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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社恐的地狱:民宿只有我一个客人   江弛推 ...

  •   江弛推开民宿大门的时候,姜禾还在门外磨蹭。
      她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把自己的行李箱从雪地摩托的拖斗里弄下来不是箱子重,是她不想进去。准确地说,是她没做好面对“室内有人”这件事的心理准备。
      门没关,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口的雪地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姜禾站在暗的那一边。
      “在外面过夜?”
      江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
      姜禾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跨过了门槛。
      然后她就愣住了。
      民宿的大堂不大,装修说不上精致,但干净。木质的前台,暖色的壁灯,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炉子,火烧得正旺。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滑雪海报一个穿蓝色滑雪服的人正在雪道上飞驰,脸被头盔和雪镜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
      除了她和江弛之外,没有人。
      姜禾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回前台。
      “其他客人呢?”
      “没有。”
      “……什么意思?”
      “淡季。”江弛从前台后面抽出一个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整个十二月,就你一个。”
      姜禾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想过人会很少。但没想到会这么少。少到只有一个。少到她将成为这间民宿里除了老板之外唯一会喘气的生物。
      “那——”她张了张嘴,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工作人员呢?”
      “我就是。”
      “……厨师呢?”
      “我就是。”
      “保洁?”
      江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觉得呢?
      姜禾沉默了。
      她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件事:接下来三个月,她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单独住在这栋房子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其他人可以分担社交压力。没有缓冲地带。如果她在走廊里遇到他,她甚至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假装打招呼。
      “可以退吗。”
      这句话是下意识说出口的。
      江弛合上登记本。
      “可以。”
      他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班火车在三天后。”
      姜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北极村的冬天天黑得特别早,下午三点多太阳就落了。这会儿窗外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暮光,远处的白桦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气。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得和一个陌生人单独待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姜禾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冻的。
      江弛接过身份证,登记,然后把房卡推过来。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从哪儿来的”“来这儿干嘛”之类的寒暄。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姜禾对他的好感度从零涨到了零点五。
      “二楼,走廊尽头左边那间。”
      “好。”
      “WiFi密码贴在房间桌上。”
      “好。”
      “早饭七点,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过时不候。”
      “……好。”
      她拖着箱子往楼梯走。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这栋房子里只有两个人。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那个——”
      江弛正在往炉子里添柴,听到声音转过头。
      姜禾盯着他肩膀后面的那张滑雪海报,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都泛白了。
      “我能把饭端回房间吃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左耳垂上。这是她的社交策略——不看眼睛。眼睛会暴露一切,耳朵不会。耳朵只是一个沉默的器官,不会追问,不会评判,不会让你觉得自己正在被审判。
      江弛把一块劈柴丢进炉膛。
      火星溅起来,在他脸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随便。”
      姜禾得到这个回答,如释重负地转身上楼。她走得很快,行李箱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等她走到二楼拐角,确定楼下的人看不见她了,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吐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好。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窗户正对着后院,能看见一片白桦林和更远处连绵的山脊线。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靠墙是一张单人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张手写的WiFi密码卡。
      姜禾关上门,反锁。
      然后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从左上方延伸到右下方。姜禾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导航走错路,掉进雪沟,被一个陌生男人像拎垃圾袋一样拎出来,然后被告知自己要和他单独住三个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编辑:「到了没?民宿怎么样?」
      姜禾趴在床上,举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还行。」
      编辑:「老板怎么样?好相处吗?」
      姜禾想了想。
      那个男人总共跟她说了多少句话?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你是被快递过来的”“走错了”“就你”“上车”“随便”。
      五句。
      不算“哦”。
      姜禾:「话很少。」
      编辑:「那就好。你不是最怕话多的吗。」
      姜禾看着这条消息,想反驳,又发现好像反驳不了。她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怕话多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少到这种地步的人,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新的焦虑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对方的沉默里藏着什么。
      姜禾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她关了手机,侧过身,蜷成一团。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北极村的冬天,风不是呜呜地吹,是呜呜地嚎,像是有什么动物在荒野里叫魂。窗户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暖气管道里传来水流的声音。除此之外,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被大雪封住的孤岛。
      姜禾闭上眼睛。
      然后猛地睁开。
      她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一件事。
      她坐起来,盯着房门,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她不打算下楼去问。她可以发微信不对,她没加他微信。她可以打电话不对,前台电话是多少来着?
      她翻开入住登记时拿的那张房卡套。
      上面有一个号码。
      姜禾犹豫了整整五分钟。
      她在脑子里模拟了十几种对话场景,每一种都以“对方觉得她是个神经病”为结局。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
      “说。”
      姜禾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我、我想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别的……就是……”
      “什么。”
      “有没有老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就好。”
      “还有事?”
      “没了。”
      “挂了。”
      他挂了。
      姜禾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从踏入这家民宿到现在,总共跟老板说过三句话。两句在现实中,一句在电话里。每一句都没超过十个字。
      但她已经用光了今天的社交额度。
      此时此刻,楼下的前台旁边。
      江弛放下手机,继续往炉子里添柴。
      炉火烧得噼啪响。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刚才接电话时对方声音里的某个细节她在说“有没有老鼠”的时候,尾音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害怕的抖。
      是那种“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但我还是想问”的抖。
      江弛把火钳搁在炉边。
      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大概还是一度。
      ---
      三楼储物间里,一只肥硕的灰老鼠正趴在暖气片后面,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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