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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墓园的风   第6章 ...

  •   第6章墓园的风

      灰色的阴云沉沉碾过整座城市上空,潮湿的冷空气裹着化不开的闷意塞满房间,盛骄阳蜷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整个人陷进柔软凹陷的靠背间,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扶手脱线的针织面料,原本细密紧实的棉线被他一根根捻断,蓬松泛黄的棉絮从破损处钻出来,乱糟糟堆在布面缝隙里,一如他此刻千疮百孔、被陈年旧事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绪。

      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严严实实遮住他大半张脸,只余下一截绷得泛白的下颌线露在外边,脊背绷成僵硬的直线,整尊人像被寒冬冻住的大理石雕塑,连胸腔起伏的呼吸都轻得近乎隐匿,周遭凝滞的空气沉甸甸压在肩头,仿佛稍稍一动,积攒许久的崩溃就会轰然崩塌。

      盛生端着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温牛奶缓步走过来,白瓷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温热的奶香气漫开,却驱散不了屋内低迷的氛围。他放杯子的动作放得极轻,杯底触碰到实木茶几的声响压到最低,生怕一点细碎动静,就戳破盛骄阳周身裹着的易碎情绪。从七岁在医院里初见盛骄阳那天起,他就心甘情愿守在这人身边,盛骄阳素来性子敏感别扭,不愿落于人后、不肯轻易示弱,盛生便主动收起锋芒,以弟弟的身份陪在左右,默默承接他所有的阴郁与不安,数年光阴,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哥,喝点东西吧。”盛生的嗓音温和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指尖悬在杯沿,没有贸然去碰蜷缩在沙发里的人。

      盛骄阳迟迟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沉阴影,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干涩沙哑的声线像是被粗糙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磨破喉咙的滞涩:“不想喝。”

      盛生没有勉强,顺势在他身侧沙发落座,安安静静陪着他陷进沉默。客厅墙面悬挂的老式挂钟秒针不停滴答作响,规律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叩在盛骄阳的心口,顺着血脉拉扯出深埋在心底的陈年伤疤。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幼时画面顺着钟声翻涌而出:昏暗阴冷的老宅地下室、继母刻薄阴冷的斥责、异母弟弟无休止的刁难、父亲漠然无视的眼神,漫长孤苦的岁月里,恐惧与绝望是唯一陪伴他的东西,从前孤身一人扛下所有苦楚,直到盛生出现,才勉强撕开他世界里厚重的黑雾。

      漫长的静默持续了半个钟头,盛骄阳忽然抬眼,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执念,轻声开口,话音轻得像窗外穿堂而过的冷风:“我们去看看她吧。”

      盛生愣神一瞬,转瞬便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谁——是盛骄阳难产离世的亲生母亲江明珠。他当即颔首,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盛骄阳冰凉的手背,那人的指尖冷得像冬日窖藏的寒冰,盛生缓缓收拢掌心,用自身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僵冷的指骨,柔声应下:“好,我们现在就动身。”
      驱车去往西郊墓园的路途蜿蜒曲折,城郊盘山公路依山势盘旋而上,方才沿途林立高楼、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区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景致一点点过渡成连绵叠嶂的黛青色群山,成片苍翠林木顺着山路向后飞速倒退。盛骄阳斜倚在副驾驶车窗边,半边身子贴着冰凉玻璃,目光涣散落在流动的山林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茫然空落。盛生始终牢牢牵着他放在腿上的手,掌心能清晰感知到指腹不间断的细微颤抖,他心里清楚,车子每向墓园靠近一分,盛骄阳埋藏数近几年的伤口就被硬生生掀开一寸,那些尘封的委屈、遗憾与思念,都随着距离不断缩短,慢慢破土而出。

      车子稳稳停在墓园大门外时,漫天细密冷雨毫无预兆落了下来,绵绵雨丝斜斜交织成朦胧水幕,整座依山而建的墓园被白茫茫的水汽裹住,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温润的水光,远山隐在雨雾深处,只剩模糊起伏的轮廓。盛生熄火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两把黑胶长柄雨伞,撑开一把递到盛骄阳手中。盛骄阳接伞的瞬间,指节因为骤然收紧的力道泛出青白,伞骨被攥得微微变形,指缝间渗进冰凉雨水,他却浑然不觉。

      顺着铺满青苔的石阶缓步往半山腰攀爬,湿滑路面时不时打滑,盛生始终走在外侧,一手牢牢搀扶盛骄阳的胳膊,一手举伞遮挡落雨。江明珠的墓碑静静立在半山腰向阳处,碑身选用质地细腻的汉白玉石材,石面被常年雨水冲刷得洁净莹润,工整镌刻着逝者的姓名与生卒年月,碑面上方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柔和,眼尾弯成一轮浅浅新月,笑意温柔缱绻,五官轮廓和盛骄阳有着七分相似,隔着薄薄相片,依旧能透出平和温柔的气韵。

      盛骄阳在墓碑前立定,撑开的雨伞松松垂在身侧,冰冷雨水顺着伞沿泼落,打湿他额前的碎发,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混着眼眶溢出的温热液体,分不清究竟是冰凉雨水,还是隐忍多年的泪水。盛生将大半雨伞倾向盛骄阳,整个人半个肩膀暴露在雨幕里,深色外套很快被雨水浸透,布料黏在肩头泛起深色水痕,却自始至终没有挪动伞柄分毫,安静立在一旁,留给盛骄阳向故人倾诉的独处空间。

      沉默僵持良久,盛骄阳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哽咽的尾音被冷风揉碎在雨里:“妈,我来看你了。”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盛生,眼底裹着柔软的暖意,慢慢介绍,“我带了一个人来,他叫盛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也是我的爱人。”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混着雨腥与青草气息的冷空气,积攒数十年的往事顺着胸腔缓缓倾泻,那些被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终于在生母墓碑前卸下沉重枷锁。

      “你离开的那天,我刚出生还不满一岁,连你的模样都来不及记住。”盛骄阳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裹挟着跨越漫长岁月的厚重酸涩,雨丝掠过他的睫毛,视线渐渐模糊,“四岁那年也是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爷爷从幼儿园接我回家,蹲下来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妈妈因为生我难产,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时候年纪太小,根本不懂死亡代表天人永隔,只抱着你的一寸小照片整日哭闹,哭到嗓子嘶哑发不出半点声响,眼皮肿成核桃,也不肯放下那张薄薄的相片。”

      “你走后没过半年,爸爸就再婚迎娶了赵雪棠。”提及继母的名字,盛骄阳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带着亲生儿子盛恩泽搬进盛家大宅,从那天起,这个生我养我的家,再也没有半分归属感。父亲眼里只剩新婚妻子和年幼的继子,我成了家里多余的人,平日里被他视而不见,但凡出一点差错,迎来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打骂。”

      “盛恩泽从没有把我当成手足家人,他习惯性藏起我的书本衣物,转头就在父亲面前捏造谎话污蔑我,用最刻薄尖锐的话语戳刺我的自尊心,骂我是没人要的拖油瓶、抢占他家产的外来者。那些扎人的恶言像一柄柄锋利小刀,日复一日剜割我的心脏,无数个深夜蜷缩在小房间里,疼得喘不上气,整夜整夜睁着眼熬到天亮。”

      盛骄阳重重喘息,积压多年的委屈顺着呼吸翻涌,眼眶红得愈发厉害:“印象最深的一次,盛恩泽恶作剧把我锁进老宅阴暗的地下室,那地方常年不见日光,潮湿阴冷,墙角遍布乱窜的老鼠和蟑螂。我趴在铁门缝隙哭喊爸妈,嗓子喊到撕裂出血,整栋别墅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前来开门。我在漆黑地下室熬过整整一夜,阴冷与恐惧啃噬心神,濒临窒息,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轻信任何人,认定全世界都浸在无边黑暗里,找不到一丝光亮。”

      “年纪再大些,实在熬不住日复一日的磋磨,我偷偷藏了水果刀割腕,想着就此了结所有痛苦。可惜那时身子瘦弱力气不足,伤口不够深,满地鲜血染红卧室地板,父亲撞见之后没有半分心疼,反倒暴怒斥责我存心闹事、丢尽盛家脸面,把我锁在小黑屋禁足,最后是爷爷悄悄发现,连夜送我就医,才捡回一条性命,再后来有一次父亲把我打昏了过去我才逃离了那个家。”

      说到此处,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盛骄阳肩膀剧烈抖动,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踉跄半步。盛生当即上前,稳稳张开手臂将人揽进怀里,温热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缓慢拍打,一遍遍安抚濒临崩溃的人。盛骄阳埋在他温暖的肩头,压抑多年的嚎啕终于冲破桎梏,细碎哭声混着窗外雨声缠在一起:“那段日子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满心满眼都是绝望,以为这辈子就要困在暗无天日的泥潭里,直到你出现,盛生。你像一道冲破乌云的暖阳,硬生生把我从无底深渊拉出来,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盛生收紧怀抱,下巴轻轻抵在他湿漉漉的发顶,雨声在耳畔簌簌作响,他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哥,不许再说谢谢,能遇见你、守在你身边,才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往后无论风霜雨雪,我永远陪在你身旁,再也不会让你独自直面黑暗与苦楚。”

      盛骄阳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哭了很久,汹涌的情绪随着眼泪慢慢宣泄殆尽,哭声渐渐变小,直至雨声盖过细碎啜泣。他缓缓抬首,泛红的眼眸定定凝望着盛生,眼底盛满滚烫的眷恋与依赖,抬手用指腹细细描摹对方眉眼轮廓,从蹙起的眉峰到挺直鼻梁,再到柔软的唇瓣,一遍遍确认眼前人真实存在,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

      “盛生,有你在真好。”盛骄阳轻声呢喃,话音里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满足。

      盛生攥住他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布满薄茧的指节,目光温柔而坚定:“哥,往后岁岁年年,我陪着你走遍世间山河,看遍四季风光,我们会拥有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家,没有人再来苛责你、伤害你,往后余生,只剩安稳顺遂。”

      墓园林间的冷风裹挟着细密雨珠穿梭枝桠,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往日里总能勾起盛骄阳孤寂伤感的寒风,此刻落在身上,却只余下融融暖意。他终于不必孤身对抗全世界,身侧有了可以依靠的肩膀、不离不弃的爱人,漂泊半生的心,终于找到了安稳停靠的港湾。

      盛骄阳再度转头望向墓碑上母亲温婉的笑脸,眉眼舒展,语气轻松了不少:“妈,你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有盛生陪着我,我们会好好过日子,不再被从前的苦难困住。”

      盛生垂眸,在盛骄阳湿漉漉的额间印下一记轻柔的吻,细碎雨丝落在二人发梢,风声化作温柔的祝福,盘旋在汉白玉墓碑四周。墓园的冷风依旧穿梭林间,可盛骄阳荒芜多年的心底,早已被暖意填满,积攒半生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踏实安稳与奔赴未来的勇气。

      二人在墓碑前静静伫立许久,连绵阴雨慢慢停歇,厚重云层悄然散开一角,一缕浅金色日光穿透云层缝隙洒落,穿过林间枝叶,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盛生牵起盛骄阳的手,十指紧紧相扣,顺着石阶慢慢往墓园出口走去,两道相依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修长,在空寂的墓园小路上缓缓前行,把过往所有伤痛留在身后,向着洒满光亮的前路稳步走去。

      盛骄阳心底依旧残留着过往伤痛的浅浅印记,却再也不会被旧日阴霾困住脚步。盛生的陪伴如同恒久不灭的暖阳,一点点熨平他身上经年的伤痕,灰暗荒芜的世界,因为这个人的到来,重新染上鲜活绚烂的色彩,往后风雨同舟,岁岁相伴,再无孤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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