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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碳酸与月光   这座南 ...

  •   这座南国城市的夏夜,热得像蒸笼。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是抹了一层化不开的糖浆。大排档的塑料桌椅歪歪扭扭地挤在沙滩边的空地上,头顶扯着几串廉价的彩灯,被海风吹得乱晃,灯光碎了一地。
      林声坐在最靠海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盘凉透的盐焗花螺、半打冰镇啤酒。
      她盯着那几瓶啤酒,瓶身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玻璃往下滑,在塑料桌布上汇成一小滩水。她伸手摸了一瓶,冰得指尖发麻。
      指尖蜷了蜷,又把酒放下了。
      “老板,再冰两瓶。”她扬声道,声音被海风撕得有些散。
      老板远远应了一声。
      林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份写得乱七八糟的清单,被她存在备忘录里,置顶。那条备忘录的名字叫“夏天”,后面跟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个数字:(3)。
      是她预估自己还剩的月份数。
      她也不知道准不准,医生说的话她只听了一半。反正大意就是,肝功能衰竭、多器官受影响、预后极差。医生的措辞很委婉,但她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活不久了。
      既然是最后一个夏天,那就得做点什么。
      清单上拉拉杂杂列了二三十条,从“吃遍中山路所有排档”到“在街头留下自己的印记”,想到什么写什么。最后一条是上周加上的,措辞含糊,意思却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谈一场恋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按灭屏幕。
      好笑。
      恋爱这件事,不是你写进清单就能划掉的。它不像吃掉一盘花螺那么简单,更不像在墙上喷个漆那么随意。它需要两个人。而林声身边——
      没有人。
      她的社交圈在这几年里缩了又缩。确诊之后更进一步,几乎归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需要告诉。父母早不在了,朋友嘛,久不联系就淡了,淡了就不算朋友了。
      所以她一个人坐在这张塑料桌前,对着六瓶啤酒和一盘冷掉的花螺,想着该怎么在三个月之内搞到一个男人。
      真是道超纲的题。
      她正想得出神,不远处的沙滩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
      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颀长,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背对着林声,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后脑勺修剪得干净利落的黑发。站姿极正,肩背挺直,像一棵被海风吹不动的松。
      女的倒是面向林声这边,长得很漂亮,杏眼桃腮,哭得梨花带雨。
      “江屿白!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喊出来的名字被海风吹散,只有一个姓氏飘进了林声耳朵里。
      江。
      林声咬着吸管,不紧不慢地喝着椰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她不是喜欢看热闹,纯粹是太无聊。加上面前这两人颜值颇高,像偶像剧拍摄现场,不看白不看。
      那位江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被海风送了过来,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尾音。
      “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
      女人哭得更凶了,扑上去抓他的手臂:“我不同意!我什么都不要了还不行吗?我辞职,我不留在研究所了,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她的触碰。那一步退得极其自然,像海水退潮一样干净利落。
      “李小姐,请自重。”
      林声差点把椰青喷出来。
      老天。这是什么上古时代的措辞。“请自重”?她以为这种话只有在民国电视剧里才能听到。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拒绝人的姿态很漂亮。不是欲拒还迎,不是若即若离,是真正的抽刀断水。干净得近乎冷酷。
      女人终于崩溃了,一抹眼泪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沙滩上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沙滩上只剩那个男人。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跑远,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整理情绪。
      然后他转过来,刚好撞上林声的视线。
      林声这才看清他的脸。
      ——
      那是一张非常端正的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眼睛的颜色是很深的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被大排档的彩灯映出斑驳的光,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微微抿着,透出一种常年自律的寡淡。
      他看她的那一眼,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注视的窘迫,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对视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收回视线,朝路边走去。
      林声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喂。”
      他脚步一顿,转过头。这次眼里多了一丝询问。
      林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声。或许是因为他刚才那一声“请自重”,或许是因为他对前女友哭成那样都不为所动的冷淡,或许是因为他正好是男性、年纪相仿、看起来单身且外形恰好符合她的审美。
      或许是今晚的月光太亮了,亮得人不太清醒。
      她从塑料椅上站起来,提起一瓶冰啤酒,朝他走了过去。
      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把酒瓶往前一递。
      “喝一杯?”
      男人垂下眼,看着那瓶冒着白气的冰啤酒,又抬起眼,看着她。
      “不用,谢谢。”
      声音很平,礼貌却疏离,像是在拒绝一份递到面前的传单。
      林声笑了。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用拇指弹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入喉,冰凉的气泡炸开,顺着喉咙冲下去,激得她打了个颤。
      然后她手腕一转,那瓶没喝完的啤酒兜头泼了过去。
      哗——
      酒液混着泡沫泼了他满脸。冰镇的液体沿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那件看起来很贵的深灰色衬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整个人定住了。
      像一台运转到一半被人拔了电源的精密仪器。
      世界安静了两秒。海风停了,彩灯不晃了,连远处的潮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林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空了大半的酒瓶。她被自己吓到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撞得肋骨生疼。
      但她没有把害怕写在脸上。
      她扬起下巴,对上他那双终于不再平静的眼睛,笑了一下。
      “现在,清醒一点了吗?”
      江屿白看着她。
      冰凉黏腻的啤酒正沿着脖颈往领口里淌,他却没有去擦。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瘦得过分,锁骨凹陷出深深的窝。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两个烧红的炭点。
      她在笑,可她的眼睛没有笑。
      她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很多东西。想起实验室的水槽里不慎漏进去的清洁剂,整缸海水生物都在垂死挣扎,表面却波澜不兴。想起有一年在海上追台风,钻进风眼之后四周忽然静下来,静得不像真的,像站在地狱的入口。
      她在风眼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个念头。这念头来得毫无来由,却钉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道歉。”
      林声把空酒瓶搁在旁边的桌上,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哦对了,我叫林声。音乐的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你叫江屿白对吧?她刚才喊的,我听见了。江屿白,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你有兴趣——”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她后面几个字吹得七零八落。
      江屿白没有听清。
      但他看见她被风吹乱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烧红的眼睛,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努力呼吸。
      他站在原地,衬衫湿透,眼镜被啤酒溅花了,模糊一片。他没有追上去问,也没有去擦。他只是看着那个瘦得过分的背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沙滩上,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了十几米,她忽然停下。
      转身,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我来找你!”
      喊得很大声,像怕他听不见。
      然后不等他回应,她就又转回去,这回是真的走了。走得很快,快得有点仓皇,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在哪里露馅。
      江屿白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啤酒的味道混着海风钻进鼻腔,微苦,微涩。
      他想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更想不明白的是,他居然没有生气。
      ——
      二十分钟后,林声回到出租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骂了一声。
      “操。”
      手心在发抖。从泼啤酒那一刻就开始抖,忍了一路,现在才抖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短而圆。这双手以前能按和弦、能调音、能在键盘上翻飞,现在连一瓶啤酒都拿不稳。
      泼人家啤酒。
      她二十七年来从没干过这种事。
      林声啊林声,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她闷闷地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忽然呛住,弓着背咳了起来。肺部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没够到,又把头埋回膝盖,忍着等这阵咳嗽过去。
      窗外海风呼啸,一轮满月悬在夜空正中,把所有的云都逼退到天边。
      等到终于平息下来,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夏天”那条清单里找到了第十三项——
      “在大排档认识一个人。”
      她盯了两秒,在后面加了个备注。
      (已完成。认识是认识了,就是方式有点离谱。泼了他一身啤酒。)
      存好,她又往上翻了翻,视线停在最后一项。
      “谈一场恋爱。”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写。
      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她撑着地板站起来,摸黑爬上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转身那一瞬间看见的他——眼镜上挂满啤酒花,碎发黏在额头,脸上从面无表情到微微错愕。
      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毛的流浪猫。
      可惜是只高冷的流浪猫。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咳了多久也不知道,总之最后咳着咳着就睡着了。
      月亮在天上挂着,安静地看。
      ——
      江屿白回到公寓,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他用指纹锁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进屋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而是走到水槽边,把溅花的眼镜摘下来冲洗。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看着镜片上被冲下来的啤酒残余,神情淡淡的。
      冲干净,用擦镜布仔仔细细擦干,重新戴上。世界恢复了清晰。
      他身上黏腻得难受,啤酒干了一半,在皮肤上留下薄薄一层糖浆似的触感。他解开衬衫纽扣,把衣服丢进脏衣篓,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双眼睛。
      烧红的炭点。在黑夜里发着亮,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我叫林声,音乐的声。”
      声音也不正常。音色是好的,可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又像是根本没过脑子。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不太像勇敢,倒像是——
      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
      他睁开眼,关掉水,扯过毛巾擦干身体。
      出浴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是他的同事兼好友顾衍发来的。
      “听人说李诗语今晚去海边找你了?没闹吧?”
      他擦着头发,单手打字回复。
      “没。”
      对面秒回:“那就好。我说你这人也真是的,人家姑娘追了你两年,你就不能——”
      他回:“不能。”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竖拇指的表情。
      江屿白把手机搁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微弱的嗡鸣声。他住的是研究所分配的人才公寓,格局规整,装饰极简,所有物品都按照使用频率排列,分门别类,一尘不染。
      他的生活就像这间公寓。干净、有序、精准。每天几点起床、吃几分饱、运动量多少卡路里、工作进度到百分之几,全都算得明明白白。连情绪都被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内,从不溢出。
      被泼啤酒这种事,按照常理,是应该生气的。
      可他确实没有生气。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因为对方是女性,也不是因为他不计较,而是——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
      而是那一瞬间,他觉得那个人比他更需要那一泼。
      这想法很奇怪。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肩膀,决定不做过度解析。
      明天还有实验。下个月有台风季的观测任务。他的时间安排得很满,没有多余的空隙去容错一个莫名其妙的、在午夜海边泼他啤酒的女人。
      不管她说什么“明天来找你”。
      他连她在哪里上班、怎么联系、是什么身份都一概不知,她怎么来找?
      他阖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距离明天,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窗外的月光亮得过分,把整座城市都镀上一层冷色的银。
      海风从开了一道缝的窗钻进来,裹着咸腥潮湿的气息,拂过桌面摊开的海洋气象观测笔记,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翻动的那一页上,是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台风是热带气旋的极端形态。其中心有风眼,方圆数公里风平浪静,而四周狂风肆虐、雷霆万钧。绝大多数的灾难发生在风眼之外。”
      “一旦进入风眼,便与世隔绝。”
      这行字被月光照着,过了今晚,就好像是什么预兆。
      ——
      林声睡得很差。
      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烧焦的树,枝杈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她在找出口,但到处都是浓烟。她拼命跑,跑到肺快要炸掉,忽然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转过身,是一张端正到近乎冷淡的脸,戴着金丝眼镜,衬衫被啤酒打湿了一片。
      他看着她,说:“你在干什么?”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手机显示时间,八点四十二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猛地坐起来。
      “操。”
      昨晚她豪气万丈地喊了一句“明天我来找你”,然后呢?她连他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名字,只知道姓氏,只知道他可能和什么研究所有关。
      去他妈的研究所,这座城市的研究所少说也有七八个。
      她抓了一把头发,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完了。海口都夸下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翻身下床,光脚走到桌子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三个字:江屿白。
      回车。
      她以为会搜出一堆杂七杂八的同名,没想到第一条就是一个网页链接,点开是一个学术单位的官网。
      国家海洋局南海海洋研究所,台风研究中心。
      网页上有一张团队合影,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站在后排偏右的位置,穿着白大褂,表情和昨晚一模一样——平静,寡淡,好像拍照的人欠了他钱。
      照片下面的介绍是:江屿白,副研究员,台风动力学方向。
      林声把椅背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对着屏幕吹了声口哨。
      搞台风的。
      这可真是专业对口了。
      ——
      上午十点。
      江屿白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白大褂还没脱。他刚结束一轮模拟实验,数据需要重跑,正盯着打印出来的波谱图出神。
      走廊尽头的门卫忽然喊他:“江老师,大门口有人找。”
      他脚步一顿。
      “什么人?”
      门卫挠了挠头:“说是什么……朋友。”
      朋友。他这辈子被介绍成朋友的人不多,愿意自称是他朋友的人更少。
      江屿白皱了皱眉,抬脚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翻起,他脚步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和他做任何事情的步调一样。
      研究所大门外,阳光毒辣。
      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远远望去有一层蒸腾的热浪。大门两侧栽着几排椰子树,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林声就站在椰子树的阴影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背心,露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下身是一条洗得发旧的牛仔裤。头发还是随便扎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晒得鼻尖微微发红。
      她看起来比昨晚更加瘦,锁骨和腕骨的线条都过分分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但她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让人不太舒服,像在暗处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她看见他出来,嘴角一弯,走上前几步,隔着大门朝他挥了挥手。
      “嗨,早。”
      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昨晚对不起。”
      道歉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眼睛在认真看他。
      江屿白站住了。铁栅栏门在他们之间隔成一条线,保安室里的大爷探着头在看。
      他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找来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声眨眨眼:“你挺好找的。名字一搜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他一遍。白大褂里头是浅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领口处喉结若隐若现。和昨晚的狼狈样子判若两人。
      “原来你是搞台风的。”她说。
      “副研究员。”江屿白纠正,“研究方向是台风动力学。”
      “台风动力学。”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嚼这几个字,“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江屿白没有接话。他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有。”
      林声低头翻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
      她把纸展开,从铁栅栏的空隙递过去。
      江屿白没接,垂眸去看。
      是一份手写的《项目计划书》。字迹潦草,还有几个涂黑的重写痕迹,但结构意外地清晰——
      项目名称:夏天
      项目周期:即日起至终止
      项目负责人:林声
      项目参与人:(空着)
      项目内容:详见附件《遗愿清单》
      备注:需签署合作协议
      江屿白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字面意思。”林声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差点怼到他胸口,“跟我合作一个项目,我是负责人,你是参与人。”
      “我不——”
      “你先别急着拒绝。”她截住他的话头,声调忽然正经起来,“听我讲完条件。”
      “第一,不占用你正常工作时间。你有实验做实验,有观测去观测,我绝对不耽误你正事。”
      “第二,费用我来出。虽然不多,但保证不让你白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停了停,像是在积攒力气。
      阳光从椰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她下颌角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和她眼睛里那两点过于明亮的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会死。很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吓人。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热,我午饭还没吃,你会不会打乒乓球。
      江屿白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她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没那么多时间。我也不想骗你。这是一桩交易,你是乙方,我是甲方。你做乙方不会吃亏,因为甲方不会赖账——她活不到赖账的时候。”
      “幽默吗?”她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在阳光下薄得像层纸,“我自己觉得还行。”
      江屿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树上的知了忽然开始嘶叫,把整条马路都吵得很燥。
      保安大爷已经不看他们了,低头刷起了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点赞加关注,带你了解更多——”
      他终于开口:“你的诊断是什么。”
      林声一愣。她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肝功能衰竭,□□适配概率极低,已出现多器官受累。”她像在背书一样念出来,“这是原话。我记性好,听过一遍就能记住。”
      “哪个医院。”
      “你查户口呢。”
      “哪个医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纹丝不动。
      林声跟他对视了几秒,败下阵来。
      “市一院,肝胆科。主治姓卢。”
      江屿白没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把那页纸从她手里抽了过来。
      “我考虑一下。”
      他折好纸,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往里走。
      林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喂!什么时候给答复?”
      他没回头。
      “三天。”
      ——
      江屿白走回实验室的时候,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他在走廊上遇到顾衍,对方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往嘴里灌,看见他就迎上来。
      “哎,听说有人来单位找你,还是个女的?什么情况?你相亲了?”
      江屿白绕过他,推开实验室的门。
      “没有。”
      顾衍跟进来:“少来!大爷说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瘦了点。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人家来找你?”
      江屿白脱下白大褂挂好,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敲键盘。
      顾衍扒着他的椅背往下看:“喂,跟你说话呢。”
      “数据跑完了。下午补一组对照。”
      “……操。”顾衍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活该单身。”
      江屿白没有搭理他。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十指在键盘上匀速敲打,频率稳定。
      可仔细看,会发现他敲完一行字之后按了三次删除键。
      三次。
      对一个打字的准确率高得离谱的人来说,这相当于另一个人砸键盘的程度。
      他的思绪不在数据上。
      他在想那份A4纸。《项目计划书》。“项目名称:夏天”。
      一个被当成玩笑的措辞,背后是随时可能终止的生命。
      她怎么笑得出来的。
      被泼啤酒他不生气,是因为他看出来了。那瓶酒不是泼给他,是泼给她自己。她在找一件事,找一件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事。而他恰好在那里,是一个足够近的、可以被她抓住的锚点。
      江屿白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讨厌不可控的东西。台风虽然狂暴,但有模型可循,有路径可测。但那个人没有。她像一场没有预警的强对流天气,忽然出现在他生活里,带着一张潦草的计划书和一句“我会死”。
      他该拒绝的。
      把纸还给她,说一声“对不起,我没兴趣”,转身离开。这是最合理的做法。不浪费她的时间,也不增加自己的负累。
      可他看了一眼被折叠放进口袋里的那张A4纸。
      纸的边缘有点皱了,是她从铁栅栏空隙塞进来时弄的。
      他把纸掏出来,展开。
      在“项目参与人”那一栏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个极浅极小的字。
      “江”。
      像是写完之后又反悔了,用橡皮擦掉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他盯着那道灰色的痕迹,不知在想什么。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拂过纸面,她潦草的字迹跟着轻轻晃动。
      门忽然被推开,顾衍从外面探进脑袋:“对了,晚上吃——”
      “出去。”
      顾衍愣了一下,识趣地缩回头,把门带上了。
      江屿白把纸重新折好。
      折得很整齐,折痕都用指尖压过,方方正正,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公文。
      然后他把纸重新放进白大褂口袋。
      不打算还了。
      ——
      林声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从研究所出来之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沿着那条种满椰子树的马路慢慢逛了一圈。太阳很大,晒得她胳膊发烫,她也不撑伞,就那么走着。
      走到累了就在公交站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发呆。
      热浪扭曲了远处的路面,空气里全是柏油融化的味道。知了叫得很凶,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吵架。
      她把江屿白的反应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
      “你的诊断是什么。”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有病吧”也不是“别开玩笑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嘲笑,而是问她具体的诊断。
      这个人真是奇怪。
      对前女友说“请自重”,对泼他啤酒的陌生人问“你的诊断是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林声往后一靠,仰起头,透过站台的塑料顶棚看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蓝天。
      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计划书是今早临时写的,昨晚那场闹剧发生得太快,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接近那个人。什么理由都不好使,那就直接说实话。
      她这辈子没说谎,都快死了更不想说。
      其实她心里没底。正常人听说“我要死了”,要么同情,要么尴尬,要么觉得她脑子有病。他哪个都不像。他听完了,问诊断,要医院名字,然后说她考虑一下。
      考虑。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可能不当回事,但他说出来,她莫名其妙就信了。因为他说话的样子,每一个字都像过了一遍秤,绝不会多说也不会少说。
      他说考虑,就真的会考虑。
      林声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
      路边的绿化带里种着一排龙船花,被太阳烤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细细的条。有一朵还没谢,红艳艳地支棱着,倔强得有点好笑。
      她看着那朵花,忽然哼起一段旋律。
      没歌词,只是几个模糊的音,被她用气声从喉咙里推出来,轻得像海面吹过的一阵风。
      公交来了,又走了。
      她没有上去。
      还能去哪里呢。租的房子,医院,唱片店,或者哪条街边卖清补凉的小摊。哪里都行,又哪里都无所谓。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条备忘录,在第十三项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昨晚那个叫江屿白。他说三天后给答复。他是搞台风的。我觉得他挺好玩。)
      想了想,把最后两个字删了,改成“挺特别”。
      又想了想,连这行也删了。
      只留下一个括号,里面空空的。
      她看着那个空括号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和那个项目计划书上“参与人”后面那个空白的括号一模一样。
      她现在整个人,就像那个空括号。
      等着被谁填上去。
      ——
      晚上七点。
      江屿白整理完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泛出冷淡的白光。他起身收拾桌面,所有文件归位,所有杂物放回原处,然后关灯、锁门。
      走的时候路过传达室,保安大爷叫住他:“江老师,今天白天那姑娘后来又待了好久,在公交站那里坐了一下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
      走出大门的瞬间,晚风带着未褪的暑气扑面而来。海在远处隐约响着。
      他站在门口,朝公交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空了。路灯亮着,照着一把空荡荡的长椅。
      地上却有一朵红色的花。
      不知是谁落下的。一朵龙船花,还是新鲜的,红色花瓣完完整整。
      他低头看了一眼,绕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走回去,弯腰把那朵花捡起来。花瓣上有点蔫,被晒了一整天,已经快要枯萎了,但颜色还是红的。很红。
      他把那朵花拿在手里站了片刻,然后夹进了公文包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花瓣碰碎。
      远处海面上的积雨云正在堆积,黑压压的,像一座倒悬的山。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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