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23》雨与羽

36、第 36 章 “唔…

　　“唔……不……不……好痛……怎么会这么痛……”
　　凉爽昏暗的卧室里，程霓正在做噩梦。他无知无觉的在床上胡乱翻滚，嘴里说着梦话，冷汗如瀑布般往下流。
　　我们暂且不知程霓同志都梦到了什么，但明显可见的是，以床铺为中心，无数的绿色藤条自程霓身边生长并向四周蔓延。只不过，和幻境里不同的是，这里生长出来的绿色枝条一枝枝都嫩绿，透亮，搭配上翠生生的小叶片，整个房间里宁静的就像童话故事里睡美人的城堡。
　　这些藤条略通人性，竟能精准避开房间里林凇宝贝的电子产品，仅仅只是把椅子，桌子之类的玩意给换了一套包装，乍一看，还颇有种仿自然的风味。

　　床上的程霓还陷在噩梦中无法自拔。顺应着他的心，地上的藤蔓开出了五彩斑斓的花朵。
　　第一朵花是绿色的，不过并非藤蔓那般清纯，淡雅的翠，它是深暗的，浓的好似墨汁。花朵绽放，里面窜出了几道幻影，一个矮一些，一个高一些。高一些的那个一口一个“哥哥”，像个赖皮糖一样黏在矮个子幻影上甩都甩不掉，矮个子幻影叹了口气，它放下手里的书，回过头和高个子幻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还顺着高个子幻影的意愿给它买了一个冰淇淋。
　　那高个子幻影在开心的欢呼，明明这一幕很温馨，可是接下来有另一道更高的幻影怒气冲冲地朝它们走了过来。矮个子幻影想为此解释什么，却被那更高的幻影一巴掌给打偏头了过去。
　　“你怎么敢带阿葛跑出来吃垃圾食品，你不知道他的病很严重了吗？让你当哥哥你就是这么当的？以后你出社会怎么办？结婚怎么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哪里能指望你有出息？”
　　矮个子幻影默默听着，它没有反驳，也不想反驳。而高个子幻影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只知道吃冰淇淋，它看见了那更高的幻影的怒火，却假装视而不见。
　　更高的幻影离开了，矮个子幻影还站在原地小声抽泣。高个子幻影吃完了它的冰淇淋，它磨磨蹭蹭的靠近矮个子幻影，有些内疚的劝解：“哥哥，老爸的脾气就这样，他也是太担心我，我们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吃冰淇淋了，对不起嘛，哥哥。”
　　矮个子幻影不理它，自顾自的向绿色花朵不能包围到的地方走去。直到矮个子幻影彻底离开，这朵花就枯萎了。

　　第二朵花是蓝色的，那是多么漂亮的钴蓝色啊，能让人联想到摆放在价值昂贵的展览室中的蓝宝石。那朵花好有脾气，它不绽放，而是积攒着积攒着突然爆开，里面的幻影纷纷扬扬的开场，猛烈而又迅捷。
　　又是一个高个子幻影和一个矮个子幻影，只不过场景有所改变，它们正面对面的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写着些东西。矮个子幻影写得快，它几下子就写好了足足三张的文字。它原本打算先行离开，却被那不怀好意的高个子幻影看到，高个子幻影拉长手臂别扭的扯住它的袖子，本来一副求人的样子，可开口语气却有些生硬。
　　“学……学弟，你……我……哎呀。就是那个……那个方向的相关研究，我……我实在写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我总觉得这个理论很见鬼。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我早就说赛巴斯蒂安那老东西提出的选材偏僻又离谱，所以……所以你能……教我一下……你是怎么写的吗？我……反正下次我请你吃饭。”
　　听完高个子幻影磕磕巴巴讲出这些话，矮个子幻影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高个子幻影脸上的体面瞬间崩塌，它再也维持不住了，红着一张脸气急败坏的站起来小声威胁矮个子幻影不要笑。
　　矮个子幻影知道它太要强，很要脸面，于是把脸上的笑容调整为更为温和的模样。它绕过桌子走到高个子幻影的身后，强硬拉着他坐下，脑袋从高个子幻影的肩膀处往纸上看，然后轻声细语的给高个子幻影指出它的一些错误和改进方向。
　　可能是矮个子幻影的声音太柔和了吧，也可能是那高个子幻影看矮个子幻影不太对劲。它靠近矮个子幻影的脸的地方红成了番茄，可嘴上还在吐槽矮个子幻影不懂礼数，怎么能离别人太近。矮个子幻影听了，愣了一会儿，本来打算把脑袋缩回去，那高个子幻影却摁着它的脑袋不让它动。
　　高个子幻影的话明目张胆，它是这么解释的，它说：“你是我学弟，跟我凑的近是……是应该的！我刚才说的是，你不能跟其他陌生人凑这么近，人家可不认识你，你凑那么近在我们这儿就是……就是没有礼数！”
　　这一幕，看起来非常的正常。可是场景在迅速的变换，那两个一高一矮的幻影由坐变站，最后变为互为仇敌，针锋相对。直到最后一幕，那矮一点的幻影失望的拎着一大包资料准备离开，袖子就像从前那样被高个子幻影给扯住。高个子幻影憋了半天，脸涨的通红，嘴里只憋出了句，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矮个子幻影没有回头，它就站在那任由高个子幻影拉着它。它很失望，说出口的话仿若被抽离了温度：
　　“德弗罗，你和赛巴斯蒂安狼狈为奸，害死了我的老师。我以为你求我留下来至少会有一个端正的态度，可你却什么都没说，五天了，直到刚刚，依旧是这样。安佟要求我回国是理所应当，看在你救过我弟弟的份上，我已经把大部分资料留给你了，你为什么不知足？”
　　“夏潜那件事情我可以解释，我从来没跟赛巴斯蒂安合作过，就算从前有那个想法，但我从来没有付诸行动，我真的，你……”
　　“那你告诉我，不是你，夏潜又是怎么死的？行啊，你说从头到尾都不是你干的，那怎么解释安教授跟我说南极那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你是夏潜死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
　　“我……我……这……”
　　高个子幻影很慌张，它的嘴唇开开合合许久，却什么话都说不出。矮个子幻影的耐心告罄，它的视线没有落点，最后一句话仅仅保留了双方的体面。
　　“看在相识一场，再见了，学长。或许我们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保重，德弗罗。”
　　矮个子幻影消失，这朵花枯萎，钴蓝色花瓣纷纷掉落，就像下了一场痛苦的大雨。

　　第三朵花长得最小，是白色的，开的却最为欢欣。只是奇特的是里面只有一个幻影，它从小长到大，从最开始的走，到后面的跑，越来越快，越来越潇洒。
　　小小的它站在雪地里，它抬头仰望着纷纷扬扬的雪，嘴里嘟嚷着“哥哥”；然后变成中等体型，它跟着一群人越走越远，头却始终执着的回望，感激而又难过的呢喃着“恩人”；最后，它长得比之前还要大，无与伦比的大，又高又壮，可以称得上是一道漂亮的幻影，它手里提着小小的灯盏，身后是无数的平民百姓，跟前是强大的伥鬼，它毫不退缩，喊着“前辈”。
　　这朵花开了好久啊，始终都不肯凋谢。而那道幻影也走了好久啊，迟迟不肯停下。直到，它的身边犹犹豫豫的走出了一道矮一点的幻影，它兴高采烈把灯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用来牵着它。它们拼命的跑，热烈而奔放的跑，跑到了所有花朵都照不到的地方。
　　直到白色的花朵枯萎的前一瞬，那一道高一点的幻影向着床上还躺着沉眠的人眷恋的看了一眼，它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消失在了空气中。

　　……此刻，小小的卧室里繁花盛放，散落了一地干瘪枯死的花瓣。程霓还在睡，只是他的身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银白的花瓣如洁白无瑕的雪堆将程霓围在中间，宛若一场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直到夜晚黄昏，风尘仆仆的林凇打开了卧室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满屋子的荧光点点。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林凇伸长脖子往自己的床上看，在雪白的花堆中静静沉睡着一个乖巧的男孩。
　　兴许是林凇开门的声音有点大，也可能是程霓睡的时间太长差不多到了该醒的时候，正当林凇小心翼翼踮着脚往房间里走的时候，程霓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揉揉眼睛，还未察觉到周围的异况，只觉得身边有好多毛茸茸的东西。懵懵的睁开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尚未看得清晰，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小束正在微微发光的白色小花。
　　“嗯，林哥，你来看我了。这束花是哪里的品种？真漂亮啊。”
　　在昏暗的光线下林凇满意的看着程霓对手里的花爱不释手，他笑着打开卧室的灯，并调侃道：“‘来’这个字你用的不准确，因为你现在是在我家，睡的是我的卧室。所以以后咱们见面不用说‘来’，天天都能看见。”
　　程霓因这一番话变得有些无措，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的灯亮起，二人不约而同的看见满屋子蔓延的纯天然绿色生态。林凇尚未表态，程霓却慌慌张张的向他道歉：
　　“对不起，这些应该是我弄出来的，给你的房间造成很大的负担了吧，我待会儿就去打扫。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看程霓那股谨小慎微又懂事乖巧的样子，林凇对着他摆了摆手，反而向他表示自己更喜欢如今卧室里的“新装修”，并笑着让程霓以后再打扫，说自己想要多看这漂亮的原生态风景线一段时间。
　　高低知道自己给人家添了麻烦，程霓不太敢说话，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小声询问林凇有没有吃晚饭。得到林凇否定的回答后，程霓赶忙向他表示自己愿意下厨做顿好吃的，就当是给林凇的赔罪。

　　走出卧室，在林凇的指引下找到冰箱。刚一打开，程霓就被里面琳琅满目的酒和鲜少的食物给噎的说不出话，至于林凇则在一旁尴尬的搓手。幸好里面还有番茄鸡蛋等基础食材，调料也还算齐全，程霓把要用的食材拿出来，走到厨房想着给林凇露一手。
　　林凇靠在墙边静静看着程霓在灶台间忙活，他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不太会做饭，却没成想程霓对灶台的熟练程度仅次于他的专业A423。他切菜的手法行云流水，炒菜的模样专注而又认真，甚至能在炒菜的间隙做了一份煮汤，简单的瘦肉鸡蛋汤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米饭焖好，程霓给自己和林凇都盛了饭，林凇先动筷，吃了一口，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程霓见状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当林凇询问他为何做饭如此美味的缘由时，程霓笑道，是自己兴趣。
　　至于是兴趣还是生活所迫，林凇不问。他累了一天，自身食量又很大，一锅的饭他自己就吃掉了四分之三，甚至到最后没菜了，林凇把菜汁浇到米饭上，高高兴兴的解决了剩下的米饭。
　　吃完饭，程霓本打算离开，他向林凇解释的是自己是个成年人，不能赖在朋友家。可他还没靠近玄关，林凇就拉住了他的手臂，闪闪发亮的狗狗眼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惹人怜。
　　“小霓，你作为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住在那么破旧的地方，那里配不上你。你才华横溢，专业突出，作为栋梁，你应当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可是这是你家，我不能鸠占鹊巢……”
　　“怎么会呢，你可是认了我当哥，做哥哥的照顾弟弟，理所应当。”林凇的脸上显露出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本正经的忽悠程霓，“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冰箱里大多都是酒，我自己又不擅长煮饭，家里又太空，正好需要一个室友。如果你不嫌弃，就当是和我一起在这凑合住着，咱们水电费平摊，好不好？”
　　“而且，你做饭这么好吃，作为朋友，我可稀罕你做的饭捏，拜托了，拜托了，程霓霓，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就留下来吧。”
　　程霓还是有些顾虑，可林凇却管不了那么多，一口一个“小霓霓”的腻得人心里软乎乎的。程霓叹了一口气，表示愿意。
　　“但是，但是我有个请求，那就是除了平摊水电费，以后一日三餐还有家里面打扫什么的，我帮你做吧。你这里的条件很好，我很感谢你愿意收留我，这是我从未敢想到的，谢谢你。”
　　听了程霓的道谢，林凇却还一直笑眯眯的看着程霓不说话。程霓逐渐意识到了他的意思，脸上充满血色。
　　“好吧……谢谢林哥。”
　　“唉，这就对啦。”
　　满意的听到哥这个字眼，林凇兴高采烈的收拾碗筷拿去清洗。程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感动和迷茫互相交织，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吗？真是好久好久没说这个词了，差点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