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熙光》木辛江江

1、始于一场三人皆知的心照不宣 我叫胡雨熙

　　我叫胡雨熙。如果非要给我的暗恋找一个确切的起点，那一定是十四岁那年夏天，晚饭后潮湿的巷子口。

　　那年我初二，结束了在小镇的一切，转学到市里，和表姐孙涵同校。她初三，漂亮得像个发光体，利落的短发刚到耳下，发尾微微外翘，一笑就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能把人的视线牢牢吸住。我是她身后安静的影子，穿着不合身的宽大T恤，试图遮掩悄悄膨胀的身体，一头沉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那天晚上，孙涵带我熟悉周边。我们穿过老城区交错的光影，她短发在晚风中轻扬，声音清脆：“这边是书店，那边奶茶店不错……哦，前面巷子口，经常能碰到一个人。”

　　“谁啊？”我问。

　　她没回答，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在两条巷子交汇的丁字路口，路灯的光是昏黄的暖调。他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斜倚着斑驳的水泥墙。个子很高，瘦，但并不孱弱，像一棵还没完全舒展开、但已有笔直骨架的年轻树木。他穿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板鞋。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他指尖无意识的轻敲，微微晃动。

　　他低着头，看不全脸，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倾听时微抿的嘴唇。夏夜的暖风拂过他略长的额发，露出小片光洁的额头。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我的心跳，砰，砰，砰，沉重而陌生地撞击着胸腔。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悸动，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一见钟情”是真的。它不需要理由，不讲先来后到，就在那个平凡的夜晚，以一个陌生少年倚着墙听歌的侧影为箭，精准地射中了我。

　　就在我失神地望着他时，他仿佛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先是在我脸上——或者说，是在我这个陌生的、不起眼的影子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便像被磁石吸引，迅速而稳定地，落在了我身旁的孙涵脸上。

　　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刚才那种旁若无人的疏离感瞬间消散，眉眼舒展开，嘴角很自然地扬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他摘下一只耳机，挂在颈间，直起身，朝我们点了点头。

　　“好巧。”他说，声音是清朗的少年音，带着一点傍晚的松弛。

　　“是啊，又碰到了。”孙涵也笑了，酒窝深深陷下去，在路灯下像盛了蜜，“散步啊？”

　　“嗯，出来走走。”他回答，目光一直看着孙涵，很专注。

　　简单的寒暄，不过两三句。孙涵说“我们先走啦”，他点头说“再见”。自始至终，他的视线没有真正意义上，再落到我身上。

　　我们转身，继续往前走。我的脚步有些发飘，手心里全是汗，刚才那阵剧烈的心跳还未平息，却又被一种冰冷的失落悄然渗透。

　　走出十几米，我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目光依然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或者说，是望着孙涵的背影。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那身影明明站在暖光里，却莫名透出一种安静的、固执的等待意味。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他叫向阳，”孙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被爱慕者的淡淡愉悦，“高三的，就住前面那栋楼。”

　　“哦。”我干涩地应了一声。

　　孙涵侧过头看我，漂亮的眼眸里闪着光，凑近我，用分享秘密般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些许优越的语气，低声说：

　　“他喜欢我，挺明显的吧？晚上老在这儿‘偶遇’。”

　　夜风好像突然变凉了，吹在我骤然僵硬的脊背上。

　　“是……挺明显的。”我听见自己用很轻、很平静的声音回答。

　　然后，我转回头，不再去看那个巷子口的身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原来，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一见钟情。

　　发生在我表姐的爱慕者身上。

　　发生在他等待着她的路口。

　　发生在，他眼里从未有我的那个瞬间。

　　这场注定漫长、潮湿、无人知晓的雨季，在那个看似寻常的夏夜，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第一滴雨。

　　而我，胡雨熙，带着一颗刚刚为他跳动、又急速冷却下去的心，走进了这场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