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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夜生 大父叹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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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入了夜,遭了雨,文林郎王氏府檐下滴答作响。
上着淡青色齐胸糯裙,简简单单梳了个双金髫的丫鬟玉娟赶不及换下衣裳,跨下马,拿着马鞭,便拉着赵医师下马,匆匆入府。
府外值夜班的小厮见有人上前,拦道:“何人?”
“十四娘房内的玉娟。”
府外的小厮见是玉娟,恭恭敬敬地围了上来,将赵医师带往十四娘房,房内便传来一阵急切的询问声。
“是赵医师了吗?赵医师来了吗?”
“是,夫人,我把赵医师带来了。”
玉娟低声叩门,身后的赵医师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就连药箱上的雨痕都被赵医师抖得干净,用拿衣袖擦了擦脸,扫衣振袖。
房内应了声,玉娟从外将门打开,示意胡须花白的赵医师先去医治自家年仅8岁的小姐。
赵医师进房,房内一览无余。左侧是燕尾翘头案几,大抵是8岁孩童所用的案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大约已到了识字读文的年纪,右侧的挂帘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娃,便是患者。
赵医师诊了女娃的脉,脉象微薄,
床边焦急起身的夫人被玉娟扶了起身。
“赵医师来了,辛苦您来一趟帮我看看我家阿难如何了?”
赵医师并不似前几个医师般摇头表示无可救药,他放缓语气,安抚夫人:"夫人,不急。听老夫慢慢讲来,小姐生的病症奇怪,却也不是无解。老夫先施针缓解病情,再开几副药,这五日喂小姐喝下,今夜如若小姐醒了,药也不可停。五日后,再找老夫复诊。“
夫人示意丫鬟接过药方去药房拿药煎药,答谢了赵医师,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腿下发了软,有些站不住。
”夫人,你去休息吧,这里老奴看着。十四娘子不会有事的。“
”我不放心,我得亲自盯着。“
"夫人,如今十四娘子暂时脱离危险。夫人不眠不夜地照顾十四娘子了五天五夜,也须休息。
不然等十四娘子睁眼,不见夫人康健,而是夫人因而病倒。十四娘子不得伤心。夫人放心,玉娟一定时刻盯着娘子,娘子醒了,会立马差人喊夫人的。“
五天四夜,床上的少女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睁了睁眼,周遭的黑暗顿时被光照亮,一开始无法适应强光的王素拿手遮挡了部分强光,又试探性地朝床前的玉娟,出了声:“玉娟……”
“谁......?”
玉娟正将药罐里闻着极苦的中药倒入碗中,吹了吹碗中的热汤,刚备齐竹片,准备给小姐灌下,就见小姐艰难地起身。
“小姐.....小姐醒了!”
玉娟拿药碗的手颤巍巍地抖了一下,随即面色转喜,拿碗的手因兴奋抖落了些药汤,她手忙脚乱地往衣柜内拿了厚被子,抱着半高的厚被子就给王素裹得严严实实的,断断续续道:“十四娘子,你病刚好,不能起身。玉娟已经去喊夫人了,这时候,十四娘子万不能着凉。”
醒来的王素艰难开口,喉咙像是被染上疫病的刀片割了般难受道:“玉娟,渴。”
“是,是,十四娘子,热汤。”,玉娟赶紧手忙脚乱地倒热汤给王素喝,语气满是关切,“十四娘子,你刚烧好的热茶汤,你尝尝,暖暖身子。”
接过热汤的王素一愣,看向自己的手。她转了转抚上脸庞的手,皮肤紧致,手上虎口无茧,白嫩。
一双儿童洁净的小手。
她又闻到一股极重的中药味,虽说不出是何物所熬,却带出了气味里仅存的记忆。
承平一年,三槐王氏全家应庐陵王邀,前往宫中赴长公主的百花宴。百花宴上,崔相嫡女崔潆,顺安公主李锦荣,女官上官韫,谯王,庐陵王,政权交织。顺安公主于背后推她进池,欲毁她清白。
若不是她擅凫水,竭力地游到岸边,不然怕是会遭人陷害,污蔑。在后宫十几年,她也从懵懂孩童到一国之后。
谯王与庐陵王被囚宫内,政权权力最大的长公主与宫中女官上官韫极为要好,美丽张扬的顺安公主也受圣后所宠,顺安公主的哥哥因诋毁圣后处死,姐姐毁于政治联姻。顺安公主因此在养男宠,毁科举的路上一发不可收拾。
王素撑起身子,慢慢坐起,拂床幔窥看丫鬟玉娟。
玉娟起身将柜中唯一的毛毯递给一旁的貌美妇人,道“夫人,你是知道的。阿娘昨夜煎了一个晚上的药,未停过,让阿娘睡会儿吧,我来服侍十四姑娘吧。”
貌美妇人接过毛毯,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姑娘,不由得妥协,“罢了罢了,那你好好照顾阿难”
“是”
玉娟噤了声。
阿难?多久没有人叫她的小名了,她记不清了,从她当上皇后后,阿难这个小名便随着后位离去,宫墙之内的人无人知她小名,无人唤她阿难。
阿难?多久没有人叫她的小名了,她记不清了,从她当上皇后后,阿难这个小名便随着后位离去,宫墙之内的人无人知她小名,无人唤她阿难。
王素的一滴泪无声落地,接住阿娘递过的热汤。
热汤氤氲,她的泪被眼睛散开来。
“这病,苦了阿难了。”阿娘见王素泪流,不免震惊何时阿难变得如此感伤,搂着王素的肩头,拭了拭王素的泪。
她房内来了位小厮,出言便是“主公请十四娘和李氏去旧燕堂。”
旧燕堂?旧燕堂乃是大父,就是小厮口中的主公,也是她阿耶的阿耶,家族中唯一一位及秘书少监之人。
她记得舅母添油加醋与大父说了庐陵王府的情况,听了情况,决意归隐辞官的大父韫怒。庐陵王有意请王氏入府,以政治联姻获得军事支持。
她记得母亲曾说,庐陵王此人胆小懦弱,却称得上一位好王爷,若庐陵王不身在宫墙之内,他的儿女都会活得自由安逸。
而然此时,庐陵王为了他的孙儿也得拼上一拼,万分小心。
夫人冷着脸开口:“麻烦告知大父,我们稍后就来。”
小厮应下:“好,我便去告知大父。”
“娘子,你怎么答应他了。现在阿难刚醒,身子虚弱,可不能受罚。”
王素想到王巧八九岁时高烧不退,迷迷糊糊间毁了大父上贡给皇室的一对瓷瓶。那对瓷瓶精美,巧夺天工。
此时阿耶作为三槐王氏的旁支,资质平平。阿耶那时气急,是大父从轻发落,只罚她入宗祠跪上三四日便作罢。只是这般苦心经营的大父没想过政治的盘根错节和李氏皇室的阴狠毒辣。而当时,王巧因不小心毁瓷瓶,怕被阿耶责骂,便软磨硬泡地求她认下瓷瓶被毁之事。
那时的她,替阿巧妹妹遮掩过去,受大父责骂几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王素眸色一暗
“来了?”
白发老者坐于中位,美髯须白。
“儿媳李氏,见过王大人。”
王素随母亲揖礼道:
“侄女王素,见过大父,二伯,三姨,四姑,以及众姐妹。”
母亲怔愣,却未发一言。
“侄女的病好些了吗?”
开口的人着一身竹纹锦袍,左右轻摇扇,一副文人做派,坐于堂前左侧。二伯虽官职低,却是王家的中流砥柱。
“二伯,侄女的病未好全,孙女怕祖父担忧便蒙了面纱。”
王素照礼回应,二伯虽是文人装扮,官却低大父一阶。二伯为人重情重义,谯王派他前往子夜谷作监察官,却遭遇害。
“表姐,这次叫你来,是因你失水一事。”
穿着水色长衫,斜插水母绿翡翠珠钗的王巧怯怯地回应,一副弱柳扶月的姿态。
“失水一事,让你的阿耶颜面扫地。”
王素正色,看向王巧处染了几分威严。
说的真狠,也很残酷。阿耶希望她是如母亲将内宅打理的女子,可是她并未如阿耶所愿,她总会如阿耶一般深谙人心,利用一切可用之物。
他是文林郎,仅五品以下的官员,穿绯色官服,在朝堂上便不过就是无望的门楣和衰败的家世,以及微薄的薪资。他期望能靠着好的婚嫁让自己的官声进一步。
“王素,答话。”
一片沉默
“素娘,大父问你话呢!”
王巧一愣,她没想到王素竟然不认打碎欧瓶一事。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瞬声泪俱下道:“表姐打碎了呕瓶,现今不认,是想将打碎欧瓶之责推诿给表妹不是?”
王素淡然地看向王巧,开口:“表妹这么急着推诿,难不成是表妹栽赃于我,怕事情败露?”
王巧噙着泪,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咬着牙,原本丝绸质地的帕子都变得皱巴巴。
王素竟然怀疑是我所做,我不过是隔岸观火,怎么惹祸上身。姐姐怎么这样,真的是。王巧磨了磨袖中的里衣,立于母亲身边,轻轻拉了拉母亲李元荷的衣袖。
“十四姑娘,几日不见竟如此伶牙俐齿了。”
李元荷开了口,王巧是二伯与李元荷所生的女儿,李氏本是皇亲国戚,可这位续弦的李氏半点没有皇亲国戚的礼节,倒是惯用市井小吏的手段,搅得二伯耳根不净,处处忍让。
“不及二伯母那张嘴。”
王巧有些纳闷,以前的王素从不会如此。是她做错了什么,她便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次怎么就较起劲了。难道她知道一旦认错,认错的人就要进宫。
“四房媳妇怎么教育十四娘子的,怎么这般不认罪责,全无贵女做派。”
王素听着二伯母说,句句肺腑入耳,也正入她心,王素揖礼,不急不慢答道,“如此,还请大父将素娘送往太原老家,素娘愿在此清修一年,吃斋念佛,好好思过。”
此话一出,震惊全场。
“十四娘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二伯母惊呼道,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二伯将扇子按在桌上,上前松了松二伯母的紧绷的肩。二伯母抬头与二伯对视眼,未再多言,坐回椅座去。
庐陵王本就与太子党的阿耶不是一个政营,若不是庐陵王想着献呕瓶,敬孝心,怕是也不会找上王家,惊动王家长辈。阿耶也因王素入水受冻昏迷三天,迟迟找不到伐罪之人而焦急,昏迷之中,王巧将罪责全部推给了她,与大父说是她碰碎的。她记得那时她一力承担罪责,入宫面圣负荆请罪。她顶着病体面圣,却意外听见武帝想秘密接曾被贬为庶人的儿子回来的秘密。
那日,武帝将一身病体的她赐给了东宫秘密监禁的李乾知。
“十四姑娘,你怎么能如此对长辈说话。以前的十四姑娘如此乖巧,怎的今日跟乡野村夫有的一拼。”
“大父,如若到了外面,见了十四姑娘怕是都要说我们王家家教不严啊。”
她又回到了八岁那年,她记得武帝临朝期间,李乾知不过是傀儡皇孙。她决意杀了李乾知的生母,用武帝之手。
阿娘没想阿难未等她开口,竟答应了大父的要求,这不是往火坑跳,纯纯让他人得业吗?
“阿难,你这是做什么?”
“阿娘,听说道观里的陆道士是位医术精湛的。”王素答道,见阿娘神情有异,继续说道,“阿娘别担忧,阿难就是讨个清净,也让阿娘阿难放心。”
王夫人叹了口气,低声握住王素的手,轻声道:“那就试试。”
“祖父,想让我与皇室联姻。”
“李乾知是个可怜的孩子,一身能力抱负,有卓越的军事能力。”大父叹气道,他知大房这位嫡出的十四姑娘,排行是最小的,在这群同辈里胆子却是异常的大,男生爱玩的斗蛐蛐养鹦鹉,她是分毫不会落下。
“所以,祖父觉得皇室一个可怜的孩子,就值得侄女搭上下半生的幸福,就值得搭上王家所有的身家,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政治联姻。”
大父气得拍了椅子,他何曾想过排行最小的十四姑娘竟然会与她如此讲话。
“慎言。”
“祖父在拿侄女的人生做赌注,祖父还不允许侄女多言,是何道理?”
“贫道,建议十四娘子去道观清修,可解身上病气。”
陆道士出现时,王素便不在多说。
“道士身上是什么味道?”
王素自从重生后,嗅觉极为敏感。她闻出陆道士身上常年受烟火,可陆道士所居的道观偏僻,无人供香,怎会有如此中的香火味。
“陆道士身上是什么味道?”
“怎么了?”陆道士洁净的面容,扫了扫浮尘,正色道:“贫道常年浸染道馆,除了香火味,并无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