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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巧了 ...

  •   第十六章:巧了

      搜家。

      这两个字从龙椅上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大殿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空气。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喘气,没有人敢在心里想皇帝到底想在沈家搜出什么东西来。

      贤王也跪着。

      他的姿势和所有人一样标准——膝盖着地,额头贴地,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条被折弯了的弓。

      可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在额头贴着地面、所有人都不可能看见他表情的那一瞬,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向左——沈老将军跪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颤抖。

      向右——沈锖跪在那里,年轻的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沈锖没有在发抖。

      有趣。

      搜家的结果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什么都没搜出来。

      没有谋反的证据,没有通敌的信件,没有私藏的兵器,没有任何一样能把沈家钉死在谋逆罪上的东西。

      沈家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祠堂里的牌位都被取下来一个一个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间刚被彻底打扫过的屋子,连灰尘都还没来得及落下。

      丹尚书的门生们在朝堂上弹劾沈家的时候,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恨不得把沈家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鞭尸。

      搜家的结果出来之后,这些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还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臣武将,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看过了很多遍、结局早就知道的戏。

      丹尚书出列,跪下来,说自己“失察”,说门生们“言辞不当”,说这件事“臣有罪”。

      皇帝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丹大人劳苦功高,为国操劳,这点小事,朕不怪你。”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下次弹劾之前,先把证据找齐了,免得闹出笑话来。”

      丹尚书的额头贴在地上,连说了三个“是”。

      轻拿轻放。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再合适不过了。

      文官被申斥了一通,不痛不痒。

      沈家被搜了一遍,毫发无伤。

      和亲公主坠崖的事,没有人再提了,沈家凯旋的事,也没有人再提了。

      朝堂上又恢复了那种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贤王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他在书房那间密室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关系图。

      皇帝、太后、皇后、沈家、丹家、常家、淇家——名字与名字之间连着线,有的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有的是他画上去之后又涂掉、涂掉之后又画上去的。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脑子里那些线头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沈锖。

      他把这个名字写在纸的右下角,然后在它周围画了一个圈。

      他总觉得这个人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以一种“顺理成章”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掌握了边关的控制权。

      顺理成章到没有人觉得不对劲——沈家的人接沈家的兵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贤王觉得太顺了,顺得像是一条被人提前铺好的路,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放在最该放的位置上,走上去的人甚至不需要看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终点。

      如果这条路是铺好的——谁铺的?

      如果走到终点的沈锖不是棋子——那他是什么?

      公主呢?

      坠崖的公主呢?

      贤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公主不可能死了。

      如果公主是索香酱,如果她是群友,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不是不可能,是不应该。

      这么多个群友都穿越过来了,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位置,凭什么索香酱连宫门都没进就死了?

      这不合理。

      从叙事的角度来说,不合理。

      除非——

      她不是死了。

      她是被人藏起来了。

      藏她的人,就是那个让她“坠崖”的人。

      他又在沈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次画得更重,重到纸被戳穿了,墨汁洇在桌面上,黑黑的一团,像是一只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眼睛。

      “……”

      白桔到贤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了。

      两个人在书房坐下,贤王关上门,把窗户也关上了。

      “索香酱的事,”白桔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都觉得她没死。”

      水序弦点点头。

      “木南今天说了一句话,”白桔继续说,“他说——如果真的是群u,那么索香酱是理科生,她能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水序弦的手指顿住了。

      “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白桔看着水序弦的眼睛,“可这句话我想了一整天。”

      理科生。

      能做的东西多了去了。

      贤王靠在门框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了。

      “炸药,”贤王忽然说,“子弹,枪械,这些是她能做的东西。”

      白桔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如果沈锖知道她能做这些东西,”白桔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他藏她,就不是为了‘保护’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如果沈锖不是为了保护索香酱,而是为了利用她——利用她的理科知识,制造出这个时代不该有的武器——那他藏她就不是为了“不让她进宫”,而是为了“不让她被任何人找到”。

      他要独占她,独占她的脑子,独占那些能从她脑子里挖出来的、足以改变这个时代格局的东西。

      而他自己——一个手里有兵权的人——有了这些武器,他能做什么?

      贤王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盏昏暗的油灯,看了很久。

      他要去找沈锖。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二月的最后一天,沈锖去了城外的校场。

      贤王借口“踏青”,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在校场外的山包上“偶遇”了沈锖。

      沈锖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站在校场上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贤王骑在马上,歪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柳枝,嘴里叼着一根草,活脱脱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沈小将军,”他从马上跳下来,把柳枝往身后一扔,“本王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看看。”

      沈锖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行了个军礼:“王爷。”

      贤王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果然是将门之后,这身板,这气派,比本王强多了。”

      沈锖没有接话,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贤王又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用一种不太像是“傻王爷”会有的眼神看了沈锖一眼。

      “沈小将军,”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在边关待了一年多,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沈锖的眉毛动了一下。

      “奇怪的东西?”

      “比如说——”贤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会飞的野坤,很大的那种。”

      沈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笑了。

      “王爷,”沈锖的声音也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在找什么?”

      “本王在找一个人,”贤王看着他的眼睛,“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锖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王爷找人的方式,”沈锖的声音很低,“倒是挺特别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校场边上,隔着三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人的眼。

      贤王没有眨眼,沈锖也没有眨眼,他们的目光在风里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枪酱,”贤王忽然说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你还要装多久?”

      沈锖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水序弦,”沈锖说,声音有些发涩,“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早。”

      校场的角落里有一间没人用的小屋子,堆着一些旧兵器、破盾牌、落了灰的马鞍。

      两个人走进去,关上门,外面的风声、人声、马蹄声一下子就远了,安静下来。

      沈锖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看着贤王。

      “索香酱在你那里。”贤王说。

      沈锖没有否认。

      “她在哪里?安全吗?”

      “安全,”沈锖的声音很低,“很安全,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有吃有喝有人照顾,就是——闷,她说快闷死了。”

      “她让我给她带书,带纸,带笔,说要算什么东西……我给她带了,她算了两天,然后把纸烧了,说‘这个时代造不出来,算了’。”

      贤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为什么要藏她?”

      沈锖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茧子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上有刀伤、箭伤、冻伤、烫伤,疤痕叠着疤痕,新旧交缠,像是一张被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地图。

      “她长得像一个人,”沈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像先皇后,也像——婉常在。”

      贤王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先皇后和婉常在长得很像,这件事宫里没有人不知道,”沈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皇帝喜欢的就是这个长相——先皇后是,婉常在被宠幸是因为她像先皇后,索香酱如果进了宫,也会因为这张脸被皇帝看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贤王的眼睛。

      “她不想进宫,她说她不想当任何人的替身,她说她不想在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面前脱衣服,她说她宁愿死。”

      贤王没有说话。

      “所以你就让她‘死’了?”

      “我让她选了,”沈锖的声音很平,“她选了‘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线。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着,无声无息的,像是一场不会落地的雪。

      “皇后知道吗?”贤王忽然问。

      沈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知道。”

      “她知道沈家和亲公主‘达成了一些协议’。”沈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皇后以为藏公主是我的主意,以为我要用公主来要挟皇帝或者要挟部落。”

      “她不知道公主是谁,不知道我们是谁,什么都不知道。”

      贤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满是蛛网的屋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手里有兵,她手里有脑子,你们俩加在一起,能做的事太多了。”

      沈锖看着他,叹了口气。

      “水序弦,真让人憋屈,好想反了他的。”

      贤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锖的眼睛。

      “我只有一些兵马,”沈锖说,“不多,但够用,可我没有钱。”

      “养兵要钱,买马要钱,打造兵器要钱,什么都不要钱的事,在这世上不存在。”

      贤王跟着叹气:“你坤续。”

      沈锖如他所言,继续道:“索香说她有做各种武器的思路——火药、地雷、连发弩——只要给她材料和足够的时间,她能把图纸画出来……”

      “可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贤王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巧了吗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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