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阳生》五归期

7、向阳逢隅 第7章

　　第7章向阳逢隅

　　午后一点二十五分，午后的暖阳斜斜泼在教学楼长廊的米白栏杆上，盛骄阳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栏面，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校服袖口磨白的边角。下课铃刚落，走廊瞬间被涌动的人流填满，喧闹的谈笑声撞在墙面来回回荡，他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群里来回张望，耳后被晚风刮得微微发疼，可来回扫视整栋三楼廊道，始终找不到盛生的身影。

　　明明十分钟前，他才在三楼转角处瞥见那抹熟悉的白衬衫衣角，不过低头系个鞋带的空档，盛生的身影就伴着檐边流云，转瞬隐没在楼梯拐角。盛骄阳攥紧掌心，指腹掐进皮肉泛起青白。开学匆匆一个月，他和盛生从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如今共处一座校园，却总被无形的隔阂层层隔开。

　　“骄阳，站在这儿发呆做什么？”

　　清朗少年音自身后响起，李晨旭抱着篮球快步走来，汗湿的额发贴在眉心。盛骄阳闻声回头，身旁林书豪正单手扶着黑框眼镜，慢悠悠踱步过来，两个人一静一动，稳稳停在他身侧，一双双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

　　盛骄阳连忙压下心底落空，扯出一抹尽量自然的笑意：“没什么，等盛生，约好了一起去食堂吃饭。”

　　林书豪抬了抬滑落的镜架，镜片反射廊顶白灯细碎的光斑：“方才路过教务处，我好像看见盛生了，看样子是被教导主任留下整理档案了。”

　　盛骄阳心口猛地一跳，半截呼吸卡在喉咙：“真的？那我去教务处找他。”

　　“正好，我们顺路，一块儿过去。”李晨旭随手把篮球塞进臂弯，三人并肩踏上长廊，盛骄阳下意识走在中间，胳膊时不时蹭到两侧好友的衣袖，本能想要和两人挨得更近，可周遭落在身上的视线，却像细密的针尖，密密麻麻扎在后脊，惹得他浑身发僵。

　　斜前方两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挨在一起，指尖抵着唇小声窃窃私语，余光频频往他身上瞟，嘴角挂着几分藏不住的玩味。每当盛骄阳抬眼对视，她们便慌忙埋下脑袋捋平褶皱的书包带，耳尖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不远处扎堆的男生更是毫无遮掩，有人手肘怼了怼同伴，下巴微扬，嘴里低声吐出“弟弟”“怪人”这类字眼，话音模糊细碎，偏偏一字不落钻进盛骄阳耳朵里。他脚步骤然顿住，指尖再次泛起冰凉，缠绕心底的郁结又重了几分。

　　从开学第一天起，这样异样的目光就如附骨之疽。新生自我介绍的课堂上，盛生就躲在他身后，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下颌。自那天往后，窃窃私语、刻意打量成了常态：擦肩而过时骤然压低的话音、转身瞬间互相交换的眼神，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会在给他舀菜时随口发问：“呦，你弟弟今天怎么没跟着一块儿来？”

　　“骄阳，你脸色很难看，有人说闲话了？”李晨旭敏锐察觉他情绪低落，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盛骄阳轻轻摇头，到了嘴边的委屈又硬生生咽回腹中。他不想把心底的煎熬倾诉给好友，更不愿直白承认，那些裹挟着探究、嘲弄的视线，日复一日缠得他喘不过气。

　　林书豪仿佛看穿他满腹心事，放缓脚步轻声安抚：“别放在心上，不过是一群闲得无聊的人，日子清闲才总盯着旁人的生活。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旁人的闲话左右不了什么。”

　　盛骄阳勉强点头，心底的疑团却越发厚重。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全校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待自己？为什么盛生总是刻意躲着他？从前说好要把盛生引荐给李晨旭、林书豪，可每回提起，盛生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借口避开碰面。

　　上周班会分组做课题，班主任提议自由组队，盛骄阳下意识伸手想去拉盛生的胳膊，可盛生却抢先一步起身，轻声说已经提前和别的同学约好组队。话音落下的瞬间，全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拢在盛骄阳身上，诧异、好奇、怜悯，混杂着看不懂的了然，密密麻麻裹住他。他僵在原地，浑身燥热，仿佛被人当众扒去外衣，窘迫与难堪顺着血管爬满四肢，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苦味。

　　那天傍晚放学，盛骄阳独自坐在操场看台坐到落日西沉，拉长的影子铺满整片塑胶跑道。天色擦黑时，盛生才寻过来，手里攥着一瓶冰镇可乐，局促站在台阶下方，垂着眼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哥，对不起。”冰凉的可乐被塞进掌心，盛生的声音细弱，带着浓重愧疚，“不是我故意避开你，班主任提前找我，说跟着别的小组更容易拿课题奖项。”

　　可乐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皮肤，却浇不灭盛骄阳心口的落寞。他原本想说自己不在乎奖项，只是想要和弟弟待在一起，话到舌尖几经辗转，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嗯，我知道了”。

　　自那之后，盛生变得愈发忙碌。每天最早踏进教室、最晚离开校门，周末也总借着泡图书馆、参加社团集训的借口外出。盛骄阳数次想要约他散步谈心，次次都被“忙着写作业”“要去帮老师干活”的理由回绝。

　　“骄阳？发什么愣，教务处到了。”

　　李晨旭的呼唤把盛骄阳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教务处木门虚掩，屋内传来教导主任说话的声响。盛骄阳抬手轻轻推门，抬眼就看见盛生伏在办公桌前，脊背绷得笔直，手里一摞作业本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株被狂风死死压弯却不肯弯折的芦苇。

　　听见推门动静，盛生抬眸看来，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收敛妥当，恢复成平淡模样：“哥，你们怎么过来了？不是约好去食堂？”

　　“晨旭和书豪顺路，我们一起来等你吃饭。”盛骄阳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目光牢牢锁在盛生脸上。

　　盛生视线扫过他身后并肩而立的两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应声。李晨旭率先打破凝滞的气氛，笑着开口：“盛生，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收拾完东西一起去食堂呗？”

　　盛生缓缓摇头，指尖摩挲着作业本纸边：“不了，我还要留下来帮老师整理档案，你们先去。”

　　“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不用等了，不知道要忙到几点，别耽误你们吃饭。”盛生的语气坚决，没等盛骄阳再开口，就被一旁的教导主任唤去核对名册，自始至终没再回头。盛骄阳站在原地，攥紧的手掌慢慢发凉，一股被独自抛下的失落漫上心头。

　　三人缓步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的学生已经散去大半，落日余晖穿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李晨旭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别多想，盛生大概率是真的被琐事缠住了。”

　　林书豪附和点头：“没错，他近来总帮老师处理公务，还获评了校级优秀学生干部，日常琐事确实多。”

　　盛骄阳木讷应声，可盘旋在心底的疑惑半点没有消散。他慢慢回想过往细节：每次自己提起盛生，李晨旭和林书豪总会对视一眼，眼神里藏着默契与隐晦的担忧，像是共同守着某个不能言说的秘密。难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身边所有人都清楚盛生躲着自己的缘由？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热气氤氲在玻璃窗上凝成水雾。盛骄阳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空位坐下，对面的李晨旭与林书豪餐盘里饭菜冒着热气，可他握着筷子半天，一口饭菜也难以下咽。

　　“骄阳，你最近心事太重了，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李晨旭放下筷子，目光恳切落在他身上。

　　积攒许久的疑问终于冲破心防，盛骄阳抬眼，一字一顿发问：“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盛生为什么刻意避开我？为什么全校同学总用异样眼光打量我？”

　　林书豪推了推鼻梁眼镜，语气温和郑重：“要是遇上难处，只管和我们说，我们是朋友。”

　　多年相伴的好友始终委婉回避，不肯吐露实情，盛骄阳心里的迷茫与酸涩愈发浓烈。从小到大，无论遇上什么麻烦，李晨旭和林书豪永远站在自己身旁，唯独在盛生这件事上，两人处处闪躲。

　　草草吃过晚饭，盛骄阳独自绕路去往老校区后侧的小树林，这里是他和盛生儿时的秘密基地。幼时两人总在这片林地消磨课余时光：春日挖野菜、追翩跹蝴蝶，盛夏躲在浓荫下啃冰棒，深秋捡拾金黄落叶做书签，寒冬裹着同一件棉袄踩厚雪。可如今草木依旧，并肩的人却渐行渐远。

　　他靠在老槐树干上，指尖抚过粗糙树皮，零碎的回忆不断涌来：记得小时候他胆子小，受了委屈就靠在盛生肩上落泪，他永远会把零食尽数分给他的弟弟，耐心拍着后背轻声安抚自己的弟弟。曾经盛生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如今却处处回避，刻意划清界限。

　　“哥。”

　　熟悉的声响忽然自身后响起，盛骄阳猛地回头，看见盛生立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只白色药瓶，眼底裹挟着慌乱无措。

　　“你怎么来这儿了？”盛骄阳快步上前，视线落在那只陌生药瓶上，心头咯噔一沉，“瓶子里装的什么？你生病了？”

　　盛生下意识把药瓶往身后藏，慌忙后退半步，像受惊的小兽：“没、没生病，就是普通的营养药片。”

　　“拿给我看看。”盛骄阳往前再跨一步，不肯退让。

　　“哥，别逼我好不好。”盛生垂着头，耳尖泛白，攥着药瓶的手指不停发抖。

　　盛骄阳心口骤然一揪，盯着他泛红的眼眶与眼下浓重的青黑，骤然幡然醒悟：盛生身上藏着一个自己全然不知的秘密，也是两人日渐疏远的根源，一道鸿沟横亘在兄弟之间，让过往亲密再也回不去。

　　“我们是亲兄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盛骄阳放软语调，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

　　盛生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砸落在手背，药瓶从指缝滑落，几粒药片滚落在落叶间。

　　“我……身体出了问题，需要长期服药，我怕拖累你，更怕旁人知道后继续用怪异的眼光议论你。”盛生哽咽出声，“刚开学就有人偶然撞见我去医院取药，闲话慢慢传开，大家总盯着咱们指指点点，我只能刻意疏远，尽量减少你的麻烦。分组避开你、借口忙碌外出，全是想让流言慢慢平息，让你回归从前安稳的校园生活。”

　　积压整月的疑惑瞬间落地，盛骄阳鼻尖发酸，上前牢牢抱住身形单薄的弟弟：“傻小子，咱们是一家人，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往后看病、吃药我陪着你，旁人的闲话从来左右不了我们。”

　　晚风穿过林间枝叶，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少年相拥的身影落在落日余晖里，缠绕许久的隔阂，终于在坦诚的倾诉中慢慢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