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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曙 ...

  •   曙色朦胧,寒雾漫野。

      断云崖。

      “兄弟们,今日必生擒那佤贼!”冯回眼睛大亮,振臂一挥,三千精兵随他入了断云崖。

      断云崖,顾名思义,断崖。

      断崖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崖顶孤绝,云气常年缭绕,四周古松小枝盘旋,根根入骨,扭曲如鬼爪,直立似竹竿,下望深渊无底,寒雾黑气翻涌,隐有呜咽声,风从崖底卷上,湿冷砭骨,偶有孤鹰寒鸦,岩燕夜枭,声声唳鸣,入耳血泣,死寂之地,不过断云崖。

      “将军,快看!”一将士低声道。

      冯回抬眼一看,乍然间剑眉倒竖,虎目圆瞪,“弋岏人!”他蓄力抬手,径直往下压,低声道,“蔡柏,赵延,你二人各带五百弟兄绕后方两翼,师武宇,你带三百弟兄从右侧夹击,”他又看向身后,“宋镇,你带八百弟兄作哨,其余人跟着我,正面冲。”

      草叶簌簌轻颤,人影错落穿梭,一支虎狼之师,就此悄然包围上来。

      两侧草丛后的兵士寒光不断,敌兵未及出声,便已当场殒命。

      俯仰之间,人影不断纵身跃出,后方瞬间兵刃相撞,冯回见此,一声杀喝破空而出,前方将士齐齐压了上去。

      “稳住!开阵!”弋岏将领握枪白进红出,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眼底满是悍勇凶光。

      赵延从后方冲上前,大刀左右挡杀,直冲那将领,后者沉喝一声,“无知小儿!”两人瞬间便交手起来。

      枪尖寒光一点,直上赵延心口,他重刀横拦而出,“铛——!”巨响震得双方虎口发麻,赵延连退数步,长枪流星般前掠,赵延眼神一凛,手腕翻转,刀身划过长枪,火星四溅,那将领长枪猛地挑刺上炸,枪尖直取咽喉,赵延猛地侧身后仰,肩头一抖,鲜血直流,不等他站稳,劈、扫、绞,几个动作直接让赵延刀掉落,人仰翻。

      那将领正欲扎枪,冯回当即快步贴前,前者不及躲避,镗钩“铛”一声,钩住长枪向后猛扯,直让那将领手腕松开,长枪掉落在地,冯回怒目竖眉,借着回拽力道,镗尖从那将领后背贯入,直直刺入心口,只见寒光闪了几下,冯回溅得满身血。

      “喝——!”巨镗横扫开,只见周身敌军血肉瞬间迸溅,三两甲胄带身如破败褴衫直直砸出近丈之地。

      师武宇见机割下那将领头颅,拿起大声喊道,“尔等还不快快弃械归降!”

      冯回大笑,握镗横扫,震起一片林叶血色,“仲桓,让我杀个痛快!”

      赵延跟着蔡柏,两人劝道,“将军,此刻已过午时,再行耽搁,恐拓樢本那贼子趁机遁走。”

      冯回鼻子重重哼出一口气,“也罢也罢,先擒那贼。”

      日头西去,烈日密林,寻人何谈容易。

      一众将士大汗淋漓,步履沉重,冯回扯起衣襟胡乱拭了拭满脸汗水,声音上气不接下气,“这鬼天气,热煞我了,那厮也当真缩在林里,就不怕活活热死在这密林!”

      骂罢,他索性往地上一坐,冲着后边摆摆手,“日头毒辣,暂且歇息会儿!”

      这还未坐稳,脚下大石忽松动,贴着岩壁揭开,直直坠入深谷,冯回身形一掠躲开,不想身后一片柔软,方才惊魂未定,此刻又如此诡异,他浑身淋漓,不敢回头望去,呼吸间,身后蠕动了起来!

      冯回面上涌出怒容,厉声喝道,“何方鬼怪!竟敢戏耍你冯爷爷!”他脚步未动,掌心汗水顺着指缝滴落。赵延和蔡柏围在冯回两侧,观察四周。

      “哗啦啦——”

      “踩死你爷爷了!”只见一棵树,直接跳出来,枝叶晃动,竟还有双目!

      众将士皆如临大敌,握紧兵器盯着那妖怪。

      冯回歪头斜睨,只听他一声怒吼,“尔先公!”

      四目相对,双方都定住,霎时间只闻树叶沙沙作响。

      “哗啦啦啦啦——”

      无数树木精怪直立起来,密密麻麻的枝叶随风摇曳,场面诡谲又瘆人。

      “你们起身作甚?趴下!”

      冯回真真第一次见这场面,只见那树们又哗啦啦隐没在林中。

      他抹了一把脸,“尔等......”

      “你们,擅闯我这地界,干什么事?”那树开口。

      冯回虎口握镗杆,脚步一迈,杆底墩在碎石上,“哼!诺大山野,怎得便是你的地界!”

      “狂妄鼠辈!弟兄们,给我上!”粗壮树干一抬,又是那一幕,树枝乱颤,晃得人眼花。

      “腌臜鼠辈!弟兄们,给本将上!”

      两方人马顿时短兵相接。

      林间枝蔓交错,那树们熟稔地形,身影如猿猱灵活,左飞右跳,直叫冯回人等叫苦连天,几番缠斗下来,冯回慌忙大叫,“撤!”

      众人跌跌撞撞奔逃,个个甲胄歪斜,头发凌乱,身上还挂着不知名断枝残叶。

      冯回扶着树干直喘粗气,突然停住,他眼睛慢慢从树干挪开,而后赶忙拿开手。

      “本是抓那奸徒,谁知人影未见,反倒被这群鼠辈折腾得这般模样,着实晦气!”他又瞪了一眼树干,“晦气!”

      夜色如墨,残月入云。

      “嗡嗡嗡...”

      “啪!”

      “冯将军,这可怎生是好!”赵延脸上瞬间出现一个巴掌印,他咬牙道。

      视线一转,冯将军?当真是此人?

      头发散乱,半边眼皮鼓起,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左眼。右眼倒也看得过去,只是这右脸脸颊肿得老高,整张脸,歪肿变形。

      冯回摁了一下右脸,疼得呲牙咧嘴。

      赵延拉下的嘴角几度上扬,又生生按捺下去,身边将士个个肩头抖动。

      “休要取笑!”

      “白日被那厮戏耍,夜里,一群毒虫野蜂!让本将如何见人!”

      冯回愁眉苦脸。

      蔡柏探路回来听后道,“林中虫豸顽劣,非将军之过,暂且遮掩一番,我看何人敢取笑将军。”说罢,眉眼弯起,扫视了一圈。

      旁边一将士道,“独一份样貌,旁人想学还学不来哩!”

      “你休要讲话。”

      冯回心里憋闷,“起开起开,我自己待会。”

      另一边,月光下人影绰绰,最前方那人一身墨蓝劲衣,双手环胸,长剑斜倚,半揽在怀里,细看,竟是罗寄!

      “罗参军,只有旒剋的部下,他不在这里,女郎也不在。”一人压低声音道。

      罗寄眉头拧成一团。

      “继续找。”他思绪翻涌,却也无奈。

      “可咱们只有十人,参军,这草原如此大,这般漫无目的寻找,非但寻不到女郎,到时怕是自身难保。”

      其余人皆是沉默,心底也都清楚,这般寻人,凶险极大。

      “咻——!”

      罗寄听见声响他抬头望去,瞬间眉眼舒开,是云垂关的蔡津辽将军,人称千山虎。他松开双臂,执剑道,“蔡将军!”

      “你们怎会在此?”蔡津辽眼神一暗,上前拿起箭,拔下箭上的青蛇,这才道。

      罗寄心下喜悦,当即道,“沈女郎被南蛮贼子抓走,我此番是赶来相救。”

      蔡津辽眉毛一抬,“既如此,我同你一起寻救。我本是寻救应将军,唉。”

      罗寄抬步上前问道,“应将军?”

      蔡津辽蹙眉叹气,握拳道,“将军他也......落入南蛮贼子之手。”

      罗寄心里徒然一惊,这边关主心骨,怎就......

      而后他抬头毅然道,“我随将军一起,定然救出应将军!”

      蔡津辽颔首,“今夜便休憩在此地,明日天亮再寻。”

      罗寄目光直视,“何不今夜无人寻救?”

      蔡津辽侧开脸,“连行三天三夜,人困马乏,便暂且歇上一夜。”

      罗寄了然颔首,“既如此,我同将军一道罢。”

      蔡津辽听后连连笑道,“好好好。”

      说罢,双方各自林间狩猎,拾薪生火,一顿果腹。

      夜深,静谧。

      蔡津辽倏然睁眼,环顾四周,他悄悄站起来,走近罗寄,寒光乍现!

      “蔡将军,”罗寄迷茫睁开眼,此时蔡津辽已经收起匕首,一副憨厚忧愁样。

      “是忧心应将军罢,寄也是辗转难眠。”罗寄自觉了然,他道。

      蔡津辽颔首,他坐在罗寄身旁,抬手揉着太阳穴,“应将军可是边关的擎天柱,云垂关不能失去他。”

      罗寄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两人说着,慢慢声音渐小。

      次日,断云崖。

      “复敬,今日侯将军便和文司马到了,你便听文司马安排吧。”宗无相披着狐裘进来,说罢便走了。

      冯回困意阵阵袭来,眼皮耷拉两两相贴,听到后只连连点头,“末将听命。”

      再一睁眼,已无一人。

      “嘿!宗司主怎还不来!”冯回梦酣方醒,抬手拂去嘴角余痕,突然怔住,他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怎还在断云崖这晦气地方。

      他皱眉撇嘴起身,叫起身边将士,一群人呼啦啦寻找出路。

      云垂关。

      侯大越和文渐策马方至,只听一句,“司主,青峡口失守!”

      两人对视一眼,直奔主屋。

      “绥将军如何了?”文渐迈进去便问。

      宗无相抿唇,一双桃花眼满是忧愁,“生死不明。是奇克沃,旒剋手下第一员大将。”

      文渐眉头一锁,“奇克沃,他本是南疆人,通晓汉语,且力气极大,战术灵活。”

      宗无相眉眼浅韵,“冯将军,力大无穷,可举三千鼎。”

      侯大越一思索,他看向文渐,说道,“冯将军恐是困在断云崖了。”

      他黝黑的皮肤有了些许酡红,“越疏忽,未曾寻引路之人。”

      三人对视一番,文渐敛了笑意,手中流珠顿住,“还不快寻冯将军回来。”

      宗无相摇首,从容笑道,“无妨,复敬素来命硬,断不会出事。”

      侯大越握拳大步离去。

      屋内两白衣目光交汇片刻,倏然两人眉眼生温。

      文渐摸着胡须,“灵活一人,济远适之。”

      宗无相搓搓手指,抬手向门的方向一点,“蔡将军早已离关。”

      文渐蹙眉看向他,“去何地?”

      “不知。”

      顿时屋内凝重起来。

      孤身独行,未告旁人,此乃军中大忌。他乃军中宿将,焉有不知之理?文渐想。

      他叹气,“这......”

      宗无相静坐不语,屋内一股沉谧之气漫开。

      画面一转,白日帐内竟烛火明灭。

      往里望去,那一道黑色身影,好似真真凄冷暗郁。

      铜镜在他手里,光色颤抖。

      这是那天大火以来,他第一次见自己面容。

      昔日风华少年、眉目俊朗的面容,已然荡然无存。

      右半边脸,旧痂层层堆叠,凹凸扭曲,皮肉粘连褶皱,颜色是暗沉沉的焦黑参杂着病态新生的绯红,从额角直直到下颌,皆是如此,甚至带连嘴角,凹进去、凸出来,好像被绞过的肉坨,扭曲而狰狞。这张脸,被烈火啃噬、撕扯,最后随意拼凑成如今的碎肉破皮。

      一半风华,一半炼狱。

      他曾经红衣飞扬的傲骨,曾经潇洒战场的少年气息,轰然消失。

      细密的、窒息的、彻骨的,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死死攥住他的□□、灵魂。

      他的手指慢慢往上抚去,坚硬、凹凸的粗糙感,极致的怪异感。

      一瞬间,他的躯壳轰然倒塌。

      “哐——!”

      铜碎声刺破静寂,只见那铜镜镜体寸寸龟裂,纹路犹如恶鬼般爬满整个镜面,再也回不到当初。

      尤初机低着头,他一字一句道,“嫂嫂,为我寻一面具吧。”

      从此以后,他会覆面具、避光影、远人目。

      疆土要守,百姓要护,己身,又何顾。

      连娇站在帐外,怔了半响,良久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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