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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快递到北极的女人 姜禾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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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是在十二月买了一张去漠河的火车票。
第二后悔的,是在那趟火车上睡了整整一个通宵。
第三后悔的——目前正在发生。
她站在一个目之所及全是白色的地方,行李箱倒在脚边,手机屏幕亮着,导航App上那个代表她的蓝色小圆点,正稳稳地停在一条看上去不像是路的路上。
“您已偏离规划路线,正在为您重新导航。”
姜禾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零下三十七度。
她呼出的气还没飘到嘴边就变成了霜,睫毛上挂着冰碴子,每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细微的咯吱声。漠河的风吹过来不像风,像有人拿了一把碎冰碴往你脸上泼。
姜禾把羽绒服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只露出两只眼睛。
“……所以到底是谁说的,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指望有人回答。
但生活教会她一个道理:事情永远可以更糟糕。
脚下的雪忽然陷了下去。
姜禾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整个人就连同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起,一头栽进了路边的雪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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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沟不太深,大概到胸口。
但问题在于——她拔不出来。
羽绒服吸了雪水之后重得像一件铠甲,行李箱横在头顶上方,堵住了她唯一的出口。她尝试蹬腿,雪松软得不像话,蹬下去没有着力点,反而陷得更深了。
姜禾停止了挣扎。
她盯着头顶那块不规则的天,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个从来没被污染过的调色盘。
“好。”
她平静地开口。
“现在就这样。”
“一辈子待在这儿也挺好的。没人找得到我。黑粉找不到。编辑找不到。催稿的找不到。”
“明年开春有人路过,会发现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和一本没写完的小说大纲。考古学家会研究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此人是被自己蠢死的。”
她自我说服完毕,闭上眼睛。
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带着某种机械的低鸣是雪地摩托。
姜禾猛地睁开眼睛。
“别——”
她还没喊完,雪地摩托已经从她头顶的路面上驶了过去。一股雪浪兜头盖脸地泼下来,把姜禾那张露在外面的脸糊了个严严实实。
雪地摩托停了。
几秒钟后,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雪沟上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他说的第一句话很清楚。
“你是被快递过来的?”
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姜禾张了张嘴,嘴唇上沾着雪,睫毛冻成一簇一簇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猫。
“……我是来住店的。”
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嗡嗡响。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伸下来一只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拎的姿势。
他拎住了姜禾羽绒服的后领,像拎一只犯了错的猫崽子,一使劲,把她从雪沟里拔了出来。
姜禾的脚重新踩到路面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她扶住行李箱——那只箱子已经被雪地摩托溅起来的雪糊成了白色,看起来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大年糕。
“谢谢。”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对方的雪地靴上。没看脸。这是社恐的基础素养。
对方没回应这句谢谢。
姜禾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起眼。
面前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防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用一种审视快递包裹的目光。
“你是姜禾?”
“……是。”
“走错了。”
“什么?”
“我说你走错了。”他把雪地摩托转过来,“导航导的后山那条路。那条路十二月早封了。”
姜禾愣住了。
所以那条路不是路。
她是沿着一条不是路的路走了一公里,然后掉进了雪沟里。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整个北极村今天只有一个人入住。”他跨上雪地摩托,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你。”
他把一个头盔递过来。
姜禾盯着那个头盔,没接。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小型风暴和陌生人同乘一辆交通工具。封闭的空间接触。零距离。他会不会问问题?她要不要答?不答会不会尴尬?答了会不会更尴尬?如果气氛尴尬了,她可不可以在零下三十七度的天气里直接拔腿跑掉?跑到哪里去?这里能跑去哪里?俄罗斯吗?
“上车。”
对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颅内小剧场。
姜禾接过头盔。
她试图往上爬,第一脚踩空了,第二脚踩到了行李箱,行李箱滑出去,她整个人往旁边栽被他一把拽住胳膊。
“你真的是写悬疑的?”
“……悬疑小说不需要运动能力。”
“哦。”
他松了手。
姜禾终于爬上了后座。
她隔着他的防寒服,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松木味。她条件反射地往后挪了挪,和那股松木味拉开距离。雪地摩托启动的瞬间,她差点仰面摔下去,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抓稳。”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风低一点。
雪地摩托在白色的荒原上划过一道弧线。姜禾看见远处的山,近处的雪,头顶上那一片蓝得不讲道理的天。
民宿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
上面写着两个字——
“听雪”。
姜禾盯着那个招牌,在脑子里默默把它改成了“听天由命”。
她拿出手机。
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
「安全抵达。这里很好。人很少。」
编辑秒回:「你确定不是人口普查的时候把你漏了?」
姜禾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前面那个一声不吭的背影。
她删掉了打好的“嗯”。
重新打:
「目前只有一个。话很少。看起来不好相处。」
编辑:「长什么样?」
姜禾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围巾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姜禾手忙脚乱地把目光移开。
「不好看。」
她打完这三个字,毫不犹豫地按了发送。
——后来姜禾回忆起这一刻,都会觉得自己应该把手机扔进雪沟里。这大概是整个冬天里,她说过的最自欺欺人的一句话。
雪地摩托在“听雪”门口停下。
姜禾爬下来,摘下头盔,头发上全是静电,有几缕直接竖了起来,衬着她冻得红通通的鼻子,活像一只刚被人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小动物。
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大概上扬了两度。
姜禾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她确定这个人一定在心里笑她。
“江弛。”
他丢下这两个字,推开门,走进了民宿。
姜禾站在原地。
风从她耳边刮过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是这间民宿的老板。
而她,要在这里住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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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