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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分开吧 周五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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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七点十四分,陆时安到家了。
林述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时,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七点十四。不是凌晨一点,不是凌晨两点,是七点十四。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窗外的天是那种介于橘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像一杯放久了的橙汁。
陆时安难得在这个时间回来。
“回来了?”林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嗯。”陆时安换鞋的时候还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眉头微皱,嘴角有那种谈事情时才有的紧绷感。他把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包的搭扣没有扣好,露出一角打印的合同。
林述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一眼陆时安,然后转身回到厨房。
锅里的鱼已经煎好了。两面金黄,皮没有破。林述把它小心地盛到盘子里——那是他特意去买的白瓷盘,浅口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金线。他买了两个,配成一对。这条鱼是鲈鱼,他下午四点去菜市场挑的,活的,让摊主杀好,回来自己片了花刀,抹了盐和料酒,腌了半小时。
今晚一共六个菜。
清蒸鲈鱼。白灼虾。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道排骨玉米汤,小火炖了两个小时。
六道菜,两个人吃,是多了的。林述知道。但他就是做了六道。
“吃饭了。”林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陆时安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微微挑了一下眉:“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林述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陆时安接了筷子,夹了一只虾。他剥虾的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剥好了,虾壳整整齐齐地放在骨碟里。他吃了一口,说:“挺好吃的。”
林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用的是旧碗碟。
不是那套白瓷金线的新餐具,是他和陆时安刚毕业时在超市打折区买的那一套。白色的,碗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是他第二年磕到的,当时觉得扔了可惜,就一直留着。今天下午他把这套旧碗碟从橱柜最里面翻出来,洗了两遍,仔仔细细地擦干。
六道菜摆在桌上,热气散得很慢。排骨汤还在冒烟,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打着旋儿往上飘。
陆时安又夹了几筷子菜,吃了半碗饭。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这是创业以后养成的习惯。林述以前跟他说过,吃饭太快对胃不好。陆时安每次都说好好好,下次慢点,但从来慢不下来。
今天也一样。
林述吃得很少。他一直在慢慢地挑鱼刺,一根一根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他的筷子在碗沿上碰出很轻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安静了。
这个家平时也很安静。陆时安早出晚归,林述一个人在家画稿。两个人共处的时间被压缩到早晨的十分钟和深夜的半小时。早晨陆时安匆匆出门前会在玄关喊一声“我走了”,林述从卧室里回一句“路上小心”。深夜陆时安回来时林述通常已经睡了,或者假装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卧室的门虚掩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但今天的安静不一样。今天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餐桌上,压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把看不见的钝刀。
陆时安吃完第二碗饭,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可能是在看消息,可能是在看时间。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林述也看了无数次。
就是这个动作。
林述忽然觉得,够了。
“陆时安。”
“嗯?”陆时安的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我们分开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在这间安静的餐厅里,它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陆时安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没听清楚的困惑:“……什么?”
林述放下了筷子。他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两根筷子平行对齐,筷尖对齐碗沿。这是一个他做了十年的习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时安的眼睛。
“我说,我们分手。”
沉默。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又扫出去。对面楼有人在放歌,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一段模糊的旋律飘过来。
陆时安忽然笑了一下。
“别闹了,”他说,“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他的笑是那种“你在闹什么”的笑。
但林述没有笑。
平静得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陆时安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
“你认真的?”
林述点了点头。
“为什么?”陆时安的声音变了,之前的轻松和从容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措手不及的慌乱,“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几乎是一个条件反射。就像每次林述提出不满时他给出的标准答案——我可以改。
林述摇了摇头。
“你不用改。你很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措辞,一个不会伤害到对方的措辞。但最后他发现,这种措辞根本不存在。
“只是……我不爱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陆时安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起来,指节泛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述,像是要把他的脸看穿,看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林述没有重复第三遍。他已经站了起来,把碗筷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客厅里的一切声音。
陆时安还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林述的背影。林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很旧了,领口有些松垮,肩线的位置有一点点褪色。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林述就有的衣服。他的肩膀很薄,后背的线条很利落,洗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水花溅到了T恤的袖口上。
陆时安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到厨房门口。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什么叫不爱了?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我——我今天还提前回来了。”
是的。他今天提前回来了。因为周也说“你多久没在家吃饭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林述上周发的那条朋友圈——一张两个人的碗筷,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他当时看到了,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得那个句号很重。
“你提前回来一次,”林述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了擦手,“就值得被记住吗?”
这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控诉。它是一个问句,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陆时安愣住了。
林述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向卧室。陆时安下意识地跟上去,脚步有些踉跄,像喝醉了酒的人努力保持平衡。
卧室的灯开着。床铺得很整齐,灰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得笔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是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林述喜欢看书,但陆时安已经很久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林述打开衣柜。
陆时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衣柜里,林述那一侧的衣服少了一半。不是少了两件三件那种“拿去干洗了”的少,而是整整齐齐地空了一半。衣架还挂在杆上,但衣服没了。剩下的几件叠好了放在最下面一格,是冬天的厚外套,现在穿不着。
林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面放东西。他放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整理一件做了很久的手工。T恤叠成方块放进去,内裤放进去,袜子卷成团放进去。然后是书桌上的一只马克杯,画室里的一叠速写本,玄关柜上的一盆多肉。
每一个动作都很安静,每一个动作都很确定。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陆时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像是怕走进一个他不认识的世界。
林述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想了想,说:“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陆时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三个月前我们还好好的——”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林述的表情。
林述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真的这么以为吗”的表情。
“你确定吗?”林述说。
陆时安张了张嘴。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是什么?
他拼命地回忆。三个月前是冬天,一月份,上海最冷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谈融资。对,A轮融资,跟一家北京的投资机构拉扯了两个月。那段时间他每天凌晨两三点才到家,周末也在公司。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屏幕亮着,放的是一部他不认识的电影。
他当时说了一句“怎么还没睡”,就直接进了浴室。
出来的时候林述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关着,他轻轻推开,林述侧躺着,面向窗户那一面,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上了床,在林述背后躺下。他伸手搂了一下林述的腰,林述没有动。
他以为林述睡着了。
现在想想,林述的呼吸太均匀了。真的睡着的人呼吸不会那么均匀。
“三个月前,”林述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发出“咔哒”一声,“你连续加班四十三天。其中二十八天凌晨两点以后到家。有六天是天亮了才回来。你有三次忘了回我的消息。两次说好的晚饭临时取消。一次——”
他停下来。
陆时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次什么?”
“一次你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你,等到了凌晨四点。”林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你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皱着眉,跟我抱怨投资方提了一个很过分的要求。你说了一个小时。然后你去洗澡,出来就睡了。”
他顿了顿。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四点还没睡。”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陆时安想起来了。那一天——那一天他确实回来得很晚,确实一直在说融资的事。但他不记得林述坐在客厅。他不记得林述那天的表情。他不记得那天的林述穿着什么衣服,不记得客厅的灯有没有开,不记得沙发上的靠垫是朝哪个方向放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
“那天是什么日子?”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林述没有回答。他已经拎起了行李箱,走向玄关。
“林述。”陆时安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林述的手臂被他攥出了红印。“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你——”
林述低头看了一眼陆时安的手。
陆时安松开了。
“那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林述说,“只是那天晚上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画了一幅新的插画,拿了一个小奖。不是什么大奖,但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他拎着箱子走向门口。
“我等了你四个小时。你回来之后,说了一个小时的工作。你没有问我那天过得怎么样。”
门打开了。
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声控灯因为开门的动静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林述的脸上。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眉骨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
“林述。”陆时安站在门口,声音里有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语气——那种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什么的语气。“我们可以谈。你给我时间,我——”
“陆时安。”林述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很轻,“你不用给我时间。你给不了我时间。你的时间从来不是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走进了走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陆时安站在玄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去年过年时林述贴的。歪了一点点,右边比左边低了大约两毫米。当时他觉得不好看,想重新贴,林述说不用,歪一点好看,显得随性。
他当时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他盯着那个歪了的福字,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他回到餐厅。桌上的菜还摆着,没有人动过的样子。鲈鱼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西兰花的边缘有些发黄,排骨汤不再冒烟了。
陆时安的目光落在碗碟上。
那套旧碗碟。
白色,碗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他这才发现,林述今晚用的不是那套新买的白瓷金线餐具。用的是十年前在超市打折区买的那一套。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三个月前那个凌晨四点,林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一种更深的恐慌,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走进卧室。
行李箱不见了,但林述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冬天的厚外套,书桌上还有几本他没看完的书。画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画架还在,但上面没有画了。
陆时安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林述留下的一件旧卫衣。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处被颜料染上了洗不掉的痕迹。这件衣服太旧了,旧到即使林述没带走,也不会有人想穿。
但陆时安把它拿了起来。
他在卫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纸。
是一张速写纸,A5大小,素描铅笔画的。纸有些发皱,像是被反复折过很多次。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个男人坐在书桌前,低着头,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他的头发有些乱,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键盘上。
是陆时安。
林述画的是他熬夜工作的样子。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工整,但最后一笔有一点抖:
“第1095个凌晨。他还在忙。我等不了了。”
陆时安的手指僵住了。
1095个凌晨。
三年——连续三年,每一个凌晨,林述都在等他。不是偶尔,是每一个。他数过了。用笔,用画,一天一天地数。
他翻过画纸的背面。
背面还有两行字,比正面更小,像是怕被人看到:
“但我还是画下了他。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想画他的样子。“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陆时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衣柜的门,手里捏着那张速写纸。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眨,死死地盯着画面上那个背影。
那个他自己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林述画的是他。
而他,从来没有画过林述。
他甚至不知道林述是什么时候画的这张画。是哪一天的凌晨?是他第几次熬夜到天亮的时候?林述坐在哪里画的?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在卧室的床上?林述画这张画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
他全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挂钟敲了八下。
八点了。距离林述离开,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陆时安把画纸按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还摆着六道菜。鲈鱼已经凉透了。排骨汤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西兰花彻底蔫了。
没有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