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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光之海 陆沉舟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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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第一次见到江连郁的时候,他十二岁。
那是深秋,江家老宅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金黄。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封推荐信,等着管家带他去见江家的主人。他十七岁,刚死了母亲,身上穿的黑色外套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袖口磨出了毛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江连郁坐在走廊的台阶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脸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眯着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不太聚焦的亮,像是有雾的水面。陆沉舟后来才知道,那是弱视——江连郁从小就看不太清东西,但他从不戴眼镜,因为他说“戴了也看不清,不如不戴”。
管家进去通报了。陆沉舟站在走廊上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人身上。江连郁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位置。他翻得很慢,慢到陆沉舟几乎能数清他每翻一页需要多少秒。
然后江连郁抬起了头,朝着他的方向。陆沉舟知道他在看自己——虽然他看不清。
“你是谁?”江连郁问。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尾音是软的,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这个问题。
“陆沉舟。”他说。
江连郁歪了歪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这个名字的形状。“陆沉舟,”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听。”
陆沉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来我家做什么?”江连郁又问。
“来找你父亲。”
江连郁合上了书。他把书放在膝盖上,脸依然朝着陆沉舟的方向。“你多大了?”
“十七。”
“比我大五岁。”江连郁笑了笑,那个笑容是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像阳光穿过银杏叶落在石板地上的影子,“那我叫你哥哥吧。”
陆沉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十二岁的江连郁坐在台阶上,朝着他笑,叫了他一声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江家这个阴冷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
后来的事情,陆沉舟记不太清了。他见了江连郁的父亲,被留了下来,做杂务,跑腿,学管家的一切。他聪明,安静,做事利落,江家上下没有人不喜欢他。但他记得最清楚的,始终是那个下午——江连郁坐在台阶上,阳光打在他脸上,他说“那我叫你哥哥吧”。
他没有叫过陆沉舟哥哥。一次都没有。
但陆沉舟记得。
江连郁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出国。他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身后跟着两个佣人一个翻译,手里攥着登机牌。陆沉舟站在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
“冷。”陆沉舟说。
“伦敦更冷。”江连郁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而散漫,像是永远看不清楚但又什么都看透的样子,“你会给我写信吗?”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围巾上停了一瞬。“会。”
“那你得写中文。英文我看不太清。”
“知道。”
江连郁走了。陆沉舟站在机场的大玻璃窗前,看着那架飞机升起来,穿过云层,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他站在那扇窗前面很久,久到机场广播换了好几轮,久到他身后的人来来去去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个男人已经在原地站了快两个小时。
那天晚上他回到江家,走进江连郁的房间——不是偷偷潜入,是光明正大地。江连郁已经走了,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书桌上的台灯还留着一盏小灯。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是江连郁的笔迹,又大又歪,像是写的时候靠得很近很近。
“哥哥,等我回来。”
陆沉舟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等你多久都等。”
他说“等你多久都等”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会等那么久。
江连郁在国外待了五年。五年里陆沉舟给他写过很多信,但江连郁回得很少。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写信的时候要把脸贴在纸面上才能看清自己写的是什么。陆沉舟知道,因为有一次他收到一封只有两行的信,字迹大得几乎占了半页纸。
“哥哥,我快看不清了。”
陆沉舟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然后把它和那张纸条放在了一起。
江连郁回来的那年,江父开始生病。先是咳,然后是瘦,最后是躺在床上起不来。江连郁守在他父亲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从早到晚不离开。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那里,听他父亲说话,听他父亲喊他的名字。
江父走的那天晚上,陆沉舟站在灵堂最暗的角落里。
所有人都在哭。江连郁跪在棺木前,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一个人把一生的水都从身体里往外挤。
陆沉舟没有哭。
他看着江连郁的背影,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被泪水模糊了的侧脸,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走了,你终于彻底属于我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
但那句话已经出去了。像是一颗钉子,一旦钉进墙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江连郁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陆沉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医生把各种仪器对准江连郁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配合检查,看着他被判定为“心因性失明”——然后他走进病房,站在床边,用他一贯平静的声音说:“少爷,医生说是暂时的。”
江连郁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陆沉舟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光。他在看那最后一点模糊的白,正在一点一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那天晚上,陆沉舟第一次潜入江连郁的房间。
他站在床边,看着江连郁的睡脸。那张脸和他母亲很像,但又不像。江连郁睡着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口。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的照映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沉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江连郁的睫毛。
“现在你看不见我了,”他低声说,“但这双眼睛,终于完全属于我了。”
江连郁没有醒。
陆沉舟直起身来,转身离开。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那是他第一次没有控制自己走路的声音。因为反正,江连郁已经听不见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陆沉舟回到一楼的房间,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有动。然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十二岁的江连郁写的“哥哥,等我回来”——他把纸条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等你回来了,”他说,“你却看不见我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雨很大,大到把花园里银杏树的叶子打落了一地。第二天早上,江连郁坐在餐桌前喝粥,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他说:“天晴了,少爷。”
江连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没有看见陆沉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他在看他——是她。是那个死去的女人,是那句“帮我看好他”,是十一年的等待和十一年的错付。
陆沉舟移开了目光。
“粥凉了,”他说,“我帮您热一下。”
江连郁把碗推过来。手指碰到陆沉舟手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不用,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陆沉舟站在那里,听见江连郁一勺一勺地喝粥,听见窗外雨后的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已经裂开的墙。
他闭上眼睛。
等他睁开的时候,江连郁已经把碗喝完了。他抬起头,脸朝着陆沉舟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陆沉舟。”
“在。”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陆沉舟没有否认。
江连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释然的,不是开心的,而是一种像是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深渊、但决定不再回头的笑。
“那就看吧,”他说,“反正我也不会看见了。”
陆沉舟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窗外,天真的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