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 10:07》九予

11、第 11 章 无用的星星

　　事发前一周（10月20日）沈宇的卧室

　　沈宇的房间很小。
　　确切地说，是被塞满了。
　　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教辅书：《五年中考三年模拟》、《黄冈密卷》、《尖子生题库》。
　　墙上贴着英语单词表和化学元素周期表。
　　这个房间像是一个高压舱，每一寸空间都在提醒他：你要学习，你要考试，你要排名。

　　沈宇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从床垫底下抽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这不是学校发的作业本。
　　这是他唯一的秘密基地。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
　　上面没有写日记，而是画了一张图。
　　不是那种乱涂乱画，而是极其精细的、标注了赤经赤纬的星图。
　　那是猎户座。
　　他最喜欢的星座。

　　他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写道：
　　“参宿四最近变暗了。它会不会爆炸？如果它爆炸了，那道光要走640年才能到地球。我们看到它爆炸的时候，其实已经是640年后的事了。”

　　写这段话的时候，沈宇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班主任秦老师、父亲沈聪、甚至那个冤枉他的徐子扬，从未见过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迟钝，只有对浩瀚宇宙的无限向往。

　　他喜欢天文。
　　因为星星很远。
　　远到没有考试，没有排名，没有那些怀疑的目光。
　　远到连地球的引力都抓不住他。

　　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张宣传单。
　　那是市里天文馆的一款入门级天文望远镜，售价 3899 元。
　　他把压岁钱，平时省下来的午饭钱，全都藏在一个铁盒子里。
　　刚好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宣传单，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
　　沈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月婵在切水果。

　　沈宇走到茶几旁，站了很久。
　　“爸。”

　　沈聪头也没抬：“作业写完了？背完单词了？”

　　“爸……我想买个东西。”沈宇鼓起勇气，把那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宣传单放在茶几上，“我自己攒了钱，不用你们出。我就想买这个。”

　　沈聪扫了一眼。
　　图片上是一台白色的天文望远镜。

　　他放下了手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那个动作沈宇很熟悉，那是父亲准备开始“讲道理”的前奏。

　　“望远镜？”沈聪拿起宣传单，像是捏着一张废纸，“买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星星。”沈宇小声说，“最近天气好，能看见木星……”

　　“看星星能加分吗？”
　　沈聪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

　　“沈宇，你现在的物理成绩是多少？上次月考 68 分。连及格线刚过一点。你连书本上的力学公式都搞不明白，你去看几万光年外的星星？”

　　“这不一样的……”沈宇试图辩解。

　　“有什么不一样？”沈聪把宣传单扔回茶几上，“你这种不切实际的毛病到底随谁？整天脑子里想那些虚的。你在学校要是能把这股劲头用在学习上，至于被人冤枉偷书吗？至于考二十多名吗？”

　　沈宇的身体僵住了。
　　偷书的事，父亲知道了。
　　但他关心的不是儿子受了委屈，而是“你没用在学习上”。

　　“我没偷，我自己攒的钱……”沈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的钱哪来的？还不是我和你妈给的？”沈聪冷笑一声，“你要是考进年级前十，别说望远镜，我给你买个天文台都行。现在？免谈。”

　　沈宇想拿回那张宣传单回房间。
　　但他发现，茶几上的另一样东西不见了。

　　那个铁盒子。
　　他藏在书柜深处的、装满了零钱的铁盒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母亲。
　　林月婵端着切好的苹果，眼神有些躲闪。

　　“妈，我的盒子呢？”

　　“哦，那个啊。”林月婵把盘子放下，擦了擦手，语气尽量轻松，“我看你攒了不少零钱，放着也是乱花。妈今天下午帮你整理房间，顺便给你置办了点正经东西。”

　　她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两套厚厚的书。
　　黄色的封面，醒目的大字。
　　《黄冈密卷：初二物理专项训练》
　　《黄冈密卷：初二数学压轴题》

　　“这两套卷子正好打折，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林月婵笑着说，“你月考考好了，妈妈帮你买望远镜，当作礼物奖励你，现在咱先刷题。”

　　“还有你画的那张什么图……”林月婵指了指垃圾桶，“我看那个纸都破了，上面乱七八糟的，就顺手帮你收了。”

　　沈宇看向垃圾桶。
　　他画了一个月的星图，被撕成了两半，和削掉的苹果皮混在一起。
　　那颗他最喜欢的参宿四，被果皮的汁液染成了脏兮兮的褐色。

　　那是他的宇宙。
　　现在变成了垃圾。

　　“你们……你们怎么能……”
　　沈宇浑身发抖。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让他喊不出来，骂不出来。

　　“我们是为了你好！”沈聪皱眉喝道，“你妈特地下班后去买的！你不知道感恩，还在这瞪眼？”

　　“行了行了，吃水果，吃完去刷题。”林月婵把苹果递到他嘴边，“儿子，听话。等你考上高中，你想怎么玩都行。”

　　沈宇没有吃苹果。
　　他拿着那两套沉甸甸的《黄冈密卷》，回到了房间。
　　关上门。
　　反锁。

　　他没有哭出声。
　　在这个家里，哭出声会被说是“脆弱”，是“矫情”。

　　他关了灯，钻进被窝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那是唯一幸存的东西，因为他把它藏在了床垫底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他想透过天花板，看到外面的猎户座。
　　但他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两套黄色的卷子，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参宿四不会爆炸了。
　　或者它已经爆炸了。
　　反正我看不见了。

　　他在笔记本的那一页，用力地划了一道。
　　黑色的笔迹划破了纸张。

　　那是10月20日的晚上。
　　距离他从四楼跳下，还有四天。
　　那个晚上，沈宇没有死。
　　但他心里的那颗星星，彻底熄灭了。

　　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感觉地球的引力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重得让他想找个地方，彻底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