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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22岁 一切开始于 ...

  •   一切开始于一个烧烤店。
      2016年,六月。大学城东门外一百米,有一家叫“老郑烧烤”的店。店面不大,八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夏天的时候桌子全摆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旁边停满了共享单车和电瓶车。老板姓郑,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烤串的动作快得像在变魔术。
      那天是苏晚组的局。
      苏晚说,她认识一个学长的学长,叫陆时安,计算机系的,正在搞一个互联网项目,“特别有意思,你应该去听听”。
      林述说不想去。
      苏晚说:“你都大四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画室,社交圈小得跟邮票似的。去见见人怎么了?”
      林述说不想见人。
      苏晚说:“那我帮你点好了,你想吃什么?”
      林述说随便。
      苏晚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除了‘不想’和‘随便’,还有没有别的词?”
      林述想了想,说:“金针菇。”
      于是那天晚上七点,林述和苏晚坐在了老郑烧烤店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林述一个都不认识。苏晚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然后拽着林述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汤。“别光坐着,吃啊,”她。
      林述拿起一串金针菇,慢慢地吃。
      他长得不张扬。一米七五,偏瘦,皮肤白,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但大多数时候不怎么笑。坐在人群里的时候不显眼,像一盆被放在角落里的绿萝——不需要太多关注,但你偶尔看一眼,觉得挺舒服。
      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衬衫是他在二手店里淘的,十五块钱,洗得很柔软,领口有一处很浅的黄色渍迹,怎么也洗不掉。
      “陆时安还没来?”苏晚问旁边一个男生。
      “他说在路上了,堵车。”男生说。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烧烤店门口传过来:“来了来了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东门那段路堵死了,我骑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
      所有人转过头。
      一个男生大步走进来。
      他很高,一米八二三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松着。他的头发剪得很短,有些凌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兴奋——嘴角上扬,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中了彩票。
      “你就是陆时安?”苏晚问。
      “对对对,我就是。”陆时安拉开一把塑料凳子坐下,拿起桌上一瓶啤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不好意思来晚了。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没人让你自我介绍。”旁边一个男生笑了。
      “我得说,我必须说。”陆时安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各位兄弟姐妹,我,陆时安,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四在读,目前正在筹备一个项目——”
      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发表演讲一样。
      “——一个教育类的互联网平台。简单来说,就是把线下的家教和学生匹配到线上,通过算法做个性化推荐。你们想想,现在找家教多难?家长要在各种论坛翻帖子,学生要到处托人问。但如果有一个平台——”
      他越说越快,手舞足蹈,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一个平台,学生输入自己的年级、科目、薄弱环节,系统自动匹配最适合的老师。老师注册的时候填自己的教学经验、擅长科目、时间安排。双方在线上预约、上课、评价。家长可以看到孩子的学习数据。老师可以看到自己的教学效果。这是一个闭环——”
      他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桌角,一盘羊肉串差点翻了。
      “小心!”旁边的人扶住了盘子。
      “没事没事。”陆时安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总之,我已经写好了商业计划书,找到了一个技术合伙人,下个月准备找天使轮——”
      林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串已经凉了的金针菇,安静地听着。
      他听得很认真。
      他发现陆时安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说到关键处,会微微歪一下头,然后用右手在空中画一个弧线,像是在勾勒一个看不见的蓝图。他的语速很快,快到有些句子黏在一起,但你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他不是在表演,不是在炫耀,他真的相信这个项目可以改变什么。
      那种相信是纯粹的。像一块没有被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分明,粗糙,但干净。
      林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诶,那个同学。”陆时安忽然指过来。
      林述愣了一下。他确定陆时安是在指自己。
      “对,就是你。你怎么不说话?”陆时安走过来,弯下腰,脸凑得很近,“你不感兴趣?还是觉得我讲得不好?”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烧烤的烟熏味。
      林述扶了一下眼镜,说:“我在听。你说得很有意思。”
      陆时安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你是我见过最会听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继续跟其他人聊他的项目。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回来,飘到那个安静的角落里,飘到那个拿着金针菇的男生身上。
      苏晚凑过来,在林述耳边小声说:“他在看你。”
      林述说:“金针菇凉了。”
      苏晚翻了个白眼。
      ?
      烧烤吃到九点半。
      桌上堆满了签子和空酒瓶。有人提议唱歌,有人说太晚了,有人说才九点半哪里晚了。最后决定散场,各自回宿舍。
      陆时安喝了不少酒,但没醉。他的脸微微发红,话比刚才更多了。他跟每个人交换了微信,加了一圈好友,然后在人群中搜寻什么。
      “那个——林述?”他叫出了这个名字。是刚才苏晚喊他时听到的。
      林述抬起头。
      “你住哪个宿舍?”
      “东区17号楼。”
      “我送你吧。”陆时安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我帮你拿一下书包”一样自然,“顺路。”
      “你住东区?”周也——陆时安的技术合伙人——在旁边问了一句。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戴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沉稳,像一座冬天的山。
      “我住南区。”陆时安面不改色。
      周也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林述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苏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明天见。”
      ?
      从老郑烧烤店到东区17号楼,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六月的夜晚已经开始热了,但九点半以后有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大学城的路很宽,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路灯之间的距离不远,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盏。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陆时安没有继续聊他的项目。他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或者说,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说话。
      “你学什么的?”他问。
      “视觉传达。平面设计。”
      “哦,学设计的。”陆时安点点头,“那你画画很好吧?”
      “还行。”
      “你平时画什么?”
      “什么都画。”林述想了想,“最近在画城市夜景。”
      “城市夜景?”陆时安偏过头看他,“什么样的?”
      “就是……路灯啊,天桥啊,便利店的灯光啊。”林述说,“那些你每天路过但不会注意的东西。”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盏路灯。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我从来没注意过路灯。”陆时安说。
      “大多数人不会。”
      “那你为什么注意?”
      林述想了想:“因为我喜欢安静的东西。”
      第二盏路灯。
      路边有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把头埋进了前爪里。
      “猫。”林述停下了脚步。
      陆时安也停下来。他看着那只橘猫,然后又看着林述蹲下来,伸出手,很轻地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了眼睛,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养猫吗?”陆时安问。
      “没有。宿舍不让养。”林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想养。”
      “我以后给你买。”陆时安说。
      这话说得过于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林述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三盏路灯。第四盏。
      风里忽然飘来一阵花香。很淡,但很甜。林述侧过头,在路旁的花圃里看到了一丛栀子花。白色的花朵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栀子花,”他。
      “啊?”陆时安没反应过来。
      “六月了,栀子花开了。”林述说,“闻到了吗?”
      陆时安深吸了一口气。“嗯。甜的。”
      第五盏路灯。
      两个人走得很慢。二十分钟的路,照这个速度可能要走三十分钟。但没有人着急。
      陆时安忽然问:“你有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突兀到林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时安。陆时安的表情很坦然,没有半点扭捏,好像问的不是“你有男朋友吗”而是“你吃晚饭了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醉酒的亮,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我打算现在就要”的亮。
      林述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他。
      陆时安笑了。
      第六盏路灯。
      “那从今天开始,有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松了,轻松到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情。没有“你愿不愿意”,没有“我们试试吧”,没有那些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给对方留退路的措辞。
      直接的。笃定的。像他的性格一样。
      林述后来回想,那是陆时安唯一一次“主动确定关系”。
      后来的十年里,每一次关系的推进都是林述在推。同居是林述提的。养猫是林述说的。纪念日是林述在记。陆时安永远在往前走,走在他自己的那条路上,而林述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但在那个六月的夜晚,在第七盏路灯下,陆时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述说:“你答应吗?”
      林述看着他。
      他的身后是一盏亮着的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有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认真。
      林述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粗枝大叶,虽然说话不过脑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是认真的。
      “好,”他。
      第七盏路灯。
      东区17号楼就在前面,门口的灯很亮,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聊天。一只橘猫——可能是刚才那只,也可能是另一只——从花丛里钻出来,蹭了蹭林述的裤腿。
      林述弯下腰,摸了摸猫的头。
      “我到了,”他。
      “嗯。”陆时安站在路灯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述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
      上到二楼的时候,他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陆时安还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好像知道林述在看一样,冲着二楼的窗户挥了挥手。
      林述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抱在怀里,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六月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
      林述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震动了一下:“明天一起吃饭?”
      林述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好啊。”
      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林述的脸上。
      他发现自己在笑。
      他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十年后的某个夜晚,他会在一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一桌子凉透的菜,想起今晚的每一盏路灯。
      每一盏都亮着。
      但它们照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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