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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桔 ...

  •   第十七章:白桔

      三月的风从太医院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翻新的气味。

      白桔坐在药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本草纲目》,可他的眼睛没有落在书上。

      他盯着窗纸上一个被风吹出来的小洞,那个小洞在日光下白得发亮,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他。

      消息是昨天晚上传到他耳朵里的。

      贤王、沈锖、索香酱——三个人,三种资源,三颗被丢进同一片黑暗里的棋子,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靠在了一起。

      他有兵。

      她有脑子。

      他有钱。

      白桔当时听到这个“巧了吗这不是”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笑,可那笑意刚到嘴角就散了,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一按,按了回去。

      笑什么呢?

      有什么好笑的呢?

      三个人加在一起,不过是三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蚂蚁,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把笼子咬开。

      笼子很大,很硬,是铁的,是铜的,是用几百年的时间锻造出来的、连风都吹不动的牢笼。

      三只蚂蚁,能做什么?

      可他不笑,还能做什么呢?

      三月的京城还冷着,可地里的草已经绿了,白桔每天从太医院走回住处的时候,会经过一条夹道,夹道的墙根底下长出了一排嫩绿的草芽,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头发。

      他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那些草芽,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想——它们能活多久?

      会不会明天就被哪个太监一脚踩死了?会不会后天就被风刮断了?还是说,它们能活过这个春天,活过夏天,活到秋天,然后在冬天枯黄、死去,明年春天再从土里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排草芽想这么多。

      也许是因为,在这座宫城里,他已经不敢为任何一个人想这么多了。

      大家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聚在一起的。

      说是“聚在一起”,其实不过是在关雎宫偏殿里关起门来说了几句话。

      淇嫔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图。

      “都看看吧。”

      桌上的茶盏是满的,可谁都没有伸手去端。

      白桔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抱着手臂,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常青打了个哈欠。

      “兵马的安置,”贤王开口,“沈家军的精锐在边关,这部分不能动。”

      沈锖站在地图的另一侧,低着头,手指在边关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边关的兵马不动,但可以往邻近的几个省份渗透……不是调兵,是换防,换着换着,人就换成了我们的人。”

      “要多久?”淇嫔问。

      “我去年就已经在做了,放心。”

      白桔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三月的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傍晚的时候更是暗得早,才酉时,天边就已经没有什么光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京城这边,”沈锖的声音继续着,“我被留在京城了。”

      皇帝准许他留在京城,以示君恩浩荡。

      这话说得多漂亮——沈小将军凯旋归来,战功赫赫,朕舍不得让他再回边关吃苦了,留在京城享享福吧。

      享福。

      “他要把你像贤王一样软禁起来,”阿淇的声音很轻,“一个傻王爷,一个忠将军,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才放心。”

      沈锖没有接话。

      贤王也没有接话。

      白桔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十六岁的王爷,一个二十出头的将军,站在这间不大的偏殿里,像两颗被钉在棋盘上的棋子。

      皇帝的手指轻轻一点,他们就落在了这个位置,不能往前,不能往后,不能向左,不能向右,只能在这个方寸之间,等着那只看不见的手再次落下来。

      “兵马的事,我来办。”沈锖说。

      “钱的事,我来出。”

      贤王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像是没睡醒。

      白桔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散场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三月的夜色里。

      “……”

      三月的尾巴走得很安静。

      四月来了,又走了,五月来了,也走了。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喝下去没有味道,不喝又渴。

      白桔每天在太医院和关雎宫之间来回,配药、请脉、传话、等消息。

      贤王的钱一笔一笔地往外送,走的是他生母留下来的一条旧路子——一个在京城和边关之间做皮货生意的商号,老板是他母亲生前的老家奴,信得过。

      沈锖的人在边关和邻近省份之间慢慢地挪动着,像棋盘上的卒子,一次只能走一步,可每走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

      索香的图纸也在慢慢画了。

      图纸上的线条画得很细很密,标注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理科生,穿越到一个没有精密仪器、没有标准化的材料、没有现代工业体系支撑的古代,画出了这个时代不可能造出来的东西。

      她在画一个梦。

      一个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梦。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挨着。

      挨到五月底的时候,白桔发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回去”了。

      不是不想回去了,是“回去”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洇开了,看不清了,也懒得去看了。

      他在这里,有药要配,有方子要开,有图要看,有话要传。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多到他连想“回去”的时间都没有。

      七月初,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丽贵妃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翊坤宫飞出去,飞遍了整座紫禁城。

      白桔是在太医院听到的——老太医们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到了“五个月”这三个字。

      五个月。

      白桔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丽贵妃很高兴。

      这是白桔听三花说的。

      三花说丽贵妃那天在翊坤宫里哭了,她摸着肚子,说这是她和皇帝的孩子,说皇帝一定会因为这个孩子多来她这里,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她觉得自己赢了,”三花说,“可她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弱点。”

      “以前没有人害她,是因为害她没用,现在有了一个孩子,一个能变成皇子甚至是太子的孩子——想要她死的人,排着队。”

      静妃找了三花。

      这件事是后来三花告诉白桔的。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静妃的人来叫三花去延禧宫。

      三花去的时候,静妃正在院子里浇花——不是那些开得热闹的芍药牡丹,是墙角一丛不起眼的、开着白色小花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草本植物。

      静妃没有抬头,手里的水瓢慢慢地倾斜着,水从瓢沿流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花根上,渗进土里,无声无息的。

      “丽贵妃的孩子,”静妃的声音很轻,“你要替本宫多留个心。”

      三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本宫不是要你对丽贵妃做什么,”静妃浇完那盆花,直起身来,把水瓢放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本宫是要你替本宫看着——别人对她做什么。”

      三花的手指蜷了一下。

      “娘娘觉得有人要对丽贵妃下手?”

      静妃转过身来,看着三花的眼睛。

      “在这座宫里,一个怀孕的妃嫔,就是一只被拴在柱子上的羊,狼不会因为羊被拴着就不吃它——狼会因为羊被拴着,更方便下口。”

      三花把那句话带了回来。

      她转述给白桔的时候,白桔正在磨药。

      药杵在石臼里碾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在很慢很慢地叹气。

      “静妃在提醒我们,”白桔说,“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丽贵妃的孩子如果没了,脏水会泼到谁身上?”

      三花看着他。

      “皇后。曦贵妃。淇嫔。静妃自己。”

      白桔把药杵放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谁都有可能。在这座宫里,一个孩子的死,就是一把刀。谁握着这把刀,谁就能砍人。可谁被这把刀砍了,谁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三花沉默了很久。

      “我们防得住吗?”她问。

      白桔没有回答。

      八月的天热得像蒸笼。

      丽贵妃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大到她走路的时候需要人扶着,大到她躺在床上翻身都费劲。

      可她还是高兴的,白桔每次去翊坤宫请脉的时候,都会看到她摸着肚子,嘴里念叨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是白桔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真正的、等着孩子出生的母亲。

      三花在丽贵妃身边守了整个夏天。

      她寸步不离。

      丽贵妃喝的每一碗安胎药,她都要先尝一口。

      丽贵妃吃的每一道菜,她都要先试一遍。

      丽贵妃走过的每一条路,她都要提前走一遍,看看地上有没有青苔、有没有碎石子、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丽贵妃觉得三花太小心了,嫌她烦,嫌她管得多,嫌她“像个小老太婆”。

      可她没有赶三花走。

      也许是因为,在这座宫城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对她好过。

      白桔看着三花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总是揪着。

      他想说“你这样太累了”,想说“你也要休息”,想说“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三花不傻,三花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做她能做到的事。

      别的,她做不了。

      十月。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刚进十月,风就凉了。

      翊坤宫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开始变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一树的铜钱在碰撞。

      白桔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月初十。

      丽贵妃那天心情不错,让人在翊坤宫摆了一桌,她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坐在主位上,笑得很开心,和平时那个嚣张跋扈的丽贵妃判若两人。

      三花站在她身后,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丽贵妃忽然皱了一下眉。

      三花凑过去问怎么了,丽贵妃说“肚子有点紧”,三花立刻让人去传太医。

      白桔到翊坤宫的时候,丽贵妃已经被扶到了床上,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被子,指节泛白。

      白桔搭上她的脉。

      脉象不对。

      不是普通的胎动,不是普通的宫缩——是早产的迹象。

      八个月的孩子,早产能活,可母亲——白桔的手指在丽贵妃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孕妇的脉象上感觉过的东西。

      不是胎儿的脉象出了问题,是母亲的脉象……有什么东西在丽贵妃的身体里扩散,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无声无息的,等你看出来的时候,整杯水都已经被染黑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煎药。

      他守在丽贵妃床边,一刻都没有离开。

      可他知道,他开的方子没有用,不是药不好,不是方子不对,是——他不知道病因。

      不知道病因,就不能对症下药。

      不能对症下药,就只能看着病人一天一天地——

      孩子是在半夜出生的。

      八个月的孩子,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刚从壳里剥出来的小老鼠。

      他哭了一声,声音不大,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叫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是个男孩。

      皇帝的三阿哥。

      可丽贵妃没有看到她的孩子。

      她出血了,很多血,白桔用尽了所有他知道的办法——止血的药,止血的针,止血的手艺——可血止不住。

      它像是一条决了堤的河,哗哗地往外流,流得床单湿透了,流得被褥湿透了,流得站在床尾的三花脚底下都是黏腻的、温热的、猩红色的东西。

      丽贵妃在床上挣扎了一整夜。

      她一直在喊疼,喊到后来,声音哑了,喊不出来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那种细碎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三花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丽贵妃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涂着鲜红的蔻丹,可那颜色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刺眼极了,像是在一张白纸上滴了几滴血,红得扎眼,红得让人不敢看。

      “孩子……”

      “孩子很好,”三花的声音在发抖,“是个阿哥,三阿哥,很健康,哭的很响。”

      丽贵妃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笑,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笑,是那种——一个母亲听说自己的孩子很好、放心了的笑。

      白桔站在床尾,看着那根蜡烛。

      蜡烛快要烧完了,烛泪堆了厚厚的一层,烛芯歪在一边,火苗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像是随时都会灭。

      他盯着那根蜡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不至于的。不至于死的。

      八个月的孩子早产,能活。

      可母亲不至于死的。

      白桔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咔咔响。

      可他拿不出证据。

      和婉答应一样——他知道不对劲,他知道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可他拿不出证据。

      没有毒的毒,没有痕迹的伤,没有凶手的谋杀。

      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这双手,什么用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丽贵妃的手凉了。

      三花还握着那只手,没有松。

      她低着头,跪在床边,肩膀在微微发抖。

      白桔站在她身后,想说“她已经走了”,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翊坤宫的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卷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卷起来,像是在跳一支永远不会停的、可没有一个人在看、没有一个人在意的舞。

      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光从东边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宫墙的轮廓照亮了。

      白桔站在廊檐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银杏叶的味道,有从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

      他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丽贵妃的死,在后宫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里,涟漪很大,散得也很广。

      皇帝下令彻查。

      查了三天,查到了皇后头上。

      白桔不知道具体的证据是什么,只听说从皇后的景仁宫里搜出了“不该有的东西”——什么东西,没有人说。

      也许是和丽贵妃孕期服用的汤药有关的药材,也许是和那个让丽贵妃产后血崩的“意外”有关的物件,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在任何宫里都能搜出来的、放在任何语境下都可以被解释成“证据”的东西。

      可皇帝说那是证据,那就是证据。

      皇后被废了,圈禁景仁宫,从此以后,那座宫殿就是一具华丽的棺材,里面住着一个活着的人,可她不会再被任何人看见了。

      白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里切药。

      他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他想起三花说过的话——“在这座宫里,一个孩子的死,就是一把刀。”

      有人用了这把刀。

      可握刀的手是谁的?是皇帝的?是太后的?是静妃的?还是——那把刀自己飞起来的?

      他不知道。

      十月的末尾,册封的旨意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飘了下来。

      曦贵妃升了曦皇贵妃,抚养太子。

      这是所有人都能猜到的事——皇后倒了,太子需要一个身份够高、背景够稳的人来抚养。

      曦皇贵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文臣清流的旗帜,她养太子,文臣们放心,皇帝也放心。

      静妃升了静贵妃。

      白桔看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

      静妃——不,静贵妃——她抚养二阿哥,现在又升了贵妃。

      她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从一个不起眼的、不站队的、人人都觉得无害的妃嫔,变成了后宫里仅次于曦皇贵妃的存在。

      淇嫔升了淇妃,庆嫔升了庆妃。

      白桔把旨意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根被油烟熏黑了的房梁。

      所有人都升了。

      所有人都得到了她们“该得”的东西。

      可白桔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升不升的问题,是——太整齐了。

      像是有人提前把每个人的位置都定好了,皇后倒了,这个位置空出来,谁上去,谁不动,谁升半级,谁升一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个一个地拨到了该拨的位置上。

      后宫像是消耗品。

      不是“像”,是“就是”。

      白桔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妃嫔是消耗品。皇子是消耗品。皇后是消耗品。将军是消耗品。王爷是消耗品。谁都可以是消耗品。皇帝需要谁,谁就在。皇帝不需要谁,谁就消失。

      消失的方式有很多种——死,废,圈禁,打入冷宫,“尸骨无存”。

      只要你消失了,你在棋盘上的位置就会被另一个人填上。

      棋盘永远是满的,棋子永远是够用的,没有哪一颗棋子是不可替代的。

      白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看着远处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屋顶,看着屋顶上蹲着的那些沉默的脊兽,看着它们在暮色中被最后一缕光照亮的、金灿灿的影子。

      他忽然很想问索香一个问题:你做的那些武器,能不能炸开这座宫城的墙?

      可他知道,炸开了墙也没有用。

      墙倒了,还会再建。人死了,还会再来。这座宫城已经在这里几百年了,它见过太多的人出生、太多的人死去、太多的人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然后它们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墙还是那些墙,瓦还是那些瓦,连蹲在屋顶上的脊兽,都还是几百年前的那几只。

      白桔关上窗户,回到了那张堆满了药材和方子的桌案前。

      他也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也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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