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24、惊恐症 那扇窗户是

　　邱秉行这几日心情大好，连小六这个最不识眼色的都看出来了。
　　“师父，最近厂里生意是不是很好啊？”
　　邱秉行把咧起来的嘴角放下，“谁说的？”
　　小六无辜：“我看你每天都很高兴，还以为是我们要赚大钱了。”
　　“去去去，没有的事，好好干你的活。”
　　小六讪讪离开。

　　小七心情也不错，只不过一进实验室就如被吸了精气一般，心情大打折扣。而让小七更恶心的是，苗析这小子得寸进尺，最近老往自己的书包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小七发现了就会在学校就丢出去，没发现的话邱秉行到了家会翻他的书包，小七总是没法解释这些东西。
　　邱秉行也没多问，小七每每想和他和盘托出时，总会觉得太过恶心而说不出口。

　　算了，先放放。

　　九月份，正式开学，学校的学生多了起来，人气足了。研究生一般会安排宿舍，但小七和棠澄都没选择在宿舍住，申请了校外住宿。学校为了避免麻烦，会让家长签字。
　　小七打印出来，回家让邱秉行签了字。

　　“这我能签吗？”
　　小七扬眉道：“怎么不能签？上次你不是说你是我远方亲戚吗？”
　　上次邱秉行谎称是小七的远方表亲，这才拿到了他舅舅的联系方式，这事是辅导员事后联系他的，小七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承认了邱秉行的说法。

　　小七扔过来一支笔，邱秉行抬手抓住。本想趴在茶几上签字的，邱秉行想了下，怕自己写的字不好看，在房间内环视一圈，抱着纸像是抱着宝贝。小七看着他最终半跪在茶几上，将纸摊开，眼眉举起，表情肃穆，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艺品。

　　邱-秉-行

　　三个字他在草稿纸上练了一会儿，最终才去郑重地写在“家长”这一栏。小七百无聊赖从背后抱着他，看他写的字。潇洒漂亮，筋骨有力。

　　字如其人啊。

　　“真好看。”小七揽着他的腰，就这样在“学生”这一栏肆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白七七。

　　邱秉行看着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嘴角抽了抽。本以为像他这样的高学历会写字很漂亮，可谁知道，小七的字像是三年级的学生写的。

　　小七看着上下并排的名字，也笑了：“我的字好丑。”

　　笑了一会儿，小七抱着他起身往床上放，邱秉行半推半就的，扭在一起。

　　“师父，留下陪我嘛。”小七窝在他的肩窝处，小猫似的，蹭着他。邱秉行最近对那个问题的思考越来越严峻，他觉得只差临门一脚就被踹进弯的行列了。
　　不行不行。
　　邱秉行严肃拒绝了。

　　小七趴在他身上，小腹和他相贴。小七忽然一动，邱秉行觉察出有些滑腻的颗粒。他把小七翻过去，看到小七腹部有湿疹一样的红点。
　　“这是怎么回事？”
　　小七扫了眼，不在意道：“好像是湿疹，抹了药膏。可能是抵抗力低或者最近湿度太大。没什么大问题。”

　　小七浑不在意，邱秉行趴在他的肚子边，上手轻轻抚摸。起伏的颗粒感让他有些不舒服。发红的区域在裤腰的位置，邱秉行觉得可能是小七平时坐太久，闷到了，转头给他下单了一条新裤子。
　　小七看着他网上下单，炯炯有神地看着他操作，付款完后，小七问：“你也给小六买过裤子吗？”
　　“没有，他都是穿我的。”话一说出口，邱秉行就知道说错话了，小七脸上变换莫测，邱秉行赶紧补道：“我的意思是，他是穿我剩下的。”
　　“是吗？”
　　小七的反问让他冷汗直流，“是啊。”

　　刚过十二点，邱秉行收拾好垃圾要回去，小七挡在门口问他：“能不能留下来？”
　　邱秉行最怕小七这样问：“不行，太晚了，明天我还有事儿。”
　　小七盯着门口的鞋子，忽然叹气：“我也不是无缘无故要留你，只是我最近睡不好，老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叹气。我上网查，说是可能有蛇。”
　　小七这样示弱，邱秉行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了，犹豫片刻。毕竟他明早真的要去拜访客户，起晚了的话影响生意。小七忽然一笑，邱秉行愣住了。
　　“骗你的，回去吧。”
　　邱秉行松了口气的瞬间也觉得意外：“真没事，要不……”
　　“没事，走吧。我知道你最近忙，我没事。”

　　小七反而推着他往外走，邱秉行站在门口，也不好再腻歪：“那你有事打电话给我。”

　　“好。”

　　关上门的瞬间，小七佯装轻松地笑容落下来，他回身看去，只觉得房间阴暗潮湿。小七站在门口静静聆听房间的动静，落针可闻。并没有什么异响。那前几天他听到耳边的叹息声难道是梦？
　　小七最近没有吃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症状加重了出现了幻觉，在梦里出现的叹息声和现实的声音交叠变化，小七现在想来，已经分不清是不是梦境了。

　　或许吧。

　　小七关了灯，回到房间。他仔细锁上窗户，检查过一遍后，吃了两块褪黑素软糖，躺在床上。肚子上的湿疹隐隐发痒，小七翻来覆去，总觉得不踏实。在转身中，小七耳边似乎又出现一阵叹息声，他立刻睁开眼。

　　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褪黑素发挥作用，小七的脑袋昏昏沉沉，再一次，他打开灯，检查了床底，把搭在凳子上的衣服全部扒开，什么都没有。衣柜的衣服也没有几件，整个卧室里清晰可见，什么也没有。
　　夜晚凉爽的风从窗户中徐徐吹来，把小七的热汗吹作冷汗淋漓。他换了件衣服，再次躺在床上，这时他看了眼表，已经两点半了。

　　再不睡就真睡不着了。小七干脆又吃了两片褪黑素软糖，关灯，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一阵阵凉风中，小七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黑暗中骤然坐起身，他看向了本应该关紧的窗户——开着的。

　　那扇窗户是开着的。

　　小七坐起来看到窗户是开着的瞬间，后背冒出一层虚汗。是自己忘了吗，还是窗户自己开的？

　　那扇窗户是开着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小七就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他妈妈经常说的一句话：“七七，你去看看窗户是不是开着的。”他妈妈的疑神疑鬼最后演化成对家里所有危险的反复确认。
　　煤气灶是开着的吗？
　　冰箱门是不是没关好？
　　爸爸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女人了……

　　在小七还没发觉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抖得很厉害。他在害怕，他在惶恐，他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背叛了他……
　　可让他真的讲，他又说不出来他在怕什么。

　　小七闭上眼，努力稳定心神。他确定了，他的惊恐症再次犯病了。

　　已经快半年没出现的惊恐症，在这个没法确定窗户是不是关上的夜晚，发病了。

　　小七想邱秉行，想师父，想他的怀抱，想他的嘴唇。他不顾一切地抓起手机想要找到他，想要他立刻出现在自己身边，可在拨号的那一刻，小七又后悔了——他不想邱秉行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亲自挂断了电话。

　　做完这个动作，小七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他冷汗淋漓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他感觉好冷，于是他把能穿的所有衣服都堆在了被子上，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但他仍然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在恐惧。

　　惊恐褪去的几分钟后，小七钻出来，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他最终认命地吃了药。
　　一夜未眠。

　　在看到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后，小七感受到一股温暖，他睡意昏沉。下一刻，手机铃声大作，小七立刻爬起抓起手机来，来电人是魏长青。
　　“白七七，你他娘的就是个白痴！我真是瞎了眼把你招进来！现在，立刻！滚回来做你的实验！因为你我们一周的实验成果都作废了！给你二十分钟，滚过来！”
　　魏长青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挂断了电话。小七心神不宁，强忍着突如其来的恶心和心悸，吃下药后匆匆赶去实验室。

　　刚过六点，小七就到了实验室。同样到的，还有棠澄。
　　棠澄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被魏公公训了多久，看到他来，棠澄嘴一歪，眼泪簌簌落下。

　　小七投去安慰的一眼。
　　魏长青阴郁着一张脸，两步走过来，小七站在原地没动，魏长青抬起就是一脚，小七毫无防备被他踹在地上，棠澄一旁瞪大了眼，惊叫出声。

　　小七脸色惨白，倒地上天旋地转，一时间分不清天上人间，怎么也起不来。

　　“装！装什么！一个大男人装什么柔弱！”魏长青恨恨瞪了棠澄，小七仍然倒在地上，魏长青紧盯着他，小七脸上的痛楚不似作伪，魏长青也渐渐不那么有底气，但仍然装腔：“还不起来重新做实验，你没保存数据你知道吗！”
　　魏长青看着小七从地上爬起来，这小子比自己高太多，一站起来魏长青气势全无。小七阴着一张脸，眼神阴郁地像能吃人。
　　棠澄眼看情况不对，立刻抓住小七的手，按住他不让他动作。

　　小七勉强站起，其实眼前发黑，什么力气也没有。魏长青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先离开，棠澄按着他坐下，看他不大对劲：“你怎么了？”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流下，小七默然不语，脸上没一点血色。棠澄赶紧翻包，拆开一袋巧克力就往小七嘴里塞。小七皱着眉，刚放到嘴里，小七推开她扑向垃圾桶——
　　哇的一声，吐了。

　　“这是怎么了？”棠澄没见过小七这样，忙前忙后，不小心帮了倒忙，“难受？”

　　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胃酸腐蚀，嘴里发臭。小七闻着自己的呕吐物，再次吐了，吐到最后，吐出一口深绿色的东西。

　　“这不是胆汁儿吧，小七，你没事吧……”棠澄吓坏了，话都说不利索，“咱先不做实验，先去医院吧？”
　　棠澄怕极了，哭着拉着他起来，小七这么大个人，她却拉不动。试了三下之后，她一屁股瘫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小七吐到最后没了力气，眼泪也在狂飙。生理性的泪水冒出来，小七看着跪在地上痛苦的棠澄，惨淡地笑了下。
　　“我没事，真没事。棠澄，我可能是吃错东西了，没什么事。”

　　棠澄不听，她哭小七，也哭自己。哭到不能自已。
　　小七把她扶起来坐在板凳上，自己接了杯水，漱了漱口。这才去继续做实验。棠澄的声音也渐渐小了，最后坐在凳子上发呆。
　　小七没时间管她了，屁股一坐下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棠澄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一俯身，一抬头，小七看向时间，已经是十点了。
　　该来的师兄师姐都来了，其中一个宽大的背影坐在他旁边，是他的师兄，李端。

　　李端似乎也在抹眼泪，压下一块乌青，看着也没睡好。他感觉到视线，勉强对小七笑笑，“小七，没事，去吃点东西吧，剩下的我来弄。”
　　李端的手机页面停留在和魏长青的聊天界面，魏长青发来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小七相信，那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麻烦你了，师兄。”小七有些头痛，半边脑袋痛苦欲裂，几乎让小七咬着牙才能忍耐。小七一声不吭背起书包出了实验室，凭着感觉下了楼梯。走到实验大楼的外面，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小七忽然腿一软，双手下意识去找能抓的地方，却一把抓空，头朝前，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仿佛待在了一处静音舱，小七耳不能听，眼不能视，五感都被封闭住。

　　他的手指动了动，忽然能感觉到什么。
　　小七想到了邱秉行，视线再次暗下去。

　　什么也感觉不到，脑袋也不能思考。
　　小七这一次的体验仿佛是出现在了时空夹缝中，远走三界之外。

　　“师父……”
　　小七心底最后一个懵懵懂懂的念头冒出来，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