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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沈文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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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嘉站在屋门口,一股湿冷的花香浸入衣襟,抬手接住一片落雨带花,心神一晃,眼前夜色重叠,刹那间坠入数年前那晚。
“沈军司,且慢!”他心头一颤,眼前的月转水转冰转玉影,终于,他闻声望去,冯回。
一袭鸦青长衫快步走到眼前,沈文嘉呼吸一顿,万丈的深渊地狱好似不复存在,他想。
冯回从怀里取出素封抹平,弯腰双手托举,良久,不见那人动作,他微微抬头望向前方。
“你是人是鬼?”沈文嘉已然惊怔失语,直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这才反应过来,问出这么一句鬼怪的话来。
不等冯回回应,他便猛地盯住那人,屋外的雨胁着闪电,撕裂了他的瞳孔,也看清了冯回的模样,紧接着一阵惊雷炸响,沈文嘉浑身僵住,而后颤起双手极慢、极轻地描摹眼前人的模样。
“冯将军,你可...真让我好找,怎么不声不响独自回来了,”沈文嘉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聂公呢?还有狐狸、真人、石将军、阎罗、乌水、正本、乾坤......”沈文嘉放开他,往后走去,目光无处安放,局促极了,静了半响,“冯将军,他们没来吗?”
冯回从失言无神中抽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末将这就、这就叫他们来。”腿都要跨出去门槛,忽而转身把素封双手递到沈文嘉的怀里,一溜烟没了身影。
“好好......”沈文嘉连连点头,而后打开素封,慢慢抚平褶皱,突然,他怔住,这双手竟如此细白,他抬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紧接着他跑到镜子面前,他突然回忆起刚才冯回的脸,这是哪一年?定然不是正文三十二年,他又趴到案前看那素封的墨文,罗寄的昭罪书!他的脑子一下炸了,跌坐在地上,也顾不得甚么礼仪,这是哪一年?
——这是哪一年,哪一年。
他打开门,叫来守仆,“今岁何年?”
那人往后退了退,“回...”
“直言!”
“正文、二十二年。”
沈文嘉想起来了,今夜是罗寄的死期!这一夜他没有见冯回,也不知晓罗寄在刑台,被生生折磨至死,后来得知后为时已晚。猛然,他意识回笼,慌忙跑出去,跨上马,直奔刑场。
“本军司的人,岂容尔等动他分毫!”沈文嘉弯腰借力纵身落在刑台之上,马声嘶叫,伴着雷鸣,炸响在罗寄的耳边。
罗寄眼皮跳了跳,他没有抬头,只任由雨水砸在身上,军司是要亲自手刃仇人吗。也是,一命偿一命,我这条烂命,本就是军司给的,清和妹妹因我被抓去南蛮,卑万死不足惜。
沈文嘉一身绛紫广袍,他慢慢往前走,借着刑台的微光,看着那稚嫩的脸庞,一阵闪电下来,罗寄的半张脸被映得发光,“子安......”
罗寄猛地抬头,师父自从清和失踪,再也没这么叫过我了。
他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脸,滴落着雨水,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只有一双清透的眼眸死死锁住来人,忽然,他的眼前暗了下来,是师父,他蹲了下来。
沈文嘉双手抚开眼前人的头发,“子安,跟我回去吧。”
“回去吧。”
罗寄身躯一颤,可我怎有脸......
他又要低下头,不想沈文嘉双手固执地捧着他的脸,“为师错了。”
沈文嘉身后赶来的几人听见,都一怔。
“跟我回去吧。”
片刻,只听一声颤音,“好。”
罗寄起身,跟在沈文嘉身后。
“聂公,都回去吧,明日辰时都来我这里,您也来。”沈文嘉对着聂戎拱手。
聂戎浑浊的双眼突然有了些许湿润,“好。”
阎罗把自己的伞撇到地上,挤到聂戎身边,“聂老头,你看明白了?”
聂戎胡子一翘,“你这竖子!明日好好听罢!”
“狐狸,你看这人!这般故作悬宕!”阎罗甩了甩袖口,只听雨声格外撩人。
他看看右侧,看看左侧,“狐狸,真人,你俩也不理睬我,莫不是都哑了不成。”
“依我看,军司他是吃了甚么回魂丹,不然……也说不定喝了甚么神仙水,成了仙人。”阎罗站定叽里咕噜,身侧已然没有一人。
后边跟上来的乌水嬉笑地给了他一脚,“再不走,要等东方既白吗?”
“我游怀让着急做甚,我又不上朝。”他眼珠子一转,嘴角上扬,拿着伞柄掌心轻旋,一下子四散飞溅,甩了乌水一身泥点子,水点子。
“上朝前给我洗好,亲自洗。”乌水嘴角拉了下来,咬牙切齿道。
阎罗笑道,“好的,乌先生。”
“你这是做甚!”乌水往后一退,手腕一送,伞怼在阎罗脸前。
阎罗仰头后缩,腿步稳住,胳膊往前一道余影,掌心正中伞尖左侧,震得雨珠簌簌滚落,“脱了我拿回去洗净啊。乌先生。”
乌水当即明了,脸色铁青,猛地收回伞,“不用了。”而后大步往前走去。
阎罗耸耸肩,足下蹬地旋身,伴随着震落的雨珠,转瞬便消失在迷蒙雨雾中,只留下一句,“狐狸,我先走一步,小耳朵,照顾好你家主子。”
小耳朵手里的黑骨油纸伞紧了紧,轻轻道,“知道了,游神医。”
他抬头悄悄瞥了一眼主子,把伞往下压了压,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并未生气。
冷雨潇潇,沈文嘉的身影全然消失在雨幕中。
前方的宗无相慢下来,“小耳朵,把伞给南司主。”
“般芥真人,有何贵干?”南玄贞没伸出手,只是身上白貂又裹了裹,声线慵懒温软。
宗无相张了张嘴,看着狐狸苍白的脸,神情恹恹的样子,“罢了。”
最后边,席正本拧了拧眉头,“军司今日,着实怪哉。”
前方并排的两人对视一眼,石秀甠神色凝重,冯回鼻子重重发出一声闷哼,撸了撸胳膊,石秀甠抬掌压住他的臂侧,“如今最要紧的,是女郎的处境。”
乾坤也就是谌复千,他把玄链一收,快步上前紧紧盯着冯回的双眼,“南蛮已然知晓女郎身份,不可能轻易放人,他们的目标就是挟制沈军司。我等不可贸然出兵。”
冯回额头的青筋隐隐凸起。
乌水极快瞥了一眼乾坤,后者当即笑起来,“石将军、冯将军你二人府邸快到了,快快一同回去罢。”石秀甠爽朗一应,拉着冯回这催命鬼就辞别,渐渐没入黑暗。
“且等我,二位将军!”席正本对着乌水两人颔首,而后快步跟上去。
乌水和乾坤相视一笑,也同聂国公和两位司主辞别离去。
宗无相挑眉,“聂公,希夷身子虚乏,只能我送您老了,您老可不要嫌弃我。”南玄贞没言语,只对着聂戎虚弱笑了笑。
“不用啦,你俩宝贝疙瘩一起回去吧。我这里有克靖陪着。”
聂定宁转头对两人点点头。
两人颔首,便看着聂国公身影进入巷里,这才离去。
次日。
沈文嘉在上位揉着太阳穴,他昨日三更才浅睡了些,回忆了这一年的事情,把一团乱线一根一根捋顺。又想着上一世身边人的结局,既然老天决定垂怜我,我必定不再重蹈覆辙,聂公他们,再不会像上一世惨死。应流芳,这一世,我同你共守边疆。
“沈军司,恭祝晨祺。”清朗又短促的声音传进客厅,溜进沈文嘉的耳朵,他端坐起来,理理衣领,端起茶杯浅抿。
阎罗纵身越进门槛,旋即一屁股落在右侧靠后的椅子上,椅子被重力带得前摇后晃,忽然嘎噔一声,他稳稳坐定,而后端起茶杯,对着上首停顿片刻,抬手灌进喉咙。上首微哼一声,放下茶杯。
这时南玄贞轻迈进来,阎罗左手伸出,右手微揽宽袖,掌心对着前方的椅子,微微一笑,“南司主,上座。”
“南司拜见沈军主,恭祝晨祺。”南玄贞窥了他一眼,而后站定,抬臂拱手,齐眉躬身深施一礼,沈文嘉起身,亲自上前扶起他,“希夷,你身子素来羸弱,早便叮嘱过,不必行此大礼,落座即可。”
“礼不可废。”南玄贞淡淡一笑,而后落座。
座无虚席,沈文嘉稳稳心神,“清和的安危,暂且不用担心,既然旒剋知道是我视若珍宝的妹妹,定然当作筹码,与我斡旋。如今边疆点乱不断,应将军疲于应对,我决意亲行,这是我这几日深思熟虑的,你们不必反驳。”
刚说罢,冯回便猛地站起来,“军司亲上,我等也不怯!一同去!”
聂戎蹙眉,“皇上怕是不答应。你手握军权,本就功高,这出去,如同潜龙在天。”
南玄贞一笑,“朝中又不只沈军一脉,浔阳一脉,燕云一脉,谁会不答应?”
其余人听罢,皆拱手道:“劳烦南司主了。”
南玄贞失笑。
“报——八百里急报!”
屋里瞬间凝重了起来,沈文嘉更是呼吸一顿,他知道是什么事情。
“应将军被南蛮擒住,云垂关大乱,百姓联合将士弃关!”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骤变,屋内瞬间死寂。
沈文嘉第二次听到,依旧背后发凉。
聂戎、南玄贞、宗无相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冯回和石秀甠皆咽了咽唾沫,其余人不是担忧就是捏紧拳头。
说青峡口失守大乱,都不至于如此凝重,云垂关是什么?
是南蛮北上的最重要的关卡,南蛮直接到粮草总仓,穿过沧澜隘口,直绕瘴川渡,不过半日,就可直到中原腹地。云垂关失守,就是中原的南门户大开,如今正值冬日,南蛮到时的疯狂抢掠,简直不可想象。最近的一次,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就这,还休养生息了一代人,此时此刻,他们已经不考虑其他党派如何,这件事情,必须上报!皇上必须知道,举全国之力,驱南蛮异族!不然,只有亡国——等着他们。
“冯将军,席参军,你二人带六千快骑直奔沧澜隘,去找侯将军和文司主。一定要守住沧澜隘!尤其注意断云崖一侧!记住,断云崖定要防好!石将军,你带着赤狼营,找尤初机和齐烁两位将军,你三人直奔瘴川渡,聂公,还要劳烦您和克靖,东防线的荔原障。”
他顿了顿,抬起双眼,一字一句道,“我和宗司主去云垂关,南司主,京城,就交给你了。”
“军司!军司!万万不可!”
劝阻的声音此起彼伏,可只有他知道应流芳的处境,边疆的主心骨,绝对不能有事。
“都去准备罢,聂公,你我去见皇上。”他起身,其余人也不停留,屋内瞬间只剩下南玄贞和阎罗。
烛火摇曳昏黄,暖光浅浅映着四壁。堂内万籁俱寂,唯有灯花偶尔轻爆一声。
两人对视良久,阎罗一字一句道,“我要去云垂关。”
南玄贞哪能不明白,他这一身神医圣手,不就是为了此刻。他叹了一口气,“去吧,平安回来。”
“我所有给你炼制的药,都在那个小屋子。切莫废食,按时服药。天寒霜重,务必添衣,内层衣衫不可轻脱。我回去再嘱托小耳朵,你定要听他的话......”
“好,我记下了,你去准备罢。”南玄贞拢了拢灰雾的狐裘,但依旧感觉鼻子微凉微酸,他最后看了一眼坐上的人,起身离去。
祈国千秋泰,盼山万里宁。
诸君皆无恙,来日再相逢。
京城再无一人在,他看着屋外月亮,站立良久。
“司主,夜深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