天特意布置了预习作业，要求今天统一上交。如果没写的话，我需要登记名字，上报给各科老师。”

　　说着，他拿起手里的便签纸和中性笔，作势就要记录。

　　看到他真的要登记名字，程谨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体，上半身越过桌面，凑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和莫温身上干净的书本味截然不同。

　　程谨砚的目光落在莫温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玩味更浓了。这个课代表，看着软乎乎的，逗起来好像还挺有意思。

　　“别记啊。”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哑意，语气半开玩笑半耍赖，“刚开学第一天，哪有心思写作业啊，通融一下呗，课代表。就这一次，下一次肯定按时交，行不行？”

　　“不行。”莫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距离，避开对方靠近的气息，眼神依旧认真，“收作业是我的工作，漏交、缺交都必须登记上报，这是班主任规定的。”

　　他做事一向守规矩，原则性很强，哪怕对方态度和善地求情，也不会轻易破例。

　　“这么死板？”程谨砚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男生，在这件事上这么较真。

　　他直起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我就这样，你看着办”的姿态，“那行吧，要记就记。反正我确实没写，也没什么好说的。”

　　摆烂的姿态一目了然。

　　莫温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讲道理，对方不听；求情，对方不松口；硬要登记，对方也完全不在意。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油盐不进”的同学。怀里的作业本越来越沉，站在最后一排僵持也不是办法，周围围观的目光越来越多，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咬了咬下唇，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下意识会做的小动作。沉默了几秒，他还是拿起笔，低头看向便签纸，准备写下对方的名字。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谨砚。”男生随口报出名字，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窘迫又认真的模样，“高二（3）班，最后一排，程谨砚。记吧。”

　　笔尖落在白色的便签纸上，黑色的字迹一笔一划落下：程谨砚，未交三科预习作业。

　　写完这一行字，莫温收起笔和便签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第一天收作业，就出现了缺交的情况，而且还是卡在了最后一排这位程谨砚的身上，属实是出师不利。

　　他抬起头，看向程谨砚，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名字我登记好了，稍后我会把名单交给各科老师。作业如果现在补写的话，还来得及，你可以抓紧时间写一下。”

　　“不了，懒得写。”程谨砚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一节课而已，多大点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站在一旁的莫温，重新转头看向窗外，恢复了之前闲散的状态，仿佛旁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明显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莫温见状，也不再多劝。每个人的学习态度不一样，他能提醒的都提醒到了，对方不愿意写，他也没办法强求。他抱着满满一摞作业本，转身准备离开最后一排，前往教师办公室送作业。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程谨砚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轻飘飘地传过来：“课代表啊，下次收作业，不用特意跑这么远喊我。要是我忘了，你直接敲我桌子就行。”

　　莫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他抱着沉甸甸的作业本，顺着过道一步步走出教室，朝着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走去。

　　走出喧闹的教室，走廊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清爽的凉意，他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尖，心脏还在微微跳得有点快。

　　刚才和程谨砚对峙的短短几分钟，他就是觉得格外紧张。那个男生气场太强，说话做事随性大胆，和他从小到大接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散漫、张扬，完全不把作业、纪律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莫温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程谨砚。

　　看样子，往后整个学期，收作业这件事，怕是每天都要和这位最后一排的同学打交道了。

　　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他打了报告，听到里面传来“进”的声音，才推门走了进去。

　　高二的教师办公室宽敞明亮，里面摆放着十几张办公桌，各科老师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整理教案，还有的在互相交流教学内容。办公室里安静有序，和外面教室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温抱着作业本，依次走到语文、数学、英语三位老师的办公桌前，把作业分门别类放好，然后拿出那张写着名字的便签纸，小声汇报了缺交作业的情况。

　　三位老师听完，都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开学第一天就不交作业的学生，每个班里都有，老师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简单叮嘱了莫温几句，让他下次继续严格登记，之后便让他回教室了。

　　从办公室出来，莫温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路上遇到不少来回走动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他独自走在人群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距离下课还有将近二十分钟，回到教室也没什么事情做，他放慢了脚步，慢慢走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程谨砚。

　　一米八三左右的身高，张扬的眉眼，散漫的态度，还有刚才凑近时，那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

　　这个人，真的挺特别的；当然，也格外让人头疼。

　　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想那么多也没用，大家只是同班同学，顶多就是每天收作业的时候见一面，只要对方不故意捣乱，安安稳稳度过高二这一年就好。

　　这么安慰着自己，他重新抬脚，走进了高二（3）班的教室。

　　刚进门，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看了过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刚才最后一排的事，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莫温下意识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立刻拿起桌面上的课本，假装翻看，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怎么样？搞定那个最后一排的大佬了？”前桌的张冉再次转过来，一脸八卦地小声问道，“我刚才可都看见了，程谨砚没写作业吧？那个人我昨天就注意到了，看着就不好管，你第一天就撞上硬茬了。”

　　“嗯，没写，我登记名字上报老师了。”莫温低声回答，视线依旧落在课本上，没有抬头。

　　“我就知道。”张冉撇了撇嘴，压低声音继续说，“我听以前和他一个班的同学说，程谨砚成绩不算差，人也聪明，就是不爱写作业，上课经常走神睡觉，老师也拿他没办法。性格大大咧咧的，不爱守规矩，往后你收作业，怕是天天都要被他卡壳。”

　　莫温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的纸张，心里了然。

　　“没事，按规矩来就好。”他轻声说道。

　　“你心态倒是好。”张冉笑了笑，“不过他人不坏，就是爱玩爱闹，不会故意针对你，顶多就是逗逗你。你性子太软了，以后他要是总打趣你，你也别一味忍让。”

　　“我知道了，谢谢你。”莫温真诚地道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上课铃声便响了。

　　第二节课的老师拿着书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再次恢复安静，所有人坐直身体，准备上课。

　　整一节数学课，莫温全程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他的座位在中间，视线可以清晰地看到讲台，也能不经意间瞥到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

　　他偶尔会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往最后一排扫一眼。

　　程谨砚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

　　一开始还撑着脑袋听了几分钟，没过多久，就直接趴在了桌面上，胳膊枕着脑袋，闭上了眼睛，看样子是直接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后背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少年蜷缩在座位上，哪怕是睡觉的姿态，也透着一股随性自在。

　　同桌推了他两次，想把他叫醒听课，都被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躲开了，继续埋头补觉。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目光扫到最后一排睡觉的人，也只是无奈地皱了皱眉，没有点名批评，显然也是知道他的性子，懒得过多管束。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程谨砚几乎睡了整整一节课。莫温看着那道趴着的背影，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明明长得一副精明张扬的样子，上课却睡得这么踏实，也是奇人一个。

　　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声响起，程谨砚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伸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坐直身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林宇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勾着肩膀起身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打闹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莫温收回目光，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

　　接下来的几节课节奏紧凑，每一次下课，教室里都是一片热闹景象，学生们来来往往，嬉笑打闹。

　　莫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整理笔记，要么翻看课本，偶尔和前后桌的同学聊两句，很少起身到处走动。

　　只有在课间老师临时安排分发试卷、整理讲义的时候，他才会起身走动。

　　上午第四节课下课，也就是午饭时间，全校响起了午餐铃声。

　　教学楼各个班级的学生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高二（3）班的学生也纷纷收拾餐具、饭卡，结伴离开教室。莫温收拾好桌面，把课本摆放整齐，拿起自己的饭卡，也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又看到了程谨砚。

　　对方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走在人群中间，个子高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几个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声音爽朗，活力十足，和课堂上睡觉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谨砚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下意识地回过头。

　　视线再次相撞。

　　这一次，程谨砚没有像早上那样带着玩味的笑意，只是随意地扫了莫温一眼，目光停留了短短半秒，便转了回去，继续和身边的同伴说笑，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没有过多的情绪。

　　莫温连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汇入前方的人流，朝着食堂走去，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