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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卷·第十三篇 【人间新年】 爹、娘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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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长楹心下大慌,一边想着为什么这么废弃的宫苑还有人来,一边手脚并用的企图钻回去,可那人实在来得太快,因此当她还有半个身子露在洞外面时,便看到了那高大而熟悉的身影。
任长楹:“……”
她先是放下心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尴尬,在陆止战的注视下又重新爬了出来。
陆止战也没想到一进门看到的是如此尴尬的景象,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始打量她。
任长楹白皙素净的脸上不知在何时被蹭上了几道黑印,可没有遮住她眼下的那颗红痣,衬得她一双眼睛倔强而明亮,一如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陆止战就是觉得自己无法面对这样一双眼睛。
他无法承受看见这双眼睛失落、失去光芒,所以才在每年见她的时候,画蛇添足地摆上了那道屏风。
他心下叹一口气,率先开口:“还是被你找到这了。”
任长楹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看出了他的妥协,顺水推舟问:“这是哪里?”
“翠微宫,吴昭仪被打入冷宫前住的地方。”
这个回答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陆止战心知肚明,他对任长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或者随我出宫,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任长楹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通道,打心底里不想再走一遍,且现在戏目差不多也散场了,回去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因此问陆止战:“我若是随少将军出宫,可会给你造成麻烦?”
“定澜兄!”
陆止战今日当值,得知今日任长楹去大皇子府上演出的消息,推断她大概会寻着那条密道找到吴昭仪的宫中去,因此在宫中巡完一遍后,便找借口潜入了后宫中。
二人正准备低调出宫时,身后又响起了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
陆止战心里微微一叹:最近大概是和这条甬道犯冲,不然为什么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被一些不相干的人叫住。
不过这次唤住他的人倒是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他脚步一顿,回头行礼:“拜见七皇子。”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如赵雍那样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虚气,听起来很是谦逊有礼:“今日怎么走得这样早……咦?这位是?”
“家中来人,说有些事情,喊我回去。七皇子可有要事?”
任长楹听到有人喊住陆止战时便是心下一凛,第一次来宫中万事都不熟悉,只得赶紧回过头去跟着他低头行礼,见来人问起,只得将头埋得更低:“拜见七皇子。”
赵因颇有兴味地打量了她片刻,方才收回目光,对陆止战道:“我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早日与三哥哥谈论治国理政之道,有些疑问,我又不敢去问三哥,怕他嫌我愚钝。”
说着,赵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定澜哥哥当年乃是太子伴读,和三哥交情匪浅,是三哥时常称赞有大才之人,我想着或许你能给我一些解答。”
“不过今日你家中有事……那我便先不打扰了。”
陆止战并没有带她回陆府,而是去了慈丰茶楼,那掌柜的一见他人,便点头哈腰的将二人送到了最安静的里间。
“你既然找人调查了大皇子,想必也听说了当年他和太子夺权的事了。”
当年皇后身体不好,调理许久都不见有孕,反倒是吴昭仪侍寝一次便怀上了孩子,后来皇帝又纳了一容貌艳丽的女子,赐号丽妃,于吴昭仪之后,生下了二皇子。
那二皇子生得粉雕玉琢,很是招人喜欢,陛下大喜,赏赐了很多东西。
谁料天不遂人愿,二皇子生下来没几个月便夭折了,丽妃内心悲痛,没过几个月也跟着病逝了,那段时间后宫整日气氛低沉,人人自危。
幸好没过多久,皇后宫中传来了喜讯,十月后诞下一男孩,据说皇后生产前一月,京中一直阴雨绵绵,其他地方更是险些发生涝灾,但就在太子出生当天,多日阴云一扫而空,朗日当空,金光出云,其余州郡也纷纷传来了停雨的好消息。
陛下大喜过望,当即给婴儿赐名“朗”字,再过几年,发现赵朗从小便聪慧过人、有治国理世之才,又是皇后嫡出,于是便册封为太子。
此时赵达已初懂人事,又在吴昭仪每日的策动下,内心不平,觉得这太子的位置应该是自己的,于是从小什么都要和这个弟弟争,一直争权到太子即将成年之时,吴昭仪按捺不住,因后宫干涉朝廷,结党营私,被皇帝打入冷宫。
吴昭仪的母族吴家也尽数被贬,眼看身后助力全无,大皇子也无心再与太子争权,自行前往西南边境镇守边关,为母族赎罪。
“你觉得这一切是表面现象?”
陆止战言辞简洁,几句便将后宫中十几年的腥风和血泪交代完毕,而任长楹很快懂了他的意思。
若是大皇子真是去西南领兵守关,那陆止战这么多年也不会对他暗中调查了。
“伍晋中服毒自尽后,我们对黑市暗中调查,在一处私人庄园内发现了囤积的大批马匹和武器。”
想来他是骗那孙寿,要独霸黑市,养一批护卫占地为王,可若是只想在那里称霸,只需要武器和人力便可,要马匹做什么?
伍晋中当年是大皇子的人,养马只可能是在暗中替他积攒兵力,好帮助他将来回京谋划。
任长楹听得心下发冷,大概明白了为何早几天陆止战不愿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了。
大皇子费尽多年谋划,不惜以身入局,放弃京中优渥的生活,前往西南边境,在京中不知还有多少势力,若是被人知道她牵扯进来,想要探查当年的秘密……她一个小老百姓的性命,岂不是说没就没了?
“对不起。”
不等长楹说什么,倒是陆止战先开口道了歉。
任长楹:“?”
怎么抢她的话?
“八年前宫中的事变发生后,陛下一开始将此事交给了禁军统领调查,可他翻遍宫中上下,都没找到你的家人可能消失的地方。”
“后来此事不了了之,陛下大怒,太子受到牵连,连带着被当成太子党的陆家也不受重用,当年我爹驻守边关,被临时召回,如今已经在家当了八年的闲散将军了。”
“我当时一心想找到真相,替家人伸冤,便暗中在宫中探查,那时就以发现了这个密道。”
“但那时为时已晚,大皇子已经出京了,这八年来,我也在西南边安插了人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你那日说的没错,我确实知道你家人的消失与他有关,可担心打草惊蛇,一直无法正面调查你家人失踪的下落。”
“牵扯进此事十分危险,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告知你真相,但那日你走后我想了很久,那是十六个与你相依为命的家人,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的语气平稳简洁,说的好像是别人家发生的事情,可任长楹却无端想起那日在贾府,几位世家小姐的口中,陆止战十三岁便随父亲上战场,从小便是驰骋沙场、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可不过两年时光,他便受到朝局牵连,被困京中。
他的父亲在京中当了八年闲散将军,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少年郎最有活力、朝气与血性的八年时光,就这样只能默默无闻的低调度过,想到这里,她沉默下来。
陆止战看一眼沉默不语的长楹,以为她还在为自己这些年来的欺瞒而生气,他给任长楹添了杯茶,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们之前的约定……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
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想查明当年真相后,任长楹内心执念稍淡,问道:“接下来你可有计划?”
“八年前礼部的那批人,到如今已经被换了个大概,死的死,跑的跑,罢官的罢官,很难从这些人的身上查到什么了,不过根据礼部规制,每年进宫献礼的表演团队,戏班名字、进宫人数,都会详细记录在册。”
“你想我进宫献礼的时候查?”
“你们只需要在献礼当日把陆小七带进宫中即可,他对宫中地形熟悉,轻功也好,过年期间宫中布防虽然多,但人心多半涣散,你我负责吸引住陛下等人的注意力即可。”
腊月二十七的时候,京中下了这一年冬天中最大的一场雪,一直下到了大年三十这天,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排练,众人已经将献礼的戏排得滚瓜烂熟,已是哪怕紧张忘词,靠肌肉记忆都能演完整场的程度了,长楹便给他们放了假,大年三十这天,没有开门营业。
自上次跟陆止战谈话后,她睡了几天好觉,今日一早便起床了,看窗外还是阴着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长楹向窗外远远看去,满街已经妆点上了许多红色春联、挂饰,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过年是整个宋家班最热闹的时候,爹娘将一整年的收入包成十几个红包,分给戏班的大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闹欢快的笑容,接过红包说一句吉祥话,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对小长楹的祝福。
母亲会从自己的大红包里抽出一个小的,递给小长楹,沉甸甸的,长楹接过,匆匆谢过爹娘,就拉着阿妍小姨的手,上街去买喜欢的糖葫芦。
她在大雪中跑啊跑啊,突然感觉手中一轻,回头一看,阿妍小姨不见了,再一看,原本戏班门口围站着,远远看着她笑的那些人也都不见了。
“任长楹!”
一阵清脆的声音把她从寒冷的回忆中拉出,打开门,是满手面粉,面色不悦的魏成珍。
“大家都在包饺子做打扫,怎么就你一个人偷偷在房间里躲懒?”
她眉头微蹙,也不管手上沾着的面粉,伸手便扯着任长楹的手腕,将她拉下了楼梯。
她不在的时候,归去来的众人竟都没闲着,魏成洺和叶藏买来了春联,正在往门框上刷浆糊,把里里外外、每个门都贴的红艳艳的。
几个乐工和戏班的伶人在打扫前厅,互相比着谁擦出来的桌椅板凳更亮堂。后厨总管周赖带着小徒弟在后院处理晚上年夜饭的食材,金翎和魏吴氏二人支了张大桌子到前厅,正在包饺子。
金翎时不时探头凑到魏吴氏那里看一眼,魏吴氏则很耐心的交给她饺子的包法。
长楹望着眼前景象一愣。
难怪魏成珍对她的到来十分抵触,想来在她来之前的很多个新年,她也都是这么过的,荣伯荣婶说不定也会给她一个红包,她和哥哥和娘一起挽着手走上街看热闹的新年烟花。
对于她来说,这里也是她的家。
“还愣着干嘛,前后里外都缺人手,快挑一个爱干的帮忙去!”
“魏成珍,你再这么和长楹说话,明天别想要压岁钱了。”
魏成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魏成珍在哥哥的威胁,和母亲警告的目光中撇了撇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长楹看一眼金翎鼓励的目光,压下眼中险些要泛起的泪光,道:“吃饺子要放铜钱和红枣的,我去拿!”
入夜后,所有人一起吃了一顿热闹的年夜饭,归去来平时看着台上的人不多,加上前厅后厨的人,竟也凑了三大桌,任长楹学着爹娘的样子,给每个人也都准备了红包,有些人之前从没和她说上话,有些拘谨地从她手中接过压岁钱,说出的新年祝福虽然生涩笨拙,但眼里都透着真诚。
酒过三巡,大家都放开了自我,醉倒的醉倒,没倒的也眉眼惺忪的说着些胡话,任长楹终于放任自己的眼泪落下,又趁所有人不注意时偷偷擦掉。
爹、娘亲,你们不在的这个新年,我过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