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项目可行性报告 江屿白 ...
-
江屿白这三天没有联系林声。
不是忘了。他的记性向来很好,文献读过一遍就能复述核心论点,数据扫一眼就能发现异常波动。一张手写的项目计划书,一个叫林声的女人,一句“我会死,很快”——这些信息已经像钉子一样楔进了他的记忆,拔不出来。
但他没有联系她。
第一天,他照常去实验室。照常跑数据。照常在午休时间读了两篇最新的台风路径预测论文。一切照常,照常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把那页A4纸的事从脑子里清空了。
直到下午三点,他把咖啡倒进了培养皿。
那是顾衍养的海水样本,从西沙采回来的,养了整整四十天。他端着咖啡杯站在实验台前,手一歪,深褐色的液体就泼了进去,把一整皿浮游生物烫成了标本。
顾衍的惨叫响彻整层楼。
“老江——你是不是要我的命?!”
江屿白低头看着那一皿狼藉,眉头皱得很紧。
“……我赔你。”
“这是赔的事吗?我养了四十天!四十天!”顾衍捧着培养皿,痛心疾首,“你知道我每天给它换水、调盐度、测pH值花了多少时间吗?你就这么给我——”
“我说了赔你。”
顾衍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江屿白的脸看了几秒,目光变得有些微妙。
“你不对劲。”
江屿白没接话。他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溅在实验台上的咖啡渍,动作和往常一样精准、有序。
“你非常不对劲。”顾衍放下培养皿,凑近了些,“你昨天被人泼了啤酒,今天往我样本里倒咖啡。你江屿白什么时候这么手抖过?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是。”
顾衍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但到底没再追问。他太了解江屿白了。这个人不想说的话,你用铁棍撬他的嘴都撬不开。但正因如此,他能让江屿白分心到这个程度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顾衍没猜错。
江屿白确实在分心。不是刻意去想,而是那些念头像海水渗透沙层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他思维的每一个缝隙。
他在看台风路径图的时候,忽然想到她说“项目代号就叫夏天吧”。他在记录数据的时候,忽然想到她备忘录上的那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个数字。他在深夜关灯准备入睡的时候,忽然想到她泼完啤酒之后手在发抖。
她在发抖。
她笑得那么张扬,手却在抖。
江屿白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刀痕。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去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没有戴眼镜——换了隐形。站在肝胆科住院部的走廊里,像一块被错放在菜市场的冰块,格格不入。
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才问:“请问您找谁?”
“我找卢医生。”
“卢医生在查房,您稍等一下。”
他点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橙色的塑料椅,坐久了硌得慌。他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待的姿态像在参加一场面试。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不是那种刺鼻的浓度,而是被稀释过无数遍之后残存下来的、若有若无的涩味。这味道让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记忆,他把它们压了回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
“你找我?”
江屿白站起来,礼貌地欠了欠身。“卢医生,我想咨询一位患者的病情。”
卢医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得体,谈吐礼貌,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他见的家属多了,这种郑重通常意味着他接下来的回答必须非常谨慎。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江屿白停顿了半秒。
“朋友。”
卢医生看着他,没说话。
“……目前还在了解阶段。”江屿白补充了半句,然后觉得这句话更奇怪,干脆不再解释。
好在卢医生也没有追问。他把江屿白带进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哪位患者?”
“林声。树林的林,声音的声。”
卢医生的神色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变化——眼角的纹路深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沉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你是她第一个带来见我的。”卢医生说,“之前都是她一个人来。”
江屿白没有接这句话。他等着卢医生往下说。窗外有鸟雀啼叫,隔着玻璃,声音被削去一层,只剩模糊的尾音。
卢医生沉吟了片刻,翻开面前的病历,看了两眼,又合上。
“按理说,病人的病情我不能随便透露。但她跟我说过,她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了。如果有人来问——”
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江屿白。
“我姑且认为你是值得信任的人。”
江屿白微微颔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做任何保证。他只是把交叠的双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姿态——专注,冷静,随时准备接收和处理信息。
卢医生开始说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挑选那些不那么残酷的词语,又像是在给面前这个年轻人留出消化和接受的时间。
肝功能衰竭。□□适配概率极低。已经出现多器官受累的迹象。目前的治疗方案以控制症状为主,延缓病程进展。预后极差。如果三个月内没有合适的□□——
他停在这里。
三个月。
江屿白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一台打印机在工作,把这个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纸面上。笔画清晰,墨迹饱满,无从否认。
“她知道自己还剩多久吗?”他听见自己问。
“她知道。”卢医生说,“确诊之后她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还能活多久’。我没遇到过比她更冷静的病人。”
江屿白垂下眼睫。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看不清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鸟雀还在叫,不知疲倦。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还有别的方案吗。”
“我们正在等□□。但——”卢医生顿了顿,“概率不大。”
“如果转院呢。北京或者上海。”
“可以考虑,但她的身体状况不一定能承受长途转院。而且匹配的□□本身就非常稀缺,在哪里都一样。”
江屿白没有再问了。他不是一个会反复追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的人。数据摆在面前,模型已经建立,结论清晰可见。再问下去,只是在消耗自己的情绪,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欠身:“谢谢您。”
卢医生也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
“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她平时一个人来复诊,我也不是很放心。”
江屿白接过名片。名片上的字体端端正正,头衔和姓名都印得清清楚楚。他把名片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向门口。
“江先生。”
他在门口停住。
卢医生看着他的背影,斟酌了一会儿措辞。
“她在我这里治疗了一年多。这一年多,她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没人陪她挂号,没人帮她取药,没人坐在病房外面等她。”
“她从来没抱怨过。”
“但你今天来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也不必说出口。
江屿白在门口站了片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南国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涌进来,把整条走廊都照得亮堂堂的。地板反着光,天花板也反着光,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白。可他走在里面,却觉得这白色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就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离开医院。他去了住院部的缴费处,排队,等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完。轮到他了,他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放在柜台上:“缴林声的住院预存款。”
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您是家属吗?”
“不是。”
“那——”
“朋友。”
这个词今天第二次从他嘴里出来,比第一次顺了一些,但还是带着轻微的陌生感。柜员看他一眼,没再多问,低头操作。
缴完费,他没有去病房找她。他只是站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搀扶着老人,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往外走,有人在走廊尽头抱头痛哭。这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人间的悲喜,密集到他站在其中像一粒被冲进河底的沙。
他在那里站了五分钟,然后离开。走出大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积雨云比三天前更厚了,像一层层灰色的棉絮压在天边。天气预报说,热带低压正在南海生成,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可能发展为台风。今年第一个,来得比往年都早。
他又想起了她那句话。
“项目代号就叫夏天吧。”
把夏天当项目代号的人,等不到今年第一个台风吗。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回了研究所。
第三天,江屿白没有出门。
他请了一天假,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所有南国的阳光都挡在外面。餐桌上摊着一堆东西:那页皱巴巴的A4纸、卢医生的名片、他的笔记本电脑、一本摊开的医学辞典,还有几张被他写满字的便签。
他在做一件他非常擅长的事。
分析。
他把林声的“遗愿清单”从项目计划书的附件里抄了出来,一条一条地抄在便签纸上。她的大纲写得很随意,有的条目详细到具体的地点,有的只是一句模糊的话。他按自己的方式做了重新分类:高体力消耗的、低体力消耗的、需要提前准备的、可以临时安排的。
他在旁边标注了每一条可能需要的资源和时间。
做完这些,他打开了几个医学文献数据库,输入关键词:终末期肝病、姑息治疗、生活质量干预。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读完了相关文献,做了笔记,在几组关键数据上画了圈。有一篇论文提到,终末期患者的心理状态对生存质量的影响远高于预期。另一篇提到,目标感的维持可以有效减缓患者的机能衰退速度。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简洁的思维导图,又把它删了。
太像一份项目计划书了。虽然它本来就是一份项目计划书。
他靠进椅背,摘下眼镜,闭着眼按了按太阳穴。黑暗里,他又看见那双眼睛了。烧红的炭点。在黑夜里发着亮,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我会死。很快。”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层冰,他当时没有戳破,但他知道——他知道那层冰下面是深渊。
他睁开眼。把A4纸拿过来,展平。在“项目参与人”那一栏,她曾经写过一个“江”字又擦掉的灰色痕迹还在。他的指尖在那道痕迹上停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上了一个字。
“江屿白。”
横平竖直,笔画工整,和他签任何一份正式文件一样郑重。
他把笔搁下,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她那天离开时硬塞给他的号码,名字备注是“林声”,她当时趁他不注意用他的手机输进去的。他当时想删,手指按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大概就已经在放任自己的理性出现第一个缺口了。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有人会接。然后咔嗒一声,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风声和远处的车喇叭声。她大概在外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比现实中低一些,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被人从睡梦中拽起来。
“是我。江屿白。”
那边安静了一瞬。
“三天到了。”她说。
“嗯。”
“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重新整理过的项目计划书。便签纸排列得整整齐齐,数据标注得清清楚楚,所有可能性都被评估过,所有风险都被预估过,所有方案都有备选。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也是他做过的最严谨的荒唐事。
“我可以做这个项目的参与人。”
听筒那边又安静了。风的声音灌进来,哗哗的,像海浪,又像树叶在风里翻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听到她的回复。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把什么情绪压在了舌头底下。
“条件呢?”
“三个。”
“你说。”
江屿白把桌上的便签纸拢了拢,按逻辑顺序排好。这是他谈判时的习惯——先把所有条款理清楚,一条一条摆出来,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第一,项目期间的一切安排,以你的身体状况为前提。高风险的条目我会直接否决,或者做降级处理。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行。”她答应得很快,快到他有点意外。
“第二,我需要实时掌握你的医疗信息。包括复诊时间、用药情况、主治医生的评估意见。你不能隐瞒任何一次病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哪是项目参与人。”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这叫项目监理。还是那种特别难搞的监理。”
“你要是不同意——”
“我同意。”她打断他,“第三个呢?”
江屿白把目光从便签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帘还是拉着的,但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光,那种被布料过滤之后变得柔和的、温吞的光。他想起她泼完啤酒转身走远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倒。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声在那边“喂”了一声,问:“你是不是掉线了?”
“第三。”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话筒几乎收不到的程度。可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项目周期,不能只有三个月。”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下来。
风也不响了,车也不叫了,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这句话按了暂停键。他听见她的呼吸,又轻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江屿白,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甲方。”
“没有忘。”
“项目周期是我定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她忽然停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呼气声,长长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口气上。
“……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这回轮到他不说话了。
林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轻,听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个人。”她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又说了一遍,但这回语气变了,变得很复杂,像一杯被搅浑的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去找卢医生的人。”
“觉得冒犯吗。”
“不觉得。”她说,“就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要说了。他在心里这样回了一句,但嘴上没有说出来。他不是那种会说“我理解你”“我在这里”之类话的人。他说不出口。他觉得那种话太轻了,轻到根本压不住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她需要的不是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份计划书。一份有人认真看过的、认真批注过的、认真签了字的计划书。
他给了她这份计划书。
电话那头的风声忽然小了一些,她的声音也清楚起来:“我本来还准备了很多说服你的理由。比如人生最后几个月的浪漫主义价值,比如作为科研人员应该多接触社会边缘群体,比如——”
“项目计划书我重新做了整理。”他打断她,“见个面吧。”
“什么时候?”
“今晚。”
她顿了顿:“你明天不是有实验吗。”
“今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打折扣的余地。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行。哪里见?”
“你说。”
“还是那个大排档吧。”她说,“故事从哪开始的,就在哪继续。”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满桌的便签纸和数据分析。顾衍要是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把下巴笑脱臼——整个台风研究中心最理性的江屿白,请假一天,窝在家里给一个陌生人的遗愿清单做可行性评估。做完了,还主动打电话约人家见面。这不是被台风刮坏了脑子是什么。
可他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问题。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比合理更重要。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积雨云比早上更近了,黑压压地堆在天边,像一座倒悬的山。低气压让空气变得沉闷黏腻,连呼吸都多了一层阻力。
台风要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份重新整理过的项目计划书装进公文包,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那朵龙船花。它在公文包里夹了一天,花瓣已经蔫了大半,红色变得暗淡,像干涸的血迹。
他没有扔掉它。
他把它留在那里,起身出了门。
南国的夏夜,热得不像话。
林声到得比他早。她还是坐在上次那张桌子前,还是点了一盘盐焗花螺和几瓶冰镇啤酒。大排档的彩灯亮起来了,在海风里晃晃悠悠地转,碎光洒了一地。今晚人比上次多,旁边的桌子坐了一群年轻人,正在大声划拳。烤生蚝的炭火味混着蒜蓉的焦香飘过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头发披下来了,没扎。海风一吹,发丝就乱飞,她懒得管,只管低头剥花螺。她剥花螺的手法相当娴熟,用牙签一挑一抽,肉就完整地出来了。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螺壳,像一座微型的坟。
江屿白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她正把一颗螺肉塞进嘴里。看到他,她没站起来,也没寒暄,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啤酒:“自己拿。”
他看了一眼啤酒瓶上凝结的水珠,没有伸手。“我不喝酒。”
“那你上次还来大排档。”
“上次是李诗语选的地址。”
林声挑了挑眉。“李诗语。就是你那个哭着跑掉的前女友?”
“不是前女友。”他纠正,“是研究所的同事,追求未果。”
“追求未果。”林声咀嚼着这四个字,笑了,“你说话怎么跟写论文似的。‘追求未果’。别人说‘追不上’就完了,你非要四个字解决。”
“精准表述是我的习惯。”
“行行行。”她又剥了一颗螺,沾了点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跟三天前判若两人。三天前她泼他啤酒的时候像一头困兽,今天看起来倒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但她还是很瘦。近距离看,瘦得更明显。手腕上的骨头凸出一个小小的山脊,锁骨上方凹陷出一个深深的窝,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她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被辣椒沾得微微发红,算是一点点伪装的生气。
“你的项目计划书。”他开门见山,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林声放下牙签,擦了擦手。她没有马上去看那份文件,而是先看了看他。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真的要签?”
“我说过的话,从来不收回。”
“就因为我快死了?同情?怜悯?还是你这种科学家对濒死样本的学术兴趣?”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但语气没有表情那么轻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巾的一角,揉成一个小球。
江屿白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躲闪,没有闪烁,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
“你不需要同情。”他说。
林声捏纸巾的动作停了。
“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把事情做完。我可以做那个人。这不是慈善,不是怜悯,是一场对等的合作。你是甲方,我是乙方。你提供项目需求,我提供技术支持和风险管理。”
他顿了顿。
“还有,我不是对濒死样本感兴趣。我研究的是台风,不是人。”
林声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多了一点真实的成分,嘴角的弧度自然了一些,眼尾也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第三次说这句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摇了摇头,“算了,我找不到词。”
“你可以签了吗。”
“签签签。”她把纸巾丢开,拿起那份项目计划书翻开。
第一页是原件,她手写的那份。第二页开始是他打印的附件,整整齐齐的分类表格、执行时间轴、风险评估矩阵,还有一个被她跳过没看懂的统计学模型附录。
林声一页一页翻过去,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沉默。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一栏“项目参与人”,原本被她擦掉的灰色痕迹旁边,多了一行她没写过的字。横平竖直,笔画工整。江屿白。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头顶的彩灯还在晃,把光斑洒在那三个字上,明明灭灭的。远处的海潮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你这字,挺好看的。”她说。
“谢谢。”
“比我好看多了。”她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自己面前,“那我就收着了。白纸黑字,你跑不掉了。”
“我没有打算跑。”
林声拿起一瓶啤酒,用拇指弹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入喉,她闭上眼,感受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胸腔。然后她睁开眼,把那瓶酒举到半空,对准他。
“那,合作愉快。”
江屿白看着她举起的酒瓶。瓶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塑料桌布上。他没有举杯,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
林声把酒瓶收回来,又喝了一口。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瓶子凑近了些,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对了,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
“你签这个项目,到底是觉得我可怜,还是——”她拖长了尾音,歪了歪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还是那天晚上,我那瓶啤酒泼到你心坎上了?”
江屿白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玻璃杯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假话是,你的项目计划书写得很有诚意。”
“那真话呢。”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无风的洋面,可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真话是,你泼完啤酒之后手在抖。”
林声脸上的笑停住了。不是僵住,而是慢慢地、轻轻地收了起来,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我手在抖吗。”
“在抖。”
“你怎么看到的。”
“我戴着眼镜。”他说,“虽然被你泼花了,但还能看见。”
林声没说话。她把啤酒瓶搁在桌上,手指绕在瓶口,一圈一圈地转。远处那群年轻人忽然爆出一阵大笑,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海浪声被笑声盖住了,只剩下含混的底噪。过了半晌,她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声音淹没。
“你知道吗,这几年,没有一个人发现过我手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能按和弦、能调音、能在键盘上翻飞的手,现在瘦得骨节分明,搁在塑料桌布上微微蜷着。
“我演出的时候手抖,以为是紧张。录音的时候手抖,以为是累了。后来连端杯子都在抖,我才觉得不太对劲。去检查,医生说不是神经问题,是肝功能不行了,代谢不掉了,毒素堆在身体里,人就开始抖。”
她把手举起来,举到面前,仔细端详着。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那几根瘦长的手指像一扇斑驳的栅栏。
“你知道吗,抖的时候最怕什么。”
江屿白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听。
“最怕被人看见。”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一个松垮的拳头,“因为一旦被人看见了,你就真的变成一个病人了。”
“我看见了。”他说。
林声抬起头。他坐在她对面,隔着满桌的螺壳和啤酒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可他的眼睛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看着她,用那种看数据的方式,用那种看台风路径的方式,认真,专注,不打任何折扣。
“你是第一个。”她说。
“那我很荣幸。”
林声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江屿白,你到底会不会说话。这种时候正常人会说‘别怕’‘会好的’‘我陪着你’。你倒好,来一句‘很荣幸’。你当是领奖呢。”
“说谎没有意义。”他说,“你的病不会因为我安慰就变好。与其浪费时间说无意义的话,不如把你清单上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
林声盯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她把那份项目计划书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拍了拍袋子的外侧。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现在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只泼了你一瓶啤酒。”她弯起嘴角,眼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应该多泼几瓶的。早点把你拉下水,我就能早点——早点有个合伙人。”
“现在也不晚。”
“不晚吗。”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不晚。”
他答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碟已经凉透的花螺,又看了一眼她攥着帆布袋的瘦削手指。
“清单上第一条是什么。”
林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看。
“在海边看一次日出。”
江屿白侧头看了一眼海的方向。月亮已经升高了,把海面镀成一片晃动的碎银。离天亮还有六七个小时。他转回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
“几点日出。”
“好像是五点四十。”
“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能熬夜吗。”
“不能也得能。”她说,“这个清单上的每一条都要完成。这是我定下的规矩。”
江屿白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好。
“你干嘛去?”林声仰头看他。
“隔壁便利店。”他说,“给你买杯热饮。熬夜的话,喝冰啤酒不行。”
他转身朝路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
“你别跑。”
林声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往哪跑?我是甲方,乙方跑了甲方都不会跑。”
“那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吹乱了他修剪整齐的头发。他不管。他就那样走着,穿过大排档的彩灯和烤生蚝的油烟,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林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瓶没喝完的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啤酒还是骂自己。
她拿起桌上的牙签,继续剥花螺。剥了两颗,手忽然开始抖。牙签扎偏了,螺肉断在壳里,碎成几截。她盯着那颗被剥烂的螺,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把牙签放下了。
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紧紧握着。等这阵抖过去,等她重新变成一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人,等他端着热饮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原样笑盈盈地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堆空螺壳。
“都凉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花螺还是在说别的。
远处的海面上,积雨云越压越低。起风了。彩灯被风扯得乱晃,有几个灯泡灭了,剩下一片暗红色的残光。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已经成形了。正在赶来的路上。但她今晚不打算管台风的事。她今晚要去看日出。
和她的乙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