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绑架与侦探 01 ...

  •   01

      十九岁,你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平淡到你可以数出兰堂每次离开的天数。你不再像16岁一样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会在回来的时候说抱歉,你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不过,生活也不是一成不变。

      比如,你认识了一位剑士先生。

      这件事的起因说来话长,但结果很简单——你们成了笔友。偶尔一封,间隔不定,长短不一。

      你在信中写横滨的混乱和你的担忧,写你最近在读的书,写一些关于人的、不着边际的问题。他的回信总是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干净利落。

      今天这封信比平时更厚一些。

      你拆开信封,坐在摆着芍药花的窗边。窗外有风,樱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被卷起来贴着玻璃飞过去。

      你展开了信纸。

      【关于你上一封信中提到的疑问——「如果记忆和认知被扭曲,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我想了很久。希望我的想法能对你有所帮助。】

      【大概十几年前,当时我是一个完全不懂反省的人。彼时我认为人是铁,记忆是锻造留下的锤痕,要么磨平,要么带着走。后来我改变了想法,觉得记忆更像是刀,而持刀的人可能会因为一把刀太过于沉重而想换另一把。】

      好像被当成爆炸后的幸存者可能有的PTSD了呢。

      【我曾见过一个男人,他在战场上失去了全部的同伴。他逐渐不再提那些人的名字。再后来有人问起他从前的事,他说的版本和事实完全不同。】

      【同一条河,同一个渡口,他记忆中的河水是红的,而事实是那年大旱,河里根本没有水。不论其他,他的记忆在扭曲后保护了他,最后战争结束,他组建了幸福的家庭,过上了平稳的日子。】

      【河水如果不红,他就无法在失去所有人之后继续活下去。】

      听起来有点讽刺。

      【所以,关于你问我的问题——】

      【我的答案是:人从来不是靠记忆来成为自己的。记忆只是人选择扛在肩上的东西,而选择本身,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

      【一个失去全部记忆的人,如果还能在空白之中做出与从前相同的选择,那他就还是原来的人。反之,如果一个人保留了全部记忆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那他才真正变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请不必担心。不管你记不记得某件事,不管别人告诉你你“应该”是什么样子——你是由你接下来的选择决定的,不是由你过去经历的事决定的。】

      你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能想象福泽谕吉写这句话时是怎样一张脸——银发的男人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眉毛微微拧着,笔下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只是观点,还是他的为人。

      你继续往下读。

      【……不过,我说这些,或许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与一位同伴的分歧过大,已经无法同路。】

      【我们在“人应该如何被对待”这个根本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

      【因为理念不同,我们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

      【无论如何,我会坚持我的想法】

      信到这里结束。

      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你把信纸放在膝上,往沙发里陷了陷。手指不自觉地轻点着扶手。

      芍药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你放缓了呼吸,想起前段时间真田提到的军方的异动,上面要求他们低调一段时间,军方似乎在搜查什么人。

      思绪断开,你把信纸折好,放在抽屉。然后你拿出一张新的信纸,铺在桌上。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没有马上下笔,你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道上被风吹起的枯叶,然后回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抬起头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你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写上福泽谕吉的地址,用胶水封口,放在了玄关。做完这一切,你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你起身去开门。

      来人映入眼帘。

      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门外的少年比你上次见他又长高了一些。红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和深灰色长裤,没有穿邮差的制服。

      织田作之助手里攥着一本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已经磨掉了一半。他看到你开门,点了点头,把书往前递了递。

      “下午好,这是上次借的。我已经看完了。”他说。

      “请进,织田君。我最近正好新买了一批书呢。”你接过书,侧身让他进来。

      织田作之助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侧,你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他带的书是一本你上次推荐给他的外国小说,你说这本或许能给他正在写的故事一些灵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原来如此,写到第三章就写不下去了吗?”你有些了然地说,“会不会是织田君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呢?太多追求完美之类的——”

      “并不是。”织田作之助有些苦恼,但最后只是说,“可能我还不到开始写作的时候吧。”

      你没有多说几句开导的话,点了点头说那么就多积累一些文学功底吧。

      然后你们各自低下头看书。厨房的热水在安静地烧,偶尔有翻书页的声响。窗外的风把枝叶刮过玻璃,带出一串细微的刮擦声。

      织田作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毛微微拧着,嘴唇轻轻抿住,偶尔会停下来在本子上写几笔。

      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沙发的扶手移到地毯,再移到你的脚边。你把看完的章节折了一角,抬起头,窗外已经是橘色的了。

      你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带动肩膀和后背的肌肉舒展开来,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你皱了一下眉,摸了摸肩膀。

      织田注意到后,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你,神情认真得像在确认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然后他开口:

      “需要帮你放松一下吗?”

      你微微一愣。

      然后有些跃跃欲试,“好啊。”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你身后。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你在椅背上靠好,又拿起了旁边的书。

      他的手指落在你肩膀上。即使隔着衣服,你也能感觉到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集中在食指和虎口,硬而粗粝,和少年的青涩形成微妙的反差。

      他先是试探性地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力道是否合适。然后他找到了正确的力度——指腹推开肌肉纤维里藏着的疲惫。

      你的身体渐渐沉进椅子里。呼吸变缓,睫毛不再颤动,搁在扶手上的手完全放松了。从背后只能看到你被椅背遮住的半个侧脸,嘴唇微微合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织田作之助低下头。

      少年的手指还搭在你的肩膀上,动作停了一瞬。他微微偏过头,试图从侧面看清楚你的脸。夕阳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沿着他的轮廓描了一道金色的边。

      红褐色短发的发尾不听话地翘起来几撮,垂在他额前。他弓着背,放低重心,从下往上凑近你的脸——蓝色眼睛与你的眼睛平行。

      他缓缓凑近。你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十厘米,近到他能看清你睫毛的弧度,近到他的呼吸在你脸颊上拂过又收回。

      确定你睡着后,他直起身,绕到你身侧,把你手里那本书抽走——合好,折角抚平,搁在茶几上他的笔记本旁边。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你的背,将你整个人从扶手椅里抱了起来。

      他抱着你走进卧室,到床边时他弯下膝盖,先让你上半身落在床垫上,再轻轻放下腿脚。他给你盖上被子,动作流畅,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床边站了片刻。

      他低着头看你,确认你没有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织田作之助把笔记本和书装进随身带的布包里,走到玄关换鞋。看到玄关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信封被一盏台灯压住一角,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他伸出手,把整封信连同便利贴一起拿起来,放进他布包的内侧夹层里。换好鞋,在玄关回头朝你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轻轻地关上。

      走廊里,他的脚步和来时一样,安静无声。

      02

      黄昏。

      福泽谕吉把信投入邮筒,铁皮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转身往回走,落日在背后的水平线上把整条路烧成金红色。他穿着一件深色纹付羽织,步伐沉稳,衣摆被风撩起又落下。

      路边蹲着一个人。黑色短发散乱地支棱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社长。”乱步说,语气散漫,像是在聊天气。

      福泽谕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什么事?”

      乱步戴上眼镜,推了推说,“那个笔友小姐,应该不是跟与谢也晶子一样的人吧。”

      “嗯,不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乱步歪着头,眯起的眼睛里有一丝难得认真的光。

      福泽谕吉转过身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投在地上,一半越过乱步的头顶落在石灯笼上。

      “乱步,我认为,她是跟你一样的人。”

      “嗯?”乱步嘴巴微张,似乎想要抗议。

      “总之,这件事情就由我来决定吧。”

      福泽谕吉说完这句话,重新迈开步子。他的背影逆着光,轮廓分明得像刀锋刻出来的。

      乱步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收起笑容。他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从石灯笼上跳下来,双手插进袖子里,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两条线,沿着镰仓古老的石阶,一级一级,往更远的地方铺去。

      03

      20岁,你被绑架了。

      昏暗的仓库。

      铁灰的墙面,高处一方窄窗。栅栏把光切成几道平行的斜线,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空气里有铁锈和柴油的味道,地板随着某种低沉的轰鸣微微震动。

      门被拉开。光猛地涌入。

      两个高大的男人把你推了进去,你踉跄一步,站稳后回头看那扇铁门在面前合上。落锁的声音很沉,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出回音。你的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磨着手腕,绑得很紧。

      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少年,和你一样被绑着,黑色短发,眼睛眯着,脸上蹭了一道灰。

      你背靠墙面,叹了口气。

      “所以,这位——”你看了看他的装扮,衬衫和棕色长裤,“——侦探先生。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少年对“侦探”这个称呼明显受用。他点了点头,语气理直气壮:“因为我觉得你很可疑——虽然社长不觉得。”

      后面那句说得很小声,像是在嘟囔。

      你了然。原来如此,是剑士先生的人。

      “原来是这样。那么很抱歉,把你牵连进来了。”

      他想叉腰。绳子绑着,胳膊抬了一半又放下去,表情不太高兴。“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过你已经被他们跟踪了一段时间吧?他们的目的就是你。”

      你苦笑了一下。“确实,最近出门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所以你出现的时候——”

      你顿了顿,“——反而让我放心了一点。”

      少年看你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侦探先生看着就不像一个坏人呀。”在这种环境里,你居然还有心情笑着安慰他。

      你闻到似有若无的海水的味道,一下把你带回下午的记忆。

      一阵海风吹乱了你的头发,你抬手捋了一下碎发,抱着从花店买的三色堇往前走。樱花落了大半,枝头开始冒新绿。

      你感觉身后有人,于是你在拐角处停下,买了一杯茶,等他手忙脚乱地往电线杆后面藏,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

      “快躲开!”一道声音从背后炸开。

      你被这道大声的呼喊吸引,转身望去,看到刚刚跟着你的人从电线杆后跳出来,对着你大喊。

      你听到脚步声从侧后方围来,还来不及动作,一股大力就从身后袭来。口鼻被捂上一块布,手上的包从你的指尖滑落。

      昏迷前,你看到那个跟踪你的少年朝着你跑来。

      “名.....总之.....乱步”

      “喂——喂——”侦探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把你从回忆拉回现实。

      他好像在说他叫江户川乱步。让你叫他乱步就行。

      “抱歉——所以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做的?”你问,“发现我被跟踪之后。”

      乱步换了个姿势,后背靠墙,腿伸直。看得出被绑让他很不舒服,但他说话的时候那股郁闷盖过了不适。

      “他们是在你走到海边的时候才出现的,我发现的时候就给社长发了消息。问题在于——我是来跟踪你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能是有些心虚。

      “所以特地消除了可能被追到的痕迹。绕了小路,避开了沿街的监控,还在岔路口故意走错方向。”

      他的语气有些快速,但说到最后慢了半拍。“现在社长就算想找,也要一些时间。”

      仓库安静了几秒。

      你垂下眼睛,没再讨论这个话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对我们做什么。”

      乱步看了你一眼。他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颜色很浅的虹膜。他的目光从你身上移到铁门,移到天窗,移到水泥墙角的青苔,然后停在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点上。他吸了吸鼻子。

      “你没闻到吗?那种很重的味道,像是柴油、油布和海水混在一起。”他说,“这个仓库不是固定的据点,是集装箱改装的。地板在晃,大概率是潮汐——我们在码头。横滨的港口很多,不过我偏向于横滨港货运区,靠近南侧那一带。”

      他偏了偏头。“那几个人的靴子,你看到了没?军靴,但鞋底磨损不均匀,后跟外侧比内侧磨得更厉害。是长期在甲板上走路才会有的磨损。”

      “他们的动作很整齐,进门的时候领头的用手势指挥,是标准的战术手语——军人出身——或者受过军事训练。”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你消化的时间。

      “横滨最近兴起一个组织——GSS,Gelhart Security Service。原来是海外资本资助的民间警备公司,后来本国政府切断援助,就彻底非法化了。”

      “现在专门在海上劫掠,不签保护契约的船只一律袭击,签了的一律不动。把恶名当成广告。”

      “他们把据点设在码头,因为随时要出海。成员大多是退伍军人,训练有素,连港口□□的运输船都击沉过好几次。”

      他看向你。“你经常独自出门。走路习惯走小路,没有什么同行的朋友。长相显眼。独来独往,这种人最适合下手。拐卖、偷渡、勒索,做什么都有可能。”

      “至于我,大概就算一个自己跳出来的赠品吧。”

      你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开口:“乱步君,真厉害。只凭这么一点时间,就能推理出这么多。”

      江户川乱步推了推眼镜。

      他的眼镜其实没有歪。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上扬。

      “因为我有异能力——「超推理」。”

      你感受了一下他身上传来的能量。

      你惊讶地轻轻“欸”了一声。“异能力吗?说起来,我的一个朋友也是异能力者呢。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呀。”

      乱步得意地抬起头。

      你垂下眼睛。

      ……“异能力”?

      04

      不知过了多久。

      你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天窗投下来的灰色长条从墙壁移到地面,又移到铁门边缘。你能感受到码头的潮汐在集装箱底下起伏,一下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门开了。

      铁门向外拉开,光猛地涌进来。你眯起眼,偏头避开那束刺目的白。

      几个黑衣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在你面前蹲下。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胡子刮得不干净,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刀疤。

      他上下打量了你几秒,又看了看乱步,然后笑了,露出被烟渍的黄牙。

      “哦呀。这次的质量很高嘛。”

      你往后缩了缩。膝盖并拢,肩膀往回缩,后背往墙角上贴。

      刀疤男看着你往后退,笑容更深。他把目光收回来,摸了摸下巴,忽然眼睛一转。

      “那么在船开之前——”他的语调轻快,像是在讨论今晚加什么菜,“先让你们拍点视频好了。毕竟最近这种题材很受欢迎呢。”

      他拍了拍手。

      一个男人从后面走上来。比刀疤男年轻,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他走到你面前,伸出右手。

      两个光球从他掌心浮出来,拳头大小,泛着不干净的乳白色光晕,边缘微微发颤。光球脱离他的手指,慢悠悠地飘过来,一颗没入你的胸口,一颗没入乱步的胸口。

      你感觉到了。

      那团光碰到你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你的皮肤渗进全身——带来一丝丝热意。

      你的表情变了。你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手指还在身后攥紧绳子,肩膀在克制不住地轻颤——看着就像一个合格的害怕的俘虏。

      另外几个人架起了相机。三脚架,镜头对准你们。刀疤男退到一旁,抱着胳膊。那个瘦高个收起手,站在相机后面,像在看两件陈列的商品。

      相机泛起了红光,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热意,乱步猛地转头看向你。

      他从见到你就一直眯起的眼睛睁开了。

      ————————————————

      1.兰堂这几章大概率会出现。

      2.关于乱步的推理能力,可以回去看看第一章菟丝子的设定。

      3.GSS没说的都算我私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