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20、颈间湿热 女朋友没意

　　提前进组，难免就碰到了苗析。小七没给他好脸色，苗析这几天也很安生，没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棠澄和小七是一个导师，导师叫魏长青，四十岁上下，一路名牌大学读到现在，正是要出成绩的时候，把小七和棠澄俩人当驴使。

　　读研让小七提前进入了 007 的打工生活，棠澄更是被摧残得不得了，刚开学一周就说不念了。不知道被谁传到导师的耳朵里，开组会的时候被指着鼻子骂：“不要觉得女生和男生有区别啊，在我眼里，你们只有猪和人的区别！别指望我会优待女生，女生当自强！某些人不要一天天散布一些扰乱民心的话。要么继续上学，要么赶紧滚蛋继承家业去！”
　　棠澄当场就红了眼，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哭哭哭！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读研没点压力怎么毕业，拿什么毕业，说你两句就不行了，还是回家当你的大小姐算了！”
　　魏长青还没成家，一门心思扑在出成绩上，几乎和学生一个作息，只要他一来，实验室没人敢说话。

　　小七也被训了好几次，说他长得像个娘娘腔，办起事儿来也像。小七翻着阴郁的眼皮，把魏长青吓了一跳：“瞪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没家教……”
　　面试的时候明明是个很和善的中年人，一进实验室，原形毕露。
　　小七发誓，他想打过魏长青好几次，可读研刚刚开始，这打了之后怎么办？

　　七月那一个月压力巨大，小七剪了板寸，棠澄连妆都不化了，披头散发地拢一下头发就去了实验室。每每两个人在实验室碰上，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活人微死感。
　　棠澄压力大到爆痘，偶尔会戴口罩上班。魏长青这也要挨骂：“某些女生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国色天香，有个学历比什么都重要。别以为长得多好看呢，其实没人看你！自作多情。”

　　从小优待长大的棠澄无所适从，进了实验室就开始抹眼泪，出了实验室又开始抹眼泪，她说她可能不适合读研，更不适合硕博连读。
　　小七一脸丧气，他想死的念头越来越冒头了。他不敢安慰棠澄，害怕自己一安慰，棠澄连死的心都有了。

　　“小七，一起走走吧。”
　　棠澄戴着口罩，和小七走向了小白楼后面的一处小道。棠澄在前面走，小七在后面跟着。正是盛夏，满眼绿意，小七揉着脖子看向那郁郁葱葱的校园，恍如隔世。
　　小道的尽头有一个长椅，是前几十年毕业的学长捐赠的，上面写着：我可以告诉你，其实我当年和你一样郁闷吗。
　　这条长椅被称为“发条”，是机器人学院的圣地。据说这位学长当年成绩一般，但顺利读完了博士，创了业，现在是栖风市的龙头企业。

　　一样郁闷，一样的心境。这多少缓和了学生的焦躁和郁闷。不少人都喜欢来这里充电，俗称上发条。
　　这个地方还是学姐推荐的，棠澄听进去了，就来了。
　　小七坐在一角，棠澄坐在另一角。
　　棠澄蹲坐在长椅上，靠着椅背，脸贴在膝盖上，不似从前活泼。
　　“小七，我可能真不适合读研。你说那魏公公凭什么啊，为什么这么骂人，就凭他是老师？”
　　魏公公是他的学生给他起的外号，因此传承下来都说他这么多年了没对象，欲求不满，所以才会骂人这么难听。而且，魏长青的脸从来白白净净的，连青胡茬都没有，更符合公公的特性了。

　　小七心理状态也不好，摸出两包烟来，抽出来一支给棠澄。两支细细的手指接过，棠澄吸了一大口，实实在在被呛了下，眼泪都出来了。小七也给自己点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变成了朴实本分的烟友。
　　小七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烟灰簌簌落地。头顶偶尔有鸟叫蝉鸣，小七充耳不闻。二人木然地共享了一支烟的时间。

　　今天开完组会，下班早。抽完烟后，校园栅栏外一声汽车鸣笛，棠澄抬起下巴，看到那辆银色的宾利，便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
　　“嗯。”
　　小七仍然坐在原地，看着棠澄就从面前的栏杆处翻了出去。那辆宾利降下车窗，里面的男人带着神色浓重的寂色，隔着远山重雾，小七和万凛城对上视线。
　　棠澄翻过栏杆，情绪低落地上了宾利的副驾，车子很快行驶离开。

　　只留他一人。
　　小七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小七？”
　　本来想自己待一会儿，谁知道却等来了不速之客。听到声音的瞬间，小七瞬间烦躁暴起，他不想和苗析起冲突，于是拔腿就走。可苗析将他拦住，抓住他的手腕，却瞬间被小七甩开。
　　“滚！”
　　小七看到苗析，一直是这个反应。苗析后退两步，双手举起，“我没想跟你吵架，我是来道歉的。上次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谁他妈给你的你以为！”小七瞬间被他激怒，苗析瞬间讪讪闭嘴，“我警告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这是你自找的！”
　　小七拳头攥紧暴起，苗析却丝毫没有慌张之色：“如果这样能让你舒服些，你打就是了。”

　　这样坦然受之的样子让小七十分不爽，凭什么，凭什么他是心安理得的那个人？

　　拳头握紧，小七却迟迟下不了手，这算什么，遂了他的愿？

　　来来回回做着心理斗争，小七最终还是放下了拳头。他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任何联系，恨恨般放下拳头，小七心里的怨愤却无处发泄。
　　最终恨恨地踹了两脚旁边的杨树才算罢休。

　　小七没走正门，同样也翻了出去。

　　“小七！”苗析在后面喊着他，“我是认真的，我对你是认真的。之前的事是我欠考虑了——”
　　小七越走越快，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邱秉行估摸着小七的下学时间，通常是十一点多，于是他十点多，拎着一篮菜和一些水果去往他家。老小区没有路灯，一进去树影重重，脚下深一脚浅一脚。邱秉行在楼下站着看楼上的灯，发现小七没回来。那便在楼下坐会儿吧。
　　邱秉行看到万年青后有一个长椅，他绕远走过去，远远就看到椅子上躺着个人。

　　他惊讶片刻，抬眼先碰到了经常在这里遛弯的大妈，彼此都认识，打了声招呼。大妈也看去，哎呦一声：“这是谁家的啊，怎么睡这儿了！这不得被蚊子咬死？”
　　大妈立刻准备上前，邱秉行拉了下，“我认识，我去看看就成，大娘您先回去吧！”

　　拎着菜，邱秉行快步走近，发现真是小七。枕着书包，外套盖在脸上，睡了。小腿和胳膊都露在外面，眼看着被咬了好多包。
　　“小七？”
　　邱秉行推了几下，小七暴躁地一拉外套，跟邱秉行瞪上眼。
　　“干嘛？”
　　“怎么睡这儿了？走，上去！”邱秉行一边拉一边扯，好不容易把他拉起来往楼上走。小七沉闷地跟着他，走进漆黑的楼梯间，忽然小七挣脱了束缚，又将邱秉行推到墙上。
　　轻车熟路了，邱秉行闭上眼，果然唇上先传来痛感。
　　小七炽热的鼻息喷在面庞上，邱秉行闭眼不闻。

　　“怎么，想好了，想跟我好？”小七轻咬他的唇，邱秉行闭着眼眼珠子却乱转。隔壁隐约的桌子碰撞声昭示着里面是有人住的，他们在楼梯间随时会被发现。
　　邱秉行推开他，面色不改地抹了把嘴，“没有，就是来看看你。”
　　知道他住哪里，邱秉行径直站在门前等着他开门，小七在台阶下审视着看他，邱秉行面不改色。小七只好把门打开，邱秉行佯装丝毫不在意地进了他的出租屋。

　　屋子是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也就七十平左右。里面都是些老家具了，墙面也被熏黑了不少。小七租的是南面，却背阴，一进屋子就感觉凉飕飕的。邱秉行把水果清洗后找不到盘子，只好拿了两个苹果走过来，而小七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邱秉行放慢了动作，慢慢坐到他腿边。
　　“这么累的吗？”
　　邱秉行这才有时间仔细看他的脸，这些天不见，瘦了，也白了。人看着干练起来。只是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显得多忧虑似的。邱秉行想为他抚平眉毛，却怕打扰他。

　　“看够了吗？”小七陡然出声把邱秉行吓了一跳。
　　“你、你没睡啊？”
　　小七堂而皇之地睁开眼，眼里有困意，他厌倦地坐起身，“被你吵醒了。”
　　邱秉行不大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睡了，所以才去洗苹果了。”
　　“不是。”
　　“嗯？”
　　小七冷然一眼，“是你的视线，吵到我了。”
　　“……”
　　多稀奇啊。

　　小七不想多解释，催促他赶紧走，以后也别来了，“你天天来看我，你对象没意见？说到底，我们还算是情敌呢。”
　　“情什么敌……”邱秉行摸了下鼻子，“没对象。”

　　“上次那什么白云还是黑土来着？”
　　“云朵，人家叫云朵！”
　　“哼，还记得呢。”
　　“……”

　　防不胜防，防不胜防。邱秉行有没有老年痴呆，为什么会不记得人家的名字？

　　“怎么分了？”小七冷不丁地问。
　　“根本就没好，好吗？”

　　邱秉行不想回答，转移话题：“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饭。”
　　邱秉行抬脚往厨房走，没见小七跟过来，便放下心，开始起锅烧灶。

　　下了菜，滋啦声中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看来是在洗澡。正在装盘的时候，小七的拖沓声从身后响起，越走越近后，邱秉行感觉到人就紧贴在自己身后。一双胳膊揽过自己的腰，小七靠在他的肩上。
　　邱秉行：……
　　没敢动了。

　　“小七？”
　　“嗯。”
　　小七声音低迷，揽着他腰的手却在上下游走。
　　“师父，你夸夸我。”
　　“嗯？”
　　邱秉行的胳膊抬起来，浑身僵硬成一块板砖。

　　“我今天没有打人。”
　　“……”
　　“那你为什么想打人？”
　　“……他欺负我。”
　　邱秉行觉得这话应该有误差，谁能欺负得了他？
　　不过小七头一次推心置腹地要和他讲话，邱秉行顺着他问：“他为什么会欺负你？”
　　这次轮到小七不回答了。

　　耳边传来一声深深的吸气，邱秉行感到肩头湿了一片，这才发觉小七是冲了凉水澡。
　　“凉水澡不好。”
　　“是，知道了师父。”

　　如此这般乖巧，邱秉行不忍心破坏这样的氛围。
　　“真乖。”
　　邱秉行微微转过头，和小七明媚的眼睛几乎只有三指的距离。小七没敢想，邱秉行真的夸了他，邱秉行也没想到，小七真的受用。
　　“咳咳。”邱秉行转过头，把他的手掰开，让他把炒好的菜端出去，“下次继续保持，不要总是用暴力解决问题。好了，把菜端出去。”

　　小七果真顺从起来，端着菜，站在邱秉行身边，忽然一个凑近，邱秉行如临大敌，就差把嘴巴捂住了。
　　结果，颈间一阵温热。

　　小七落下如同羽毛般轻飘飘的一个吻。

　　震惊之余，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邱秉行下意识跳着躲开。小七也回头看去，早已没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