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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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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天已经亮了。
然后她想起来了昨晚的事。
雨、树、罚跪、沈渡的剑、侍卫爬树、她像个傻子一样从树上往下跳，还险些脸着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身不知道谁的衣服，布料粗糙，袖子还短了半截。
苏念怀疑这是沈鸢小时候穿的，因为袖子实在短得离谱，她的两只手伸出来像套着麻袋的白萝卜。
“你醒了。”
沈鸢端着个托盘从外头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小碟咸菜和两个馒头。
苏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给我的？”
“不然呢？我一个人吃两馒头？”
苏念二话不说，抓过馒头就啃。她啃了两口才想起来问：“你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馒头。”
“几个？”
沈鸢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苏念没接收到这个眼神，或者接收到了但假装没接收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馒头，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个，忽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就剩这些了？”
沈鸢没说话。
苏念把馒头放回碗里，沉默了三秒，又拿起来了。
“那我帮你吃，你中午再想办法。”她说得相当理直气壮，“我饿死了你就没人说话了。”
沈鸢没有理会她。
苏念喝粥的时候，余光扫到院子里的地上摆着一些石子。她昨晚就注意到了，但当时太冷太湿，没细看。这会儿阳光照在那些石子上，她发现它们不是随意撒的，而是有规律的排列，像一张被拆散的网。
她端着粥碗蹲到门口，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石子像是被精心挑选过，被摆成了各种形状，有些是横的，有些是竖的，有些围成圆圈。
苏念觉得它们看起来很像……某种地图？但又不完全像。
“那是什么？”她用下巴指了指。
“算筹。”沈鸢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哦，算数，那你算的是什么？”
“粮草。”
苏念嚼着馒头想了想，一个被关在王府里的女人，蹲在地上用石子算粮草账，这个事情怎么想都不太对。
“为什么是你算？王府没账房？”
“有。”
“算不明白？”
“这不是王府的账目。”
气氛有些凝滞，沈鸢似是没感觉出来，她笑了笑：“我爹是户部侍郎，十年前被人参了一本，说是贪墨漕粮。我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沈渡把我从教坊司买了回来，那年我十二。”
苏念想说点什么，又张不开嘴。
“你觉得我爹是被冤枉的？”沈鸢读懂了苏念的表情。
苏念表情空了一瞬，她不知道，但是小说里的女主多数都是这样的。
沈鸢叹了口气，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放在另一颗石子旁边。
苏念看不懂那些石子之间的关系，但她看懂了沈鸢的手，那双很细、很白、动作极慢的手，像是每一颗石子都要称过重量才放下。那种专注感让苏念想起以前在菜市场看到过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切豆腐从来不用量，一刀下去，每块都一样重。
沈鸢切豆腐也一定很准，苏念想，然后觉得自己这个联想很离谱。
“你很喜欢这个。”苏念说道。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你算这个的时候，”苏念想了想又道，“眼睛很亮。”
沈鸢抬起头看她，晨光落在苏念脸上，照在她嘴边挂着一根咸菜丝和那个认真到有点滑稽的表情上。
沈鸢盯着那根咸菜丝看了两秒。
“你嘴上。”
“嗯？”
“咸菜。”
苏念伸手摸了摸嘴角，把那根咸菜丝揪下来，看了看，塞嘴里吃了。
沈鸢的表情裂开了。
“你干嘛？”苏念无辜地看着她，“又不是地上捡的，从我自己嘴上拿下来的，怎么了？”
沈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继续摆石子，但苏念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想笑就笑，”苏念说，“憋着对肺不好。”
沈鸢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念觉得这个笑比沈鸢昨天晚上的所有表情都好看。
“你教我吧。”苏念说道。
沈鸢的笑意淡了：“教你什么？”
“这个，”苏念指了指地上的石子，“算账。推……你说的那个什么来着？”
“算筹。”
“对，算筹。你教我。”
“你学这个做什么？”
苏念认真想了想。“看着挺厉害的，而且万一哪天你要跑路，我帮你算账，咱俩五五分。”
“……”
“五五分不行的话，四六。你六我四。”
“……”
“三七？你七我三，不能再低了，我这个人很贵的。”
沈鸢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胡说八道？”
“我的人生信条，用胡说八道的方式说认真的话。”苏念一脸严肃，“这样就算被拒绝了也不丢人。”
沈鸢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子，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吗？”她忽然问。
苏念想了想。“因为你长得好看？”
沈鸢盯着她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是不是有病？
“开玩笑的，”苏念赶紧说，“知道，你说过了，你爹的事。”
“你不问问我爹是不是真的贪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苏念说，“我现在问了，你告诉我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咱俩才认识不到一天，你怎么可能把真话全倒给我？万一我是沈渡派来的卧底呢？”
沈鸢看着她，“你是吗？”
“不是。”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苏念很坦然，“所以你最好别全信我。信个七八成就行了，留两成自己判断。”
沈鸢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你这个人，”沈鸢说，“有时候说话像个傻子，有时候又不像。”
“那是我故意的，”苏念说，“让你放松警惕。”
“……”
“抱歉，我有些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沈鸢没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被冤枉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念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沈鸢没有看她，继续说。她的声音很平，但苏念看到她握拳的手在微微发抖。
“参他的三个人，周明远、赵必成、刘世安，在我爹被斩之后都升了官。漕运的账目被人改过，证据在他们手里，或者已经被销毁了。”
苏念慢慢把馒头咽下去，她觉得嘴里的馒头没味了。
“你记了多久？”她问。
“十年。”
苏念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子。
那些被摆成各种形状的数字，那些她看不懂的线条和图形，她明白了。
这是沈鸢用十年时间，凭记忆和算学，重新推演出来的漕运账目；是她爹被冤枉的证据；是她被关了十年的全部理由。
苏念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感人肺腑的话。
但她说出来的却是：“所以你这十年就一直在算这个？没有别的事干？”
沈鸢的表情僵了一下：“……你非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我控制不住。”苏念很诚恳，“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但很多时候追不上。”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但沈她没有生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你跟我来。”
沈鸢的书房，如果那堆旧木架和歪腿桌子也能叫书房的话，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旧书和卷轴，桌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小字的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
沈鸢从架子最里面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案上。
苏念低头一看。
纸上写满了字。每一个字苏念都认识，她甚至可以在脑子里把这些字一个个读出来。
她能读，但她不确定自己能写。
“怎么了？”沈鸢问。
“所以，”苏念看着眼前的纸道：“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你不是能隐身吗？”沈鸢道：“你帮我去查查这三个人家里有没有隐藏什么东西。”
苏念盯着沈鸢看了好几秒，“你是不是昨天就想好要让我干这个了？”
沈鸢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念伸手拿起笔，想在那张纸上指一下某个位置。
沈鸢递给她一张空白的纸。
“你要写什么？”
“我就写个名字……”苏念提笔，悬在纸上，愣了三秒。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沈鸢，沈鸢正看着她。
苏念硬着头皮在纸上落笔。她写了一个“周”，还行，繁体“周”和简体差不多。然后写“明”，也还行。
到“远”了。
她的笔停住了。
“你不会写？”沈鸢问。
“会！”苏念说，“我只是……在想要用哪种字体。你知道的，同一个字有很多种写法，我选一个最好看的。”
她又试了一次，墨汁滴在纸上，她擦了擦，其实擦不掉，墨已经渗进去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做了个擦的动作。
沈鸢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你写的是……周明衣？”
“不是衣！”苏念急了，“是远！周明远！你看这个……这个……”
她指着那个四不像的字，越看越心虚。那东西不像“远”，也不像其他相近的字。它就像一个喝醉了的人试图写一个自己只见过几次的字，然后写到一半睡着了。
沈鸢没有笑，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再写。”
苏念又写了一个。
沈鸢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三秒。
“你写的这个字，”沈鸢缓缓说，“如果拿去给刑部的人看，他们会以为你在画符。”
苏念把笔放下了。
“我不写了。”她说。
“你不是说你识字吗？”
“识字和写字是两回事！”苏念理直气壮，“我读给你听！你把那个纸拿来，我读给你听，一个字都不会错！”
沈鸢把那卷纸推过来，苏念扫了一眼，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念。
“梁永元三年，漕运总督沈文渊呈报，岁运漕粮二百四十万石，实运……”她停了，“下面那个字是‘抵’吗？抵达的抵？”
沈鸢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认识？”她问。
“我说了我认识！我就是写不出来！”苏念指着那个字，“你看这个，我认识这个字！它念‘抵’！意思是到！”
“你能读。”沈鸢说。
“对。”
“不能写。”
“对。”
“但你能读。”
“对！你再说一遍我就能背下来！你让我写我就不行！”
沈鸢沉默了，“你这个毛病，”沈鸢道：“我从未见过。”
“你活得年岁太短了，”苏念说，“见识还不够多。”
沈鸢低下头，看着苏念写的那几个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苏念那个“远”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
周明远。
三个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照着写。”沈鸢把笔递给她。
苏念接过笔，拿笔的姿势像拿筷子。
沈鸢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掰正了。
“这样。”
苏念的手指在沈鸢的手里，像五根不听使唤的香肠。沈鸢一个一个地帮她摆好位置，然后松开手。苏念保持那个姿势不到两秒，手指又开始往原来的位置滑。
“你别动。”沈鸢说。
“我没动。”苏念说。
“你的手指在动。”
“那是它们自己动的！我今天跟我的手指不太熟，它们不太听我的话。”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第四次了。
苏念照着沈鸢写的字，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要在脑子里先转三圈才敢落下去。写到“遠”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那个复杂的字形看了五秒钟。
“你们这个字，”她小声嘀咕，“就不能少几笔吗？”
沈鸢听见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这个字写得真好，真有……气势。”
她终于把“周明遠”三个字写完了。
三个字挤在一起，大小不一，歪歪斜斜，像是三个不同的人写的。
沈鸢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苏念等着她点评。
沈鸢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句话。”苏念有些忍不住了。
“你写了多久？”
“没多久吧？”
“三个字，一刻钟。”
“慢工出细活。”苏念理直气壮。
沈鸢看着她，忽然笑了：“以后你跟我一起练字，每天一张字帖。”
苏念愣住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沈鸢说，“你要去帮我查那三个人，回来之后要写下来给我看。按照这个速度，你写一页纸大概要花三天。”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三个字，又把嘴闭上了。
“我可以画。”她说。
“画？”
“对，画图。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比写字快。”
“你会画画？”
“会。”苏念很有信心，“我画的东西，我自己看得懂。”
“……那我看不懂怎么办？”
“我可以给你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嘴说？”
苏念沉默了三秒。
“你说得对。”她说，“我直接用嘴说。”
沈鸢把那三张写满歪字的纸收起来，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你收这些干嘛？”苏念问。
“留作证据。”沈鸢面无表情。
“什么证据？”
“证明你来过。”
苏念愣了一下，她看着沈鸢把抽屉合上，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她的喉咙又紧了一下，赶紧清了清嗓子，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赶走。
“行，”她站起来，扬了扬沈鸢递给她的纸，“我现在就去查。城南永宁坊第三家，门口两只石狮子。周明远、赵必成、刘世安。我记住了。”
“你确定？”
“确定，周明远、赵必成、刘世安。”她念了一遍，“这次不会忘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
“那个，你刚才说让我每天写一页字帖，是认真的吗？”
沈鸢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要是不那么认真，”苏念说，“我可以假装没听见。”
“我很认真。”沈鸢盯着她，表情很严肃。
苏念叹了口气，她的肩膀塌下来，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
“行，字帖给我。”
沈鸢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薄薄的字帖，递给她。苏念接过来，翻了翻。全是繁体，密密麻麻的，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把这本字帖塞进怀里，塞了一半想起来，这衣服没口袋，又换了个地方塞进衣领里，和那张写着“周明遠”的纸挤在一起。
“我走了。”她说。
“你从王府侧门出去，往南走三里，就是永宁坊。”沈鸢说，“侧门在你院子出去左转走到头右转再走到头。”
苏念把这串指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左转右转左转直走三里。”
“不是左转右转左转。是左转，走到头右转，再走到头。”
“那就是左转右转走到头。”
“……”沈鸢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苏念冲她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她一边走一边背：“左转右转走到头。左转右转走到头。左转右转——”
然后她在第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右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