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儿》胡妙依

13、禁止激吻咖啡店 上班时间，

　　邱秉行面子上不显，和众人打过招呼后让小七开车下山，关上车窗的瞬间，邱秉行从中控盒子里掏出来湿纸巾，一个劲地擦着手，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小七心情不佳，尤其是听到师父说的话后。

　　“小七，你以后少跟这些人来往，都是精神病。”

　　清晨的早风吹了进来，是小七开了窗。邱秉行的话都散在风里，他张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回到市区的时候才六点，路上车不多。栖风市的夏天很漂亮，清晨的温度适中，香樟树下树影叠绕，郁郁葱葱。

　　“哎？”邱秉行看着小七想要直接回家，偏过头问，“这是什么线？”

　　小七看了眼，默默道：“双黄线。”

　　“双黄线怎么可以左拐？”

　　“……”

　　小七看着地上两条早就看不清的线，又看向顶上，回答：“没有摄像头。”
　　“……”
　　这次轮到邱秉行哑口无言了。

　　“谁说没有摄像头就可以了，万一哪天新装上了，扣的都是钱！”

　　“哦。”

　　小七谨遵师父的教诲，直行到了前方掉头。

　　“其他人都是在这儿左拐的。”

　　“……”

　　邱秉行默然片刻，“是我教得不好，我的错。”

　　师父进门洗了把脸，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小七回来后直接去了淋浴间。早上的水不怎么热了，小七冲了个凉水澡。

　　厂里没有热水器也没有太阳能，有的只是一个个黑色的热水袋，夏天被太阳一晒，不用电，不用钱。其他在这儿有房的人几乎都不住这儿，也就平时偶尔冲个澡。小七也问过师父为什么老住在厂里，师父还没说，被小六抢了先。小六说师父有房，但是不住，出租出去了。

　　哦，原来还是为了省钱。

　　邱秉行爱钱如命这个特点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师徒二人经过盘龙山这么一道儿，一时间谁也没主动和谁说话。时间晃到六月初，真正进入盛夏，蝉鸣不止，晚上是连吹风扇都出汗了。

　　小七耐热，邱秉行不大行了。年纪大了燥火多。

　　邱秉行对小七模棱两可的态度感到冒犯，他知道现在年轻人可能觉得这事儿正常，可邱秉行是一个上世纪农村出身的小伙儿，他爹妈都是正经的老实人，邱秉行自己的态度可以说是谈虎色变。

　　吃着饭呢，邱秉行似有所感扭头看去，直接和小七看过来的视线对上。小七不闪不避，直愣愣地盯着他。

　　如琢如磨，如焰似火。

　　邱秉行那一身的燥火被小七深深的一眼撩起来，最终他低下头躲避。

　　从这天开始，邱秉行发现无论他什么时候看向小七，那小七总能看过来。吃饭的时候，工作的时候，即使相隔老远，只有邱秉行看去，不过两秒，小七一定拧着眉看过来。

　　邱秉行什么都不说，端着茶杯缸吹着里面的茶叶慢慢走远。

　　小七注视着他，看着他走远后才继续手上的事。

　　这天晚上，邱秉行亲自下厨做了条红烧带鱼，他信心满满地端上桌，一扫眼，发现好多人都不在。

　　“老四呢？”
　　“陪对象去了，她对象轮休。”

　　邱秉行知道，老四快结婚了，正挑婚纱、场地呢。

　　他不好说什么，看着剩下的老五和老六，“怎么只剩下你俩了？”

　　俩人一对眼，“师父您要问小七吗，他去找那个同学了。”

　　只剩下这孤寡的三个人，坐在大桌子前，魂不守舍。

　　小六蛮高兴的，带鱼他匆匆下肚，直夸好吃。老五看着师父心里有事儿的样子，留了个心眼，他给小七发去短信：【吃饭时师父看到你不在，有点不高兴呢。】

　　同一时间的小七来到了禁止激吻咖啡店。

　　棠澄开的店。

　　规格很高。

　　店里的装潢、气味、鲜花以及灯光都显得很有格调，小七看了下菜单上的价格，嗯……格调更高了。咖啡店开在市区 CBD 附近，来消费的人大多是周围的白领。小七环视了一圈，各个西装在身，女生面容姣好，男生干净清爽，也有几个穿格子衫的码农，大多数在吸烟区。

　　禁止激吻咖啡店有三层楼，木质建筑，到处是半人高的绿植。

　　小七说来找棠澄的，咖啡店的员工把他领到了一处包间。

　　推开门，小七先被巨大的窗景狠狠一惊。窗外可以俯瞰半个城，从最高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此处靠近市北区，起伏多了起来。往旁边走可以看到周边高耸的玻璃大厦，隔着一条街就是对面最著名的 CBD。

　　很难说风景不好。

　　小七扫了眼，就看出一个字儿，贵。

　　棠澄家里不是不缺钱，这分明是家底雄厚。

　　这里算是棠澄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是一张双边的桌子，桌子弯曲着适应墙角的弧度。听到来人，棠澄坐在椅子上脚点地转了个弯。

　　“hi 小七。”

　　小七点点头，冷冷淡淡地坐在旁边的一处沙发上。

　　“我这儿怎么样？”

　　棠澄分明一副亟待人夸奖的模样，小七叹口气，“漂亮，贵气。”

　　棠澄听到了嘿嘿笑了，“来我这儿上班吧，陪我玩，我给你开工资，肯定比你在修车店工资高。”

　　“不了。”

　　几乎没犹豫，小七把包儿放下，坐在沙发上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

　　“你要的资料。”

　　小七专门打印出来，成册给了棠澄。看到这些资料，棠澄的开心劲儿褪了下去，半跪在桌边翻阅起来。

　　除了做家教、卖资料的副业外，小七还会做背调，一个手机号、一张身份证，他能把人调个顶朝天。但这活儿没向其他人说过，上次棠澄看到他在电脑上鼓捣才知道的。可能是想和小七套近乎，这才要他调查个人，不对，不止一个，是一家人。

　　这一家人，姓棠。

　　既然做了调查，小七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而棠澄要调查的叔叔婶婶也确实令他意外，家产丰厚外，几个人做了几个皮套公司，非法经营外汇。棠家家大业大，产业遍布全球，房产散落各处。

　　棠澄让他查的，都是上一代的长辈。

　　小七猜，估计棠澄想凭借这些回家撬点资金出来。

　　有胆气，孤身挑大梁。

　　棠澄匆匆一看，将所有材料放进桌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

　　“我们实验室七月就开了，到时候你住哪，不知道导师会不会分配宿舍了。喂，要不要来我家住？”

　　棠澄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好像是真的邀请一个男人住进她家。

　　小七盯着她看。

　　如果棠澄真是做朋友的，小七没觉得有什么，可她露出的天真让他觉得棠澄或许没那么简单。

　　“你要邀请一个男人和你一起住？”

　　棠澄不解：“可你不是喜欢男生吗？”

　　“不是所有 homosexual 会只喜欢同性，大部分男人女人都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天真。”

　　小七语气露骨，这把棠澄吓得表情呆滞。

　　“我也没其他喜欢男人的男同学了。”她有些不清楚。

　　小七收起书包，拉上拉链，扶了下黑框眼镜。

　　“我走了，尾款支付宝转我。”

　　“哦。我送你。”

　　棠澄很快忘了刚才的事，一路把小七送到一楼。刚下台阶，看到迎宾处一对在接吻。

　　就在“禁止激吻”的牌子下。

　　分不清是男是女，微长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人很瘦，穿衣风格偏中性，被抱着的那个人留着长发，明显是个女孩子。

　　小七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身后的棠澄敲敲扶手，“喂，上班时间，禁止激吻。”

　　二人很快分开，长发的女孩眼含热泪看着棠澄，不好意思地抹眼泪。狼尾的那个人转过头，是个女孩子。

　　眉眼都很淡。

　　小七瞥了一眼，那人脚边放了一个行李箱，箱子上不同的贴纸表露着主人去过很多地方，而还未拆开的条形码表明着她刚才国外飞回来。

　　棠澄佯装严厉：“喂，不要觉得你是个美国人了就可以不遵守我们这儿的规定。jas 辛辛苦苦可是在这每天等你呢。”

　　棠澄拧着眉，抱着胸，但是是在笑着的。

　　“好了，没什么人了，你也下班吧。”棠澄对那名狼尾的女孩子说，“ew，get a room。”

　　明媚露出八颗大牙，恭敬道：“知道了，棠老板。”

　　“哼。”

　　棠澄很受用。

　　本来棠澄要报销他来回的打车钱的，可小七拒绝了，毕竟他是坐公交来的。

　　等他从公交站下了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公交站距离修车厂还有点距离，小七背着包，垂着头走在樟树下。

　　栖风市就算是冬天也到处是翠绿的。

　　栖风低处盆地，四面都是丘陵或高原，一背风，冬天就容易堆起来雾霾天。因此冬天的栖风很致郁，小七来这里四年了，一直没有习惯。但除了冬季之外，栖风空气宜人，风景优美，又实在舍不得离开。

　　这不禁让他想到四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小七背着一个大书包，除了舅舅偷偷塞给他八千块外，什么都没有。他也是坐着这趟公交车，慢慢地，走到了行得通修车店，看到了在里面大汗淋漓黑着脸的邱秉行。

　　那人不知道在和谁争执，对着电话噼里啪啦地说着本地话，小七听不大懂。

　　只是看着他。

　　原以为只是个小插曲，后来小七发现，他居然能在宿舍看到邱秉行的修车店。晚上几个人烧烤，乱说大话，他能听个半清。四年下来，小七不仅熟悉了室友，还熟悉了邱秉行。

　　偶尔的清晨，小七在阳台读英语，会看到邱秉行只穿着一条大裤衩就去上厕所，人还将醒未醒的时候，带着一点毛躁感。腹部肌肉紧实，古铜色的皮肤彰显着健康。

　　这是一个健康并且在人类社会里混的很开的男人。

　　小七对他产生了好奇。

　　其实在他真正去修车店之前就对他的过往了解得差不多了。

　　小七好奇，这样一个苦哈哈的男人为什么又能接纳身边的每个人，又能对这个世界抱有如此的善意和包容。白七七理解不了，但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光彩又令她心驰神往。

　　他决定给自己几个月的时间了解一下他。

　　但没想到，白七七没想到他会喜欢上邱秉行。

　　但是……

　　这又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事。

　　接近子夜，路上的人寥寥无几。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小七意识回笼，他下意识走到一旁为那人让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并且越来越急切。

　　小七感觉到不对劲，往反方向一错，刚好躲过了那人的飞扑。还未转身的时刻，小七闻到了那人身上的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