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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异冰,乡民染恙 盛夏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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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头毒辣,京郊青禾晒得打蔫,田埂开裂。
村口空地上围满了人,议论声盖过蝉鸣,所有目光都盯着中央那几块淡蓝色的冰。
冰是今早天不亮落下来的,刚好砸在老槐树下。
一共三块,最大的半人高,通体泛着淡蓝,日头正盛也只化了薄薄一层,寒气往外冒,三丈外都能感觉到凉意。
最早发现的是挑水的张老汉,他伸手一碰,惊得往后跳了一步,扯着嗓子喊:“冰!是冰!盛夏三伏天降冰,神仙显灵了!”
这话瞬间传遍全村,男女老少涌过来,有人当场跪地磕头,额头磕得通红,嘴里念叨“天赐甘露”。
有人伸手去掰,被寒气冻得缩手,搓了搓又凑上去,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凑到嘴边舔了舔,一脸虔诚地咂嘴:“甜的!比山泉水还甘冽!”
闻言,大家争先恐后地抢了起来,大人推搡小孩,妇人挤着汉子,都想多掰一块。
有人蹲在地上接冰水往嘴里送,有人把碎冰块揣进怀里,说要带回去给老人孩子沾仙气。
乡绅李老爷站在一旁,穿着体面锦袍,捋着胡子叹气,却没拦着。
他心里也觉得这是百年难遇的祥瑞,想着等冰化完,取些冰水洒在自家田地里,求个五谷丰登,也能落个善德的名声。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最先舔冰的张老汉,刚咽下去没片刻,突然捂着肚子蹲下,眉头拧成一团,疼得直哼唧。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他身子一歪,剧烈呕吐,吐完便软倒在地,双眼紧闭,没了声响。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接连倒下,症状一模一样:先腹痛,再呕吐,转眼昏迷,气息微弱。
人群瞬间慌了,方才的狂热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慌乱的叫嚷。
“怎么回事?不是神仙甘露吗?”“张老汉怎么不动了?”“我也有点肚子疼,是不是也中了邪?”
有人往后退,不敢再靠近冰块,有人伸手探昏迷者的鼻息,摸到微弱气息又连忙缩回手。
李老爷来回踱步,额上渗汗,嘴里反复念叨:“这可怎么办?难不成真冲撞了神仙?”
人群里有人喊:“李老爷!快请道士来!定是有人冲撞了神仙,神仙降罚!请道士做法,献上童男童女祭祀,才能解此劫难!”
李老爷早没了主意,连忙点头,吩咐管家备马去城里请道士,又让人在老槐树下搭了香案,摆上糕点水果香烛,亲自对着冰块磕头祈求。
消息传到敕造双侯府时,王海晏正在书房整理医书和验尸手记。
丫鬟春桃跑进来,鬓角碎发被汗浸湿:“小姐,不好了!京郊那边出事了!村口天降淡蓝色的冰块,乡民们都说是神仙显灵,疯抢着舔食,可刚才传来消息,好多舔过冰块的人都昏迷了,李老爷已经派人去请道士,还说要找童男童女祭祀神仙,才能化解这场劫难呢!”
王海晏合上医书,抬眼:“童男童女祭祀?愚昧荒唐。”
她起身走向墙边,抱起那个上了锁的黑木箱子,箱子不大,边角打磨得光滑,是她特意让人定制的。
里面装着她常用的验尸针、银镊子、研磨药材的小杵臼,还有几瓶提前配好的解毒、验毒药剂,平日里看得比什么都宝贝,从不轻易让旁人触碰半分。
“小姐,您要去哪?”春桃连忙拦住,“京郊现在乱得很,那些乡民都红了眼,而且道士说那是神仙降罚,您要是去了,万一冲撞了神仙,可怎么好?再说,侯爷和侯奶要是知道您私自去那种混乱的地方,肯定要生气的,您可不能冲动啊!”
王海晏将桌上几瓶药剂一一塞进箱子侧袋:“世间本就无神仙,所谓神鬼之说,不过是愚人自欺,或是恶人借题发挥。乡民昏迷定有缘由,要么是冰块本身□□,要么是有人借冰块作祟。道士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骗得了那些乡民,可骗不了我。”
她合上箱子,把箱子抱在怀里就往外走:“乡民还在昏迷,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父母那边,不必多言,等我查清楚缘由,自会去解释,断不会让你因我受罚。”
春桃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家小姐一旦决定的事,怎么劝也没用。
小姐打小就跟着侯奶学医,不仅精通药理,还爱钻研那些旁人看不懂的道理,最不信的就是神鬼之说,遇上这种关乎人命的事,她定然要去查个明白。
春桃只能转身去后院备车,嘱咐车夫尽快赶路。
马车驶离双侯府,朝京郊疾驰。
王海晏坐在车内,黑木箱子放在腿上,神色沉静。
她心里早已盘算清楚:盛夏三伏天降冰本就反常,冰块泛淡蓝色,寻常冰皆是透明,这颜色之下定然藏着古怪。
乡民舔食后昏迷,绝非神仙降罚,定是人为,那几块淡蓝色的冰,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她垂眸看着怀中箱子,已然想好抵达后如何取样、如何验毒、如何最快找到昏迷根源。
马车抵达京郊村口,远远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杂乱的叫嚷声与道士的念经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香案前,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正闭眼念词,身边两名小道士时不时往空中扔一张符咒。
香案旁,几名妇人拉着自家孩子抹眼泪,满心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地上躺着十几名昏迷的乡民,家人围着哭得肝肠寸断。
王海晏掀开车帘,抱着黑木箱子走下车,她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周身自带一股清冷气场,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刚走近几步,那道士猛地睁眼,厉声喊道:“时辰已到!速速将童男童女带来,献上祭祀,方能解此劫难,保全村平安!再敢拖延,神仙震怒,全村都要遭殃!”
王海晏高喊一声:“荒谬。所谓祭祀,不过是你招摇撞骗的把戏。再敢胡言,休怪我不客气。”
声音清亮凌厉,瞬间压下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哭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月白色锦裙,身姿挺拔,面容清秀,怀抱黑木箱子,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那道士僵在原地,拂尘差点脱手,转头看向王海晏,恼羞成怒中多了几分忌惮,扯着嗓子呵斥:“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打断贫道做法?冲撞了神仙,你自身难保,还要连累全村人遭殃!”
乡民被“神仙降罚”吓得六神无主,被道士一煽动,看向王海晏的目光多了几分迟疑和怨怼。
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面生,莫不是要害咱们?”“还是听道士的吧,别真触怒了神仙。”
王海晏没理会周遭的议论,抱着黑木箱子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老槐树下。
她快速扫过地上昏迷的乡民: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嘴角残留呕吐物痕迹。
随即目光移到那几块淡蓝色冰块上,冰面泛着微光,寒气袭人,融化的冰水顺着地面流淌,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异味。
她放下箱子,弯腰正要查看冰块,一道冷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侯府千金,不安稳在侯府待着,还敢擅动天罚之物?”
王海晏转头望去,一群玄色官服的差役簇拥着一名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男子身着大理寺制式官袍,腰束玉带,眉眼冷肃,鼻梁高挺,周身一股凛然正气。
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耐,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身后差役个个神色肃穆,手持腰刀,步伐整齐。
人群纷纷往后退,有人下意识跪了下来,嘴里念叨“少卿大人救命”。
那道士连忙收起恼色,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原来是谢少卿,贫道正做法祈福,化解这场神仙降罚,保全村人性命,还请少卿大人指点。”
谢潜眼角都没扫他一下,目光牢牢锁在王海晏身上:“大理寺少卿谢潜,奉命查勘异冰伤人案。双侯府的千金小姐,不在府中养尊处优,偏来这满是尘土的乡野之地折腾?这冰块害得乡民昏迷,来历不明,暗藏凶险,你倒敢碰,难不成侯府的命,都这般不值钱?”
他字字带刺,既点出王海晏的身份,又暗讽她不知天高地厚。
周围差役低着头不敢吭声,道士也识趣地闭嘴,等着看这位侯府小姐如何收场。
王海晏缓缓站起身,抬眼与他对视,无半分怯色:“少卿大人既奉命查案,不去诊视昏迷的乡民,不查验可疑的冰块,反倒盯着一个前来救人的人挑刺说闲话,这便是大理寺的查案章法?”
她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乡民:“乡民昏迷垂危,道士在此妖言惑众,要以无辜童男童女献祭,草菅人命。少卿大人视而不见,反倒管我该不该来、敢不敢碰冰块。在少卿眼里,这些百姓的性命,还不及你口中天罚之物的体面?”
谢潜被怼得一噎,脸上的冷淡裂开几道缝,眉宇间不耐更甚,却无从反驳,王海晏字字戳在“查案”二字上,句句合情合理。
他本是见这侯府小姐身份金贵,贸然接触可疑冰块怕出意外,才开口提醒,没想到反被她倒打一耙,伶牙俐齿,寸步不退。
周围乡民也被点醒,看向道士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议论声又起:“王小姐说得对,少卿大人怎么不查案,反倒管起小姐来了?”“是啊,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怎么能用来祭祀?”“说不定真是道士在骗人!”
那道士见势不妙,声音都带了慌乱,试图再煽动乡邻:“少卿大人!这位小姐不懂规矩,亵渎天罚之物,还敢质疑神仙降罚,她这是要连累全村人啊!还请少卿大人治她的罪,平息神仙怒火!”
“闭嘴。”王海晏目光锐利地扫过去,“再敢妖言惑众,妄图残害孩童,我先拿你送官,治你招摇撞骗、草菅人命之罪。到时候,别说神仙降罚,大理寺的律法也饶不了你。”
道士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缩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谢潜站在一旁,看着王海晏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闪过诧异,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冷冷补了一句:“若是拿不出证据,胡乱冤枉好人,休怪我连你一同带回大理寺问话。”
王海晏懒得跟他废话,弯腰打开黑木箱子,取出银镊子和一个干净的白瓷瓶。
蹲下身,夹起一小块未融化的淡蓝色冰块放入瓷瓶,又取出一瓶透明药剂,倒出几滴,轻轻摇晃。
谢潜站在原地,原本的嘲讽渐渐褪去。
他本以为这侯府小姐是一时兴起,来凑热闹逞能,没想到她动作熟练,神色认真,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娇弱懵懂,倒像是常年与这些工具打交道的老手。
周围乡民围了过来,目光紧盯着她手中的瓷瓶,有人小声问:“王小姐,这冰块真的有问题吗?”
王海晏没有抬头:“稍等,很快便知。”
片刻后,瓷瓶中冰块渐渐融化,原本透明的药剂变成淡淡的浑浊色,与冰块本身的淡蓝截然不同,瓶底还沉淀着一丝极细的黑色粉末。
王海晏盯着瓷瓶,神色沉了沉:“冰块中果然有异常,并非天然形成,也不含剧毒,但里面藏着不明异物。乡民昏迷,多半就是这异物所致。”
谢潜神色多了几分凝重,快步上前,低头看向瓷瓶中的浑浊液体,眉头微蹙,他虽不懂验毒,却也看得出这冰块绝非天然之物。
他正要开口询问异物的来历,乡绅李老爷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头发散乱,衣袍沾满泥土,声音发颤:“少卿大人!王小姐!不好了!又有人昏迷了,就在村西头,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有……还有那最大的冰块开始快速融化,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就诡异!”
王海晏抬头,目光瞬间投向那半人高的淡蓝色冰块。
原本缓慢融化的冰块,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冰面下隐约有一团黑色阴影,随着冰块融化渐渐显露,轮廓愈发清晰,却依旧看不清模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谢潜的神色也瞬间变了,快步走向那块冰块,边走边对身后差役吩咐:“守住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再去查看昏迷的孩童,仔细检查周围有没有异常。”
差役们齐声应下,立刻分散开来。
王海晏收起瓷瓶,合上黑木箱子抱在怀里,紧随其后走向那块正在融化的冰,眼底满是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