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001 哺乳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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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深夜，城中村边缘那家网咖里，余中意窝在最里面的卡座，羽绒服的帽子扣到眉毛，只露出一截刘海。
她的耳机只挂了一只，另一只耳朵听着隔壁桌两个中年人打游戏时的互相谩骂。
这已经是连输的第四把，但比起回那个冷冰冰的别墅，她宁愿在这破地方耗到天亮。
“美女，续费不？包夜到早上八点，再加二十。”网管手里拿着扫码枪，漫不经心地走过来。
余中意头也不抬，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二十块钱递过去：“续。”
网管接过钱，却没立刻走。他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了余中意两眼，忽然问：“你多大了？”
余中意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我看你长得挺小的，像高中生。我们这儿查得严，未成年不让包夜。你把身份证给我看一下。”网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余中意叹了口气，心想：又来了。
她今年二十一岁，读大三。可能脸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所以总是被人认错成未成年。
这么多年，她去便利店买啤酒都被要求出示身份证，去电影院看个R级片都会被拦下，问“你家长呢”。
更别提现在左脸颊上，还有一个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也破了皮，干涸的血迹凝成暗红色的痂，衬得整张脸触目惊心。
“我真的成年了。”她咬着牙说。
“那身份证呢？”
余中意沉默了两秒。
“……没带。”
“没带那就不能包夜了。”网管把二十块钱塞回她手里，“小姑娘，赶紧回家吧，这大半夜的，外面不安全。”
“我真的成年了。”她瞪着网管，“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学信网……”
网管皱了皱眉，借着网吧里那点昏暗的灯光，又打量了她一遍。
女孩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限量款雪地靴。
圆润的小脸，下巴尖尖的，脸颊上还挂着没消干净的婴儿肥，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和耳侧。
看起来顶多十六。
“我看你学信网干什么？你身份证呢？”网管把扫码枪往柜台上一搁，双手抱胸。
“我说了我忘带了！”余中意一个激动，引得旁边几台机器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出来的时候走得急，谁记得拿身份证啊？你就通融一下不行吗？”
“不行。”网管摇头，“我这网吧开在这地方，三天两头查，放个未成年进来包夜，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余中意张了张嘴，无语了。
要换做以前，她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
可谁叫她刚放寒假就跟家里大吵了一顿，身份证又没带，她要是现在被赶出去，能去哪？
“那……那我坐大厅，我不包夜，我就坐椅子上眯一会儿行不行？”
余中意跟他商量道：“我不占机器，就坐那边的空椅子，天亮我就走。”
网管的目光在那道巴掌印上停了两秒，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这……你要是真没地方去，你就回家。”
“我……”
“回家吧。”网管把柜台上的二十块钱又推了推，“你家人肯定着急呢。”
呵，余中意心中冷笑。
但凡家里有一个着急的，她都不能跑到这种连空气都呛人的网吧里，打四个小时的游戏。她要是能回家，至于这样吗。
余中意拿着那二十块钱，就这样被“请”出了网吧大门。
腊月的深夜，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驶过。
余中意站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又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街道。
“我真服了……”她憋屈得要命，“我长得还算小？……我都能结婚了……”
她踢了一脚台阶上的石子，随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一个人跟她发消息，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一。
“……”
既失望又无奈，她抬手胡乱捋了一把头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往巷子深处走。
刚才从网吧出来时憋着一肚子火，现在那股火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胃里一阵阵发空的难受。
巷子两边的店铺全都拉着卷帘门，只有头顶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余中意沿着巷子往深处走，脚步越来越慢，肚子叫得越来越响。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巷子尽头忽然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是骨头汤的味道，带着一点虾皮和紫菜的鲜气，还有猪油特有的那种醇厚。
余中意猛地抬头，吸了吸鼻子，顺着味道往前走。
巷子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空地上，一家巴掌大的馄饨店还亮着灯。
招牌是红底白字的喷绘布，上面印着“张记馄饨”四个字，灶台上的锅盖缝里正往外冒白气。
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看进去，里面暖融融的。
余中意站在门口，她咽了口唾沫，推门进去。
“老板？有人吗？”
没人应。
余中意往里走了两步，站在灶台前又喊了一声：“老板，来碗馄饨。”
灶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汤已经翻得发白，显然熬了很久，但灶台后面空无一人。
余中意皱了皱眉，正想再喊第三声，忽然听见了一阵极细小的声音。
好像是女人的哭声，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还夹着几声抽气。
哭声从后厨的方向传来的。
要是换作别人，快凌晨一点，空无一人的馄饨店，后厨传来女人的哭声，估计汗毛都要竖起来，转身就跑。
但余中意站在原地，非但没跑，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她从小就爱玩恐怖游戏，尤其痴迷那些长发女鬼。
小时候院里的小孩一起看鬼片，别人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她坐在最前排。
大家觉得她脑子有病，但她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她看来，那些女鬼都是含冤而死的可怜人。
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死了还要被道士追着打，简直没天理。她甚至恨不得女鬼能把那些欺负她的人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所以此刻，余中意非但不怕，反而有点担心。这大半夜的在后厨哭，别是出了什么事。
她伸手撩开后厨的布制门帘，探进半个身子。
后厨很小，灯管闪了一下才彻底亮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蜷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双手抱着胳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脸颊上。
女人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胸前，而余中意的目光顺着那些泪痕往下移——
打底衫胸口的位置，两团深色的湿痕洇开来，布料紧紧贴在身上，轮廓分明。
余中意愣了一下。
她再怎么迟钝，也看得出来这是个哺乳期的女人。那两团湿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奶水涨出来了。
“你好？”余中意站在门口，“你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张唯旖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她看到门口站了个陌生女孩，慌慌张张地拿手去捂胸口。
“没，没事……”
女人很瘦，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臀部和胸前却因为哺乳期而显得格外丰腴。
她眉眼温润，皮肤白净。脸上已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剩下的是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吞和柔软。
余中意一直是自诩有分寸的，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就忘了该说什么，甚至忘了自己进来是要吃馄饨的。
张唯旖也在看她。
一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孩，裹着米白色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领衬得脸更小，站在后厨门口，愣愣地盯着自己。
“……你怎么进来的？”张唯旖问。
余中意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门……门没关，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听见哭声就进来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还好吗？需要我打120吗？”
张唯旖摇了摇头，咬着下唇，似乎在做某种挣扎。几秒后，她终于开口：“……冰箱里，能不能帮我拿个冰袋？”
余中意连忙点头：“好的，当然可以。”
她转身拉开后厨冰箱的门，冷白的光照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馄饨、一袋虾皮、几瓶矿泉水，还有两个蓝色的冰袋放在最上层。
她拿了一个，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需不需要毛巾？”
张唯旖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挂钩：“那里有一次性的。”
余中意扯下毛巾，把冰袋裹进去，捏了捏，确定不会太冰之后，才递过去。
张唯旖接过来，低低说了声谢谢，然后侧过身，隔着衣服将裹着毛巾的冰袋按在胸前。
冷意渗进去的那一瞬，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紧皱的纹路终于松开了些。
“你好点了吗？”余中意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
“嗯。”张唯旖闭着眼，靠在墙上说：“谢谢你。
余中意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
女孩到底还是女孩，她的耳朵又红了，猛地缩回了视线。
说起来，这么大的店子，就女人这么一个人待在这？
张唯旖缓过那阵疼，慢慢直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了方便排奶，把外面的毛衣脱了，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打底衫。
后厨虽然暖和，可腊月的天，脱了衣服还是凉的。
她伸手去够搭在旁边凳子上的毛衣，动作却因为胸前的胀痛而显得有些迟缓。
余中意见状，赶紧上前：“我帮你吧。”
她伸手去抓那件毛衣，结果袖子拿反了，手忙脚乱地抖了半天，差点把毛衣掉地上。
张唯旖温和地笑了笑，自己接过毛衣，慢慢套上。“谢谢你。”
余中意挠了挠头，刚想说“没事”，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在安静的氛围里，余中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张唯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和心疼：“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馄饨。”
说着就要起身。
余中意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休息就行，我自己出去随便买点东西吃就行。”
她逃也似的转身往外走，冷风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脸上那股热意却怎么也散不下去。
余中意使劲晃了晃脑袋。
她从小看了多少恐怖片，那些女鬼姐姐她见得多了，从来没这样过。
这算什么？这不算什么。不就是帮了个忙吗？女人帮女人，天经地义。
对，就是这样。
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又在巷子里转了一圈。
腊月的深夜，城中村本来就破破烂烂，这会儿更是连一盏亮着的招牌都找不到，所有店都关得严严实实。
余中意觉得自己特别热。从脸颊到耳朵，从脖子到胸口，全都在发烫。
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搜了一下“涨奶怎么办”“吸奶器哪种好”。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道巴掌印在冷风里越发显得红肿。
她翻了半天，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回去问问她，要不要给她买个吸奶器什么的，总比用手挤强吧。
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挺周到的，点了点头，收起手机往回走。
推开馄饨店的门，一股热气裹着骨头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张唯旖已经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手里端着碗，正往桌上放。
碗里热气腾腾，馄饨一个个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紫菜、虾皮、葱花，还有一小勺猪油化开的油花。
张唯旖回头看她，笑了一下，“正好，刚出锅。”
余中意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嘴上却硬着：“你这么客气干什么，我就是顺手帮个忙而已……女人就是要帮女人嘛。”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坐下，目光却黏在那碗馄饨上挪不开。
张唯旖在她对面坐下，手撑着下巴，笑着看她：“你？只能算女孩吧，你才多大。”
余中意一听，果然，又把她当小孩了。
“我成年了。我真的二十一了，读大三，我给你看我的学信网……”她认真地解释。
张唯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真的？我还真没看出来。”
她把碗往余中意那边推了推：“那你尝尝我做的馄饨怎么样。”
余中意点点头，低头看向碗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饿惨了，还是因为这碗馄饨真的有那么好吃。总之，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碗馄饨。
她埋头一口接一口，一句话也不说。
张唯旖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余中意没说话，头埋得更低了。
她试探着又问了一遍，余中意还是不说话，甚至把头埋得更低。
张唯旖觉得奇怪，心想难道是盐放多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两下余中意的脸颊。
余中意被这两下点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
张唯旖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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