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甘堕落》木霖涔

9、治疗 从旧仓库回

　　从旧仓库回来的第三天，江连郁约了林医生。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顾医生发来的联系方式。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江连郁知道他在那里。他知道了，没有回头。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拨出去，等对面接听。

　　电话接通的时候，江连郁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林医生，我是江连郁。顾医生介绍的。我想约一次面诊。”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他的眼睛看不见光，但他能感觉到窗外的亮度在变——从早晨的冷白变成了上午的暖白，又变成了正午的亮白。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风声，然后说：“你进来。”

　　门被推开。陆沉舟的脚步声走到他面前，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江连郁能闻到他的气息，比以前淡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稀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个人身上被慢慢抽走。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江连郁说。

　　陆沉舟没有动。“怕你不想让我靠近。”

　　江连郁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不像是开心的，也不像是讽刺的，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终于懒得再较劲的东西。他伸出手，朝陆沉舟的方向，手掌张开：“过来。”

　　陆沉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还是凉的，但江连郁的掌心是温热的，握了一会儿之后，陆沉舟的手指慢慢染上了他的温度。

　　“你让我约林医生，”江连郁说，“但你怕我恢复视力。你不怕吗？”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低的，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怕。但你想要。”

　　“我想要的你就给？”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江连郁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在慢慢收紧，骨节硌着他的指缝，用一种不疼但无法忽略的力道。

　　“不是所有都给。”陆沉舟说，“但你想看见的，我给。”

　　江连郁没有抽回手。他低下头，拇指在陆沉舟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他的视力已经恢复了八成，但触觉依然是他的第一语言——那些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的感知，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能从陆沉舟的手背皮肤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肌理，能从他指关节的弧度里读出他此刻有多少话正在喉咙里打转。

　　“那你帮我一个忙。”江连郁说。

　　“什么？”

　　“下次去复诊的时候，你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陆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江连郁听见他的喉结滚动的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好。”陆沉舟说。

　　第一次治疗是在周四上午。林医生的诊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楼层很高，落地窗很大，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种干净的、几乎能看见空气中浮尘微粒的光。江连郁坐在椅子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他能感觉到光落在脸上的温度——暖的，像一双没有形状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

　　“江先生，”林医生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温和而稳定，“我注意到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秒。是感觉到了什么吗？”

　　“光，”江连郁说，“比走廊里亮。我感觉得到。”

　　林医生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这是好的现象。你的大脑还记得光是什么——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信号了。我们要做的，是让它重新学会。”

　　“重新学会什么？”

　　“学会相信。”

　　治疗的第一步，是光感训练。林医生在他的正前方放置了一盏可调节亮度的灯，从最微弱的光开始，让他一点一点地、用他残存的那部分视觉去感受光线变化。江连郁闭着眼，又睁开。他的眼睛适应了太久的黑暗，哪怕是最微弱的光照进去，视网膜也会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他的身体在抗拒——像一个人被关在屋里太久，被带到阳光下时本能地用手去遮。

　　“疼。”他说。

　　“这是正常的。”林医生把灯光的强度调低了一点，“你的眼睛在重新启动。就像一台很久没开的机器，第一次启动的时候会有噪音和卡顿。但你继续让它转，它就会越转越顺。”

　　江连郁咬了一下嘴唇。他把眼睛睁着，让那团模糊的、像隔着厚厚毛玻璃的白光落在视网膜上。酸涩感从眼底蔓延到后脑勺，像一根细细的针在戳他的视神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你在想什么？”林医生问。

　　江连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看见了，我第一眼想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答案。

　　治疗结束的时候，他的眼睛通红，泪腺不受控制地往外渗水。林医生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他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像深秋河水一样的气息。

　　陆沉舟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像是一直在等。

　　“你看到什么了？”陆沉舟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不敢问太大声。

　　江连郁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他看不见陆沉舟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重量——比以前轻了一点。不再是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而是一张薄薄的、透光的纱布，落在皮肤上，带着温度，但不沉重。

　　“我看到光了。”江连郁说。

　　陆沉舟没有接话。但江连郁听见他的呼吸变了——那层一直被压着的、精密控制着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松开。

　　“走吧，”江连郁伸出手，“扶我一下。”

　　陆沉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江连郁感觉到他的手掌心有一点微微的潮意——他在出汗。这个连呼吸都能控制的、精密到从不犯错的男人，在出汗。

　　江连郁笑了笑。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说：“你怕什么，我还没看到你呢。等我看到了，你再出汗也不迟。”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他把江连郁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说“我等”。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江连郁靠在电梯壁上。他的眼睛还在酸，眼泪还在不自觉地往外渗。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世界，正在从一片彻底的、浓稠的黑暗，变成一团模糊的、带着温度和轮廓的白光。

　　那是一切的开始。

　　而他终于，在走向那个“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