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14、歧途 师父老看我

　　这年头怎么倒霉事这么多。刚下公交车就碰上一流氓。

　　小七堪堪躲过那男人的一扑，一侧身，看到那男的睁着一双锃亮的眼睛看着他。
　　“小美女？”
　　说着，那男人抓了把□□，浑身汗涔涔，一身难以言喻的臭味。那男的想扑过来，小七粗着嗓子吼了声：“看你妈清楚了！”
　　男人吓得一激灵，眼神清澈了不少，可眼中落在小七身上针扎似的目光没少。
　　“小男孩啊，跟哥哥玩一把，哥哥给你钱？”

　　小七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墙角有几块破砖头，小七盯着那男人，捡起来一块，大有架势一板砖拍死他。
　　突兀的一声喊叫把两人从对立的情绪里拉出来：
　　“小七！”
　　邱秉行声先到，几个大步跑过来。那猥琐的男人一看到邱秉行，酒也醒了，腿也利索了，转头过了马路。

　　“师父。”小七扔了板砖，轻叹了口气。气质低迷而强悍，若不是邱秉行及时赶到，小七真可能把那酒鬼拍个半死。
　　邱秉行看着那男人离去的方向，拉住小七的肩膀，将他微微拢在自己怀里，在夜色中裹紧他离开。

　　头顶的路灯昏黄，隔了十几米才有一个。一阵昏暗，一阵明媚，色彩在他眼前不断变换，可在小七眼中，一切都蒙上了层灰色的布。

　　在他成长的二十多年里，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小时候是同龄人或者稍大他一些的人围着他转，里面有男有女；长大些，变成了少年，围剿他的对象样本变得更丰富，比他小一些的、和他同龄的或者比他大很多的，不计其数，还是有男有女。在小七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都一样，他不喜欢。他没有喜欢上任何一个现实中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拙劣不堪。

　　自从上次从山上下来后，邱秉行好像看出了什么，故意和他拉开了距离，为此，还专门给他买了个塑料漱口杯，不再和他共用。
　　小七看出他眼底的嫌恶，所以除了远远看着他，小七什么都没再做。

　　今天是自那天之后，邱秉行第一次和他有身体接触。
　　虽然不是什么特殊的感情，但其中的珍重，他能感觉到。

　　邱秉行想把他拉回正途。
　　拉回邱秉行以为的正途。

　　“走夜路要小心，周边有很多棚户区，里面鱼龙混杂。”
　　邱秉行语气里不免有担心，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步伐越来越快。

　　看着一黑一白，不断变换的色阶，小七眼里也是明一阵暗一阵。
　　“师父。”
　　小七脆生生叫了声，邱秉行垂眸看他，眼神相碰前却一触即分，邱秉行不敢看他。
　　小七隐隐叹笑：“还以为师父不会再理我了呢。”
　　“说什么呢？”
　　邱秉行的语气不大自然。
　　狐狸一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不透一只刚成年的幼崽。
　　小七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任由邱秉行牵扯着。

　　深夜街头的二人心怀鬼胎，一个想把对方拉回正路，一个想把对方带到歧途。

　　“师父，我……”
　　“把头发剪了。”

　　邱秉行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拦下他的话头，先他一步走进厂子里。小七扶了下眼镜，跟在后面进了厂，锁上门。对面的宿舍楼都空了，现在自然没亮着灯。可小七看向那里，好像知道那里一直有一双眼睛似的。
　　邱秉行急匆匆又从宿舍里出来，拿来一把剪刀，招招手。
　　“过来。”
　　小七把书包放在大饭桌上，安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看着这颗圆溜溜的脑袋，邱秉行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了，又回去拿把推子回来。
　　“我剪的可能不好看。”
　　“嗯。”
　　小七早已摘下眼镜，闭着眼，安静温怜的样子。
　　这个模样让邱秉行心头一软，他放下推子，“要不还是去理发店剪吧？”
　　小七掀起眼皮，已有疲惫，“不用，师父剪吧。”
　　触摸着小七厚重的头发，邱秉行一咬牙，推子从后往前开始剃。

　　早些年的时候邱秉行还搞过美容美发，也不算一窍不通，邱秉行想着年轻人的发型，把侧面剃短，刺了个毛刺。

　　清清爽爽。
　　邱秉行半跪在他面前，看着前面刘海的长度，觉得不错。不期然地，小七睁开眼，一双古井无波的清澈眼就这样映进邱秉行的心底。
　　火烧似的，邱秉行烫得一下，错开了。

　　小七还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样子，但一双眼全是执拗地看着他师父。
　　师父就像一张甜蜜的玻璃纸，正在被一团异火慢慢烤焦，烧穿，变成一个黑漆漆的洞。

　　短暂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言语，却将对方的心底烧成了火烧平原。

　　“好了。咳咳。”邱秉行赶紧起身，掩饰性地咳嗽几声，手里的推子和剪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小七抓住他的手，把手里的东西摸走，转身放进了柜台后。
　　邱秉行挠挠头，说了声睡了，钻进了屋里。
　　小七听到一声关门声，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师父果真关上了门。

　　“大热天的。”
　　小七不搭前语地说了句。

　　清晨，伴随着鸡鸣城市开始复苏。乡下的卖菜翁背着大背篓坐着公交或者地铁前来赶集卖菜。最近栀子花开得好，到处是香甜的气味。几家卖菜的摊前也摆上了一把一把的栀子花。
　　今天的菜场多了个冷淡惨白的年轻人，头发剃的利索，额头光洁。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他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小郎君。

　　“老板，栀子花怎么卖？”
　　“十块钱一把。”
　　“能便宜吗？”
　　“哎呀，小伙子，你是不知道，这已经很便宜啦——”
　　看着那小孩抬脚准备走，大娘赶紧叫住：“这样，十块钱，我再送你朵莲花和莲蓬，不亏了吧！”
　　“成。”

　　小七左手提着鲜花，右手拎着清早买的菜。他左看右看，买了豆浆油条和一些青枣和白杏。回到修车厂，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喊了句：“吃饭了。”
　　众人应声。
　　邱秉行撅着屁股蹲在地上，闻言看过来，正巧抓住小七探究的视线。邱秉行沉默着缓缓转过身。

　　他发现，小七最近看他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那眼神直白又让人心惊。

　　“小七，剪头发啦！、”
　　“不错嘛！很精神！”
　　“师父剪的吧，看着像。”

　　小七沉稳点头致意，抓起那把鲜花，插在一个绿色的啤酒瓶里，将花放在了迎人的柜台上。

　　接着抓紧洗脸刷牙，坐在邱秉行旁边吃早饭。

　　期间，邱秉行时不时就把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小七都能感觉到，但怕人被自己吓跑，所以也没敢看回去。

　　本来是一场安安稳稳的早餐，不知道谁在厨房喊了声：“有老鼠！半条腿那么大！”
　　小七咬着油条，抬眼看去，已经去了两个人了，在他想站起时，邱秉行按了他一把，“你好好吃饭吧，我去。”

　　邱秉行粗糙的手拂过他的颈后，粗劣的手感让小七那片毛毛地。

　　厨房里传来一阵鸡飞蛋打的声音，几个大男人连个老鼠都没打死。小六在里面大喊支援，说这个老鼠确实很大，忽然老五跑出来，看了小七一眼，问：“铁锨呢？”
　　小七指着另一侧墙根，把碗里的豆浆一饮而尽，抬腿往厨房走。

　　刚上了台阶，里面呼声陡然高了一倍，几个男人瞬间转过身，几双眼睛都望在小七身上。
　　“出来了！”
　　乱糟糟中，一只足足有成年男人半条小腿那么大的老鼠钻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老鼠的背上似乎长着竖起的粗毛，反正跟普通老鼠不一样。刚看到时，小七也吓了一跳，在北方可从来没见到过这样大的老鼠。
　　老鼠特别聪明，刚从厨房钻出来，就留着边儿往车间跑。

　　“小七，截住他！”

　　小七盯着那老鼠，没应声，动作不停，掀起来脚上的拖鞋看准了时机，带着簌簌风声一鞋底就砸了过去。
　　老鼠顿时发出吱吱吱的惨叫。厨房里露出来三双震惊的脸，“死了吗？”

　　小七闷闷嗯了声。
　　“死了。”
　　脸上既无惊喜也无忧虑，只像看到了只苍蝇，平平无奇。

　　小七又补了两鞋底子，老鼠终于吐了口血，不动了。

　　“靠！小七你可真牛！”
　　小六呆滞在一旁：“这么大的老鼠呢，小七你一点也不害怕啊？”
　　到底是最小的，小六并不讨厌这些老鼠，看到它们死了，反倒有些不舒服。

　　老五看着那一滩血，有点想吐，走到一旁接了盆水，冲了过去。小七穿上鞋，拎着湿哒哒的老鼠，迈着步子丢到了垃圾桶里，又慢悠悠走到了洗手台，冲着拖鞋底。
　　老五拿着水盆，对师父说：“小七是干大事的，喜怒不惊于色。”
　　可老五心里也不大踏实起来，小七看着文绉绉的，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干起这些活却丝毫不眨眼。有一丝阴狠，这让他心里不大舒服。

　　小六看着小七单薄的脊背，忽然想到一个人：“师父，你觉得小七像不像一个神话人物？”
　　邱秉行看去，没言语。
　　老五也看过来：“谁？宋江？”
　　“不是，”小六凑近了，小声说，“哪吒。”
　　“嘶——”老五捂住嘴，止不住点头，“像，这个气质说不出来地像。”

　　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就是如此，不是和小龙女的那版哪吒，是老电影厂的引刀自刎、决心和父母决裂的那个哪吒。小七像啊，平时不惹事不找事，但关键时候，他真干得出来那些出格的事。
　　气质难以名状地相像。

　　“去去去，不吉利。”邱秉行把他们赶走了，自己倒是一直看着小七的背影。说起来他也觉得小七像谁呢，这么一说，邱秉行也难以说个不字。

　　背后像是有只眼，小七穿上拖鞋，在阳光下皱着眉头看向邱秉行。

　　邱秉行仔细琢磨着，小七似乎有种和死亡相近的气质，但也不好说，他也说不出来感觉。

　　“师父。”
　　远远的，小七喊他。

　　“嗯。”
　　邱秉行这次没躲开他。

　　“我很好看吗？”
　　小七冷淡的声音一如往常，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邱秉行心一跳。

　　“什么？”
　　“我说，师父老看我，是觉得我很好看吗？”

　　“……”邱秉行喏喏片刻，冷了神情，“不好看。”
　　随即进了屋，了了，又补上一句，“但也不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