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16、结婚 我笑师父没

　　小七又开始和邱秉行共用一个洗漱杯，原因是他的塑料杯子被晒化了。原本这个天气不至于晒化，但正好桌子上放了个琉璃杯，光一聚焦，硬生生把杯子晒化个洞。没法用了。
　　小七不太在意，邱秉行发现那如影随形的视线也不再存在，慢慢放宽了心。

　　门前晾衣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臭袜子和老汉衫，邱秉行那臭袜子更甚，都破了个洞了还在穿。小七看不下去，一股脑丢了，洗了几双黑袜子放在了邱秉行的窗台上，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真是都贴心的。
　　小六天天嘲笑小七，说他为了涨工资也只能是煞费苦心。

　　小七的衣服都很新，不是地摊上三十块一件的货色，所以他也不和其他人混洗，晾晒的时候也只晾在角落。后来，小七干脆也把邱秉行的衣服一起洗了，晾在角落。
　　老五嘴里满嘴牙膏直摇头：“小七啊小七，没想到你竟然能为了钱干到这份上。”
　　小七不反驳也不肯定。
　　邱秉行观察着小七，他没有其他的动作，也逐渐放了心。看来这小孩把心思用到其他地方去了。
　　不错。

　　适逢小孩放暑假，老二虎彪的儿子上三年级，学习就已经跟不上了，虎彪天天把小孩送到修车厂，几个没啥文化的大哥哥轮流逗他。小七偶尔也看着他，因为就一个大学生，教管小孩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虎彪的儿子叫小虎，大名，虎正威。
　　威风凛凛的名字，可这小男孩却长得萌萌的，一双眼睛像极了他爸，脾气也像，活泼好动。这名字放在他头上再合适不过了。

　　晚上下了班，小七带着小虎写作业，他自己看专业课的视频资料，带上耳机，什么也听不见。小虎总是坐不住，小七按他两下，小孩就要跑，跑就跑吧，也管不了。只不过每次就会被爸爸扔回来继续学。
　　“小七哥哥，你为什么这么爱学习？”
　　“额……安静。”
　　“安静？”
　　“嗯，学习让我感觉到安静。”
　　小七看着也是个心静的，但只有他知道，他心里是一团乱麻，只有一门心思做一件事的时候，他的心才属于自己，他才能有片刻的清净。

　　他喜欢学习带给他的荣誉和回馈，同样的，如果他怎么学习都是笨蛋的话，他可能也不会喜欢学习了。

　　小虎的妈妈是个老师。就是因为在学校看够了小屁孩，她才不愿意再教小孩，宁愿让小虎到处跑一跑。

　　修车厂在这一年年中的时候，有了个好消息：老四要结婚了。
　　曲林要结婚啦！

　　25 岁的曲林现在正是适婚年纪，要非说的话，还算早婚呢。他和他对象也只是个普通人，家里给的钱不多，所以就精简婚礼。
　　消息一出，大家都说要聚一聚才行。
　　曲林自然同意，“到时候我让翠翠也来，小七还没见过我对象呢吧。”

　　剩下没结婚的几个眼都酸了，起哄着要他请客。吵着让人快递了一箱啤酒，开始喝酒打牌。老二抱着小虎回家去了，小七不想参与，就回了宿舍。结果到了半夜，几个人大有通宵的架势。邱秉行和一众人告别，也钻到了房间去。
　　年轻人太吵了，他也受不了。

　　小七很快过来，坐在小板凳上吹风。邱秉行把窗户一关，门一关，声音小了不少。窗外的划拳猜酒声不绝于耳，邱秉行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但他没忘记，小七还在呢。
　　“小七还不回去？”
　　邱秉行掀起一只眼皮，困倦地看他。

　　小七端坐在板凳上，看着灯泡，不知道在想啥。
　　几个蚊虫围着灯泡晃悠，小七就看着这几只虫子。

　　“师父，你以后也会结婚吗？”

　　邱秉行又把眼睛闭上：“有合适的就结呗。”
　　“那师父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邱秉行累到极致，翻过身，脑子几乎转不动了：“不花钱的，话少的。”
　　“……”
　　小七看着师父的后背，胳膊上横亘着几个印子。他天天穿着老汗衫在太阳下，早就一块白一块黑了。

　　话并不少的白七七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笑了起来，邱秉行本来要睡了，结果被他这鬼气森森的笑弄醒来。
　　“笑什么？”

　　“我笑师父没有喜欢过人。”
　　邱秉行转过头瞪他，又躺回去。
　　“胡说。”
　　邱秉行不服。

　　小七微笑着道：“喜欢一个人的话即使他不符合你所有的预期你还是会喜欢他。这才是喜欢。如果他条条框框都符合的话，那只是合适。”
　　邱秉行抱着胸侧躺，背对着小七，几次想反驳都找不到借口。
　　毕竟他真没开窍过。

　　本来想装睡把小七送走，结果装着装着真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厅天亮。邱秉行醒来时，身上盖了条毯子，风扇摇头吹着微风，门窗都开着。看来是小七临走的时候准备的。

　　趁着年中和老四结婚这两大喜事，邱秉行决定周五请这几个下馆子去。

　　到了周五，早早关了门，提前到场，连在分店的老三都来了。老三和小七还没见过，先打了声招呼，各自坐在一边。老三出现后，小六拘谨地像一只主人没在身边的小狗，邱秉行在就贴着邱秉行，小七在就贴着小七。
　　“怎么了。他打过你啊？”
　　小六很快摇头再摇头，眼神却小心翼翼往老三身上飘。
　　“怎么，他真打过你？”
　　小六还是摇头，小声说：“他凶。”
　　“唔。”

　　王飞在辈分里排行老三，但他年龄确实最大，已婚已育。他能做分店店长也是有自己的本事。但看着一张脸，就不好惹。精光瓦亮的一个光头，看谁都像瞪眼，脖子上戴着一大金链子，手背上一溜纹身，看不出来是龙还是麒麟。
　　单看这架势，他倒像是那天来找茬的那圈人。

　　但王飞是个闷的，别人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话。更何况这几个小辈儿都害怕他，他更不用自讨没趣。
　　邱秉行看到他来了，坐在他身边，王飞的脸色顿时好起来了，甚至还出现了些赧然的红晕。

　　小七打量了王飞几眼，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人抓了个正着。小七善意地笑了下，王飞也点了头。邱秉行顺着他的视线看来，又和小七对上视线。
　　几个年轻人在聚团打游戏，小六也跟着去了。

　　这地儿是个本地的农家乐，开始是郊区，地儿大，菜也不错，量大管饱。邱秉行看起来和这个老板蛮熟悉的。点好了菜，几个人在包间等着上菜。
　　唯独老四去接对象去了，没来。

　　王飞连连叹了几口气，邱秉行看出他心里有事，问他：“怎么了，又是你家儿子的事？”
　　“是啊。”
　　王飞坐着，肚子上三层肥肉。小七离他们隔着两个座位，他看着自己的茶碗，悄悄听着。
　　“有惹什么乱子了？”
　　王飞的儿子叫王尧，上初三呢，青春期，天天被叫家长。王飞这么一个大哥形象的人天天被老师训来训去，没一点脸。
　　“别提他了，真是，一提我就愁啊。恨不得打死他。”
　　咬牙切齿地那股子劲，确实很想打死。

　　邱秉行给他倒了杯茶，笑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就这一个儿子，还是老婆留下来唯一的血脉，别说是不敢打了，就算哪天一命换一命王飞都愿意。

　　“小孩嘛，青春期都这样。过了就好了。”
　　“你说我，我要求他啥了我，成绩我不要求，我说你尽力就行，你老爸给你拖着！你开开心心的，活到八十岁，我也就能跟你娘交代了。”
　　王飞说到这，声音沙哑起来，“我就怕他有什么心理问题，现在的小孩打不得骂不得，我哪次不是好好跟他说话，我在他面前才像是孙子呢！前几天啊，我早回家，看到他床上有另一个孩子……”

　　邱秉行觉得不对劲起来，这可不是小事儿，万一闹出人命可就糟糕了。
　　“那是要好好教导，你联系那孩子的爸妈没？”
　　邱秉行是真给王飞提建议呢，可王飞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哽咽在嗓半天，吐出一句：“是个男孩！”

　　“……”

　　小七下意识看去，结果被邱秉行抓了个正着，赶紧躲开视线。王飞还没意识到小七也听到了，他正一脸痛心地捂着脸：“要是个女孩我还觉得好交代，可那是个男孩！要不是我回去了，不知道他们要干嘛呢！”
　　“呵……”邱秉行放下茶碗，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可能，就是小孩子好奇心重？”
　　王飞气愤：“好奇心重？有俩男孩好奇心重到床上的吗？，你是没看到，俩人光溜溜的，啥都没穿！”
　　邱秉行讪讪靠在椅背上，咽了口水。

　　他没啥教育经验，真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你打他了？”
　　“打了！这还不打！？”王飞气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我不打对不起孩子妈啊，我给交出来了一个什么玩意啊！”
　　邱秉行沉默。

　　“你问过小孩了吗，他咋说？”
　　“他说，他知道个屁！他说他们是爱情，是谁也阻挡不了的爱情！”王飞想到自己儿子意气风发地护着那个男孩的样子就心痛。王尧长得像他妈，王飞每次看到那一张脸他就生不起来气，可这张脸对着他居然干出了这么窝囊的事！
　　王飞气到打折了一根扫帚。

　　“我把他生活费停了，除了伙食费和一些必要的钱，我把他其他的钱都要回来了，我看他这次还要怎么办！”
　　邱秉行点点头：“小孩什么都不懂，年轻气盛，说不定哪天就想明白了。”
　　王飞大度坐着，心里不是滋味，从小看着长大的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本来想找那男孩家长说说，谁知道，家里只有个干农活的爷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没有，我开着车气势汹汹的，看到那男孩的家，家徒四壁，和我那时候也差不多。最后什么都没说，反倒给了人家两千块钱才走的。”
　　点了支烟，王飞愁容不展。
　　“你说，王尧之后的路该怎么走啊，让别人知道了，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小七盯着面前一碗清亮的茶水，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