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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元灯睁开眼,入目是藏书阁木质的天花板。

      还在藏书阁,只是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外袍。相较于她的身形显得有些宽大,上面还有凌霄门独有的暗纹。

      元灯认出这件衣服,表情没变,动作自然地将它从身上拿起,叠好,放在一边。凉意从门窗缝隙中渗入,她不由得拢了拢自己的衣领。

      门已经开了,昨夜那个锁门的弟子正站在门口,满头是汗,却不敢擦。

      “师、师兄。我……”

      “无碍。”萧守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淡。

      那弟子显然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半截,忙去躬身行礼,匆匆退下,眼神都没给元灯一个。

      元灯盯着那张仓皇的脸,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连带着收起了内心深处冰冷的思绪。

      她把那件外袍叠放好,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

      萧守吟什么都没说,无论是有人半夜出现在禁书周围,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也对,和一个轮值弟子,没什么好说的。

      *

      元灯没有走回去医竹院的那条路。

      她拐进了后山,山中的雾气还没散尽,山道两旁的灌木叶上凝着露珠,偶尔能在深山中听见鸟鸣,空旷又疏离。

      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她用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走到一座石雕前。

      那是一条用石头雕刻出的,大约一栋楼阁高的蛇,年岁久远,边角处隐有裂纹,无数铁锁缠绕在上,将这座石像捆得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面目。链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早已生锈。

      封印啊。

      上辈子堕魔后,这螭蟒早已被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放出来祸乱人间,元灯没兴趣赶去现场亲眼瞧瞧,却偶然间在一本残破的典籍里翻到了。

      这东西非妖非魔,是更古老的、修真界早已遗忘的存在。被钉死在这石像里,日夜遭受铁锁符文的碾磨,却始终没有消散。

      上一世,她觉得这东西太晦气,碰都没碰。

      哪只风水轮流转,这一世,她还得来借它的势。

      元灯弯腰,从拾起脚边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用微弱的灵力略微打磨,然后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皮肉绽开的钝痛感从手心传上来,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鲜血从伤口涌出,汇成一线,砸向地面。顷刻间便被脚下干涸的土地吞噬干净,一丝血迹也无。

      风停了,鸟鸣消失了。

      尘土无声飞扬,黑气涌现。地面上,一条条小蛇从泥土中钻出,蠕动着围绕在她的脚踝边。

      一道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低沉、嘶哑,似无数鳞片在地面摩擦。

      “元——灯——”

      这头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兽,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鲜血沿着指尖滴落,砸在其中一条小蛇的头顶,那条小蛇昂起头,分叉的信子在空中颤了颤。

      少女低下头,望着那片翻涌的黑气,面无表情地开口:

      “螭蟒。”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属于这副稚嫩面孔的冷。

      “我求你件事。”

      *

      元灯前脚才进到房中,后脚李碎玉就把她抓去换了弟子门服,挽了发髻,处处透漏着一丝不苟。

      元灯站在原地任她摆弄。也不是不想动,只是刚才玉螭蟒的交涉几乎抽干了她全部的能量,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位师姐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办起正事却格外细致。

      准备完成后,李碎玉看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师姐觉得,有何不妥吗?”元灯忍不住询问。

      “这衣服未免太寡淡了些。也不知是哪个长老定的规矩,颜色素成这样。”李碎玉语气里满是嫌弃,又补充道,“不过也不用太在意,亲传弟子的这身行头,也就是比较重要的场合凑合着穿穿,平日嘛,穿常服就好了。”

      元灯表示理解,事实上,她其实并不是很在乎这些。

      拜师礼在一个时辰后举行。

      元灯被领进凌霄殿,拜师礼比入门大比那天安静得多,只有高堂之上坐着的一人,和两侧站着的几位亲传弟子。

      元灯扫了一圈,二师兄楚笙站在左侧,冲她笑笑,大师姐李碎玉立在楚笙身旁,站姿端正,却对着元灯眨了眨眼。

      大师兄不在,据说是入世历练,尚未归来。

      萧守吟也不在。楚笙在开礼前小声解释了一句:“师尊把宗门里那些冗杂的琐事都丢给小师弟了,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

      元灯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殿首。

      凌霄真人身着深青道袍,正懒散倚在座椅扶手旁。他的年轻程度倒是出乎元灯的预料——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眉眼含笑,看起来比萧守吟都要小上些许。

      不像一个宗门的掌教,更像是个逃了学堂的少年,稀里糊涂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但元灯不敢懈怠。

      修真界活过千岁,不施展灵力却依旧保持少年面庞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跪坐在地,额角逐渐渗出细密的汗。

      从刚才开始,她体内的元血就在不断翻涌,像是感应到什么。试图撕裂这副躯壳倾泻而出。心脏每跳一下,血管便猛地收缩一次,熟悉的腥甜涌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了。

      “弟子元灯,叩谢师恩。”

      她俯身叩首,弯腰的刹那,察觉到在皮肤上的血珠,贴着她的脊背,正冰凉、缓慢地下坠。

      她直起身,再叩首。

      这一次,额角的汗珠滑落,她借着低头的动作抹去。

      敬茶时,元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水在杯沿晃出细小的涟漪。

      凌霄真人接过茶盏,目光停了停。

      片刻后,他面上依旧带笑,抿了一口茶:“我竟不知我的新徒儿生就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啧啧,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徒儿们各个如此美貌俊俏,我可得被比下去了。”

      “哪里的话,师尊在徒儿心中永远是最为丰神俊朗的那一个。”楚笙笑着接话。

      凌霄真人显然被哄得很高兴,翘起了尾巴,气氛轻松。

      元灯微笑着退回去,手中变空的一瞬,她把手藏于袖中。

      手腕上,冰冷滑腻的触感从手腕蔓延到指尖,突然传来一点刺痛。

      体内翻滚的元血顷刻平复下来,不再沸腾,也不再拥有炽热的温度。所有的挣扎与喧嚣,在一瞬间回归原位。

      李碎玉凑过来,小声道:“小师妹,你脸怎么这么白?”

      “许是伤口还没好全。”元灯勉强笑笑。

      李碎玉全然相信,面上不自觉泛起歉意:“哎,要不是师尊这次实在着急下山,本该是要等你将身子养好再来的”。

      “我并无大碍,师姐不必担心。”

      许是顾及到她的伤势,这次的拜师礼步骤要精简不少,不到晌午就结束了一切。元灯独自走在回廊上,尽管已经恢复不少,脚步仍有些虚浮。

      元灯估计了一下,从这里到医竹院,以她现在的状态,起码要歇三回。

      她走至拐角,才发现有人挡在路口。

      萧守吟抱着剑,逆光站着,看不清神色。

      “……师兄。”元灯扶着廊柱,抬起头,漏出一个浅笑。

      “师兄怎的在这?”

      萧守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下移——掠过她的手腕、她的衣领、她藏在袖口下的那截略微苍白的手指,最后示意她伸手。

      元灯犹豫了一瞬,依言照做。

      片刻后,她的掌心多了一只静静躺着的青花瓶。

      元灯的笑容僵在嘴角。

      “昨日在藏书阁,你体内的元血似乎不太稳定。”

      萧守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平淡。

      “这药对控制心性有些帮助。”

      ——抑血丹。

      她认得,这药曲怀安也曾给她配过,小小一瓶需要十多种名贵药材。这药的确能抑制常人的元血波动,但没有哪个医修会把它随手送人。

      元灯收起那小小的药瓶,前一刻的阴霾彻底散去,抬起头,喜悦的心情毫无遮掩:“多谢师兄。”

      萧守吟应了一声,便从她身边走过。剑鞘在衣摆边轻轻晃动,脚步沉稳。

      阳光重新回廊,照在她身上,四周盈满暖意。

      回到自己休养的院子,元灯盯着被放在桌上的小瓷瓶,看了许久。

      窗外日头正盛,院子里有树,树梢上是清脆的鸟鸣。

      然后,她抬起手。

      没有任何预兆——五指收紧,蕴含灵力的微光在指尖一闪而过。

      掌中的瓷瓶瞬间化作齑粉。

      细小的陶瓷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粉末在阳光里扬起一道细小的灰。碎片划伤指尖,血珠立刻渗出,沿着手指往下淌。

      元灯张开手,看着掌心的那滩碎片和血迹。一片稍微大些的碎片上,还留有一抹残余的白色药粉。

      她没管这些,抬起手腕,一只通体赤黑的小蛇便从她的衣袖里缓慢爬出,攀上她的手背。它太小了,看上去就像一枚黑色的手镯,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元灯拿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小蛇的头顶,那小蛇便昂气头,冰冷细小的信子扫过她的指腹,对着那道尚在渗血的细小伤口,一口咬下。

      轻微的痛感。凉的,麻的,和伤口渗出的温热血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触感。

      她撑着头,坐在午后的日光当中,静静看着那条小蛇趴伏在她的手背上,开始汲取。

      今日的拜师礼,要不是有它,她恐怕瞒不下去。

      然而元灯心里清楚,和螭蟒做交易,从来不是什么划算买卖。

      这条小蛇不过是螭蟒万千分身当中的一缕。帮她压制元血的每一次波动,也都会从她身上索取等价的物品。

      这两口血只是利息,往后每一次,要的东西越多,需要付出的也就越多,从鲜血,到修为,到灵力,最后是血肉。按照契约,她需要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去喂养它。

      诚然,元灯从一开始就没有履行契约的打算。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螭蟒是什么东西。这头古兽不是能被糊弄的主,它既然肯答应她的条件,必然是笃定她逃不掉。

      但有一点,是螭蟒不知道的。

      她上辈子在人界和魔界作威作福三百年,不是白活的。

      以她现在的修为,的确还不足以违抗已经签订的契约。螭蟒的烙印就刻在她的灵脉深处,只要她敢反悔,那东西能在一息之间要了她的命。

      可再过一段时日。

      元灯望着那条伏在她手背上,正贪婪汲取血液的小蛇。

      在过一段时日,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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