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熙光》木辛江江

5、要被发现了吗 直到那个雨

　　直到那个雨夜。

　　我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瓢泼大雨，正发愁。一把黑色的伞突然撑在我头顶。

　　我抬头，对上向阳的眼睛。

　　“没带伞？一起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他说，语气很自然。

　　我愣住了，心脏狂跳。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中，离得这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谢、谢谢。” 我结巴了，下意识地往伞外挪了挪，不想让自己的体型挤到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很自然地把伞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些。“没事，走吧。”

　　我们并肩走入雨中。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世界被隔绝在外。伞下的空间狭小而私密，我的手臂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电流窜过，让我浑身僵硬。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最近……好像很忙？晚上找你（胡雨熙），有时很晚才回。”

　　我心里一惊。他在注意“胡雨熙”的作息？

　　“啊……嗯，作业有点多，有时也……刷刷手机。” 我含糊地回答，心虚得不敢看他。

　　“别熬太晚。” 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和，“对了，你上次说喜欢《花海》，我最近听到一个改编的钢琴版，很不错，晚点发你？”

　　《花海》！那是“楚楚”和他最近热烈讨论过的歌！他是在试探吗？还是巧合？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站到了，车还没来。我们站在站牌下，雨依旧很大。

　　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侧过头看我。他的目光很沉静，像这雨夜，藏着我看不透的深邃。

　　“胡雨熙，” 他叫我的全名。

　　“嗯？”

　　“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或者……想问我？”

　　他的眼神太具穿透力，让我无所遁形。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楚楚”，知道了我的谎言，知道了我这可悲的双面人生。

　　恐慌攥住了我的心脏。我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湿了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啊。车来了，我先走了！”

　　公交车恰好进站，我像逃难一样冲了上去，甚至没敢回头看他一眼。

　　坐在车上，我惊魂未定，手机震动。是向阳发给“胡雨熙”的：“到家说一声。”

　　还有一条，是发给“楚楚”的：“刚才遇到一个熟人，挺有意思的。忽然想到你。在干嘛？”

　　我看着这两条几乎同时到达、却发往两个不同身份的消息，浑身冰冷。

　　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场我自以为掌控的虚假游戏，是否早已漏洞百出，而那个我仰望的男孩，正站在局外，冷静地看着我拙劣的表演？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窗，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就像我和他之间，隔着永远无法擦净的雨雾，和一层由我亲手织就、却可能早已被他看穿的，名为“楚楚”的假面。

　　自从雨夜共伞、他问出那句“你晚上一般几点散步”之后，胡雨熙的世界就进入了一种持续的、低频的警报状态。向阳的温柔没有减少，反而在“胡雨熙”和“楚楚”两个身份上，都变得更加细腻、更加……意味深长。

　　他对“胡雨熙”的关心开始越界。不再是“多喝热水”的客套，而是具体到：“你上次说痛经，我查了资料，这个牌子的暖宝宝比较好，放你抽屉了。”

　　东西真的在她抽屉里。她拿着那包暖宝宝，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怎么会知道她那天随口在“楚楚”账号上抱怨肚子疼？

　　他对“楚楚”的分享也越发私人。“今天和我妈吵架了，烦。” 附带一张模糊的、家里局部的照片。她却感觉自己像个坐在监控室里的贼，窥视着他生活的每一个频道，却分不清哪些信号是故意发射给“胡雨熙”，哪些是泄露给“楚楚”的。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同步性。
　　一个周六下午，“楚楚”抱怨：“周末还要补课，人间不值。” 向阳回：“加油，等你补完课，也许有惊喜。” 一小时后，胡雨熙在图书馆自习，面前突然放下一杯她最喜欢的奶茶。抬头，是向阳没什么表情的脸。“路过，顺便。” 他说完就走，仿佛真的只是顺便。可那家店在城东，学校在城西。她盯着奶茶封口，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很小的“楚”字，笔迹是他的。是给“楚楚”的惊喜，还是给“胡雨熙”的警告？她分不清，只觉得那小小的字像一只眼睛，讥诮地看着她。

　　裂痕最终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撕开。期中考试后，学校搞优秀笔记展览。向阳作为年级代表，他的数学笔记被放在玻璃橱窗最醒目的位置。胡雨熙经过时，下意识地驻足。他的字迹凌厉洒脱，解题步骤清晰。忽然，她的血液冻住了——在笔记边缘的空白处，有一行非常非常小的、用铅笔写的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已知：小熙=楚楚。求证：楚楚=？”

　　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旁边一道复杂的几何图形，图形被巧妙地添了几笔，成了一个女孩的侧影轮廓，长发。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似乎随手画下的音乐符号。

　　胡雨熙站在原地，四周的声音瞬间潮水般褪去。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楚楚”是假的，他还在用这种方式，问她是谁！用只有他们俩才懂的、关于数学和音乐的密码！

　　她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手机震动。是向阳发给“胡雨熙”的：“笔记展览看了吗？我好像有处地方写错了，帮我看看？”

　　她颤抖着回复：“……哪一页？”

　　“第32页，倒数第二题。” 他秒回。

　　她疯狂地翻出手机里偷拍的他的笔记（以前为了研究他思路拍的），找到第32页。那道题旁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句“求证”，没有侧影。他是在诈她！他想看她会不会主动提起那个不存在的“错误”！

　　她稳住呼吸，回复：“没看出错，步骤很清晰。”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 他回，附带一个微笑表情。

　　那天晚上，“楚楚”的账号沉默着。她不敢上线。她怕一上线，就会被他捕捉到破绽。而向阳，也异常地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沉默比追问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