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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恍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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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恍然
那天的尖叫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最终惊动了整座翊坤宫。
丽贵妃到底没有为难庆嫔。
这是三花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事。
丽贵妃这个人,嚣张、跋扈、心眼小、脾气大,可她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清楚的底线——她不对小孩下手。
庆嫔才十六岁,比丽贵妃小了整整六岁,在那天傍晚的偏殿里,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的女孩,她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三花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可能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的、属于“人”的东西。
“你闹够了没有?”丽贵妃的声音还是硬的,可硬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多大的事,值得你寻死觅活的?”
“你当你是什么?你是朝廷命官的女儿,你死了,你阿玛怎么办?你额娘怎么办?你全家都得跟着你遭殃,你想过没有?”
庆嫔蜷在三花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三花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丽贵妃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让她好好歇着,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没有人敢说。
可丽贵妃自己忘了一件事——这座宫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传到阿淇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坐在关雎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着圈。
冬天的阳光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可她不想关窗,关了窗就更闷了,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庆嫔,”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封号,眉头皱得很紧,“第一天就要上吊……”
“说是进宫之前就有了心上人。”来传话的太监压低了声音,把自己打听到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那心上人是常大人门生的儿子,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本来都要定亲了,结果选秀的旨意下来了。”
“常大人不敢抗旨,只能把女儿送进宫来。庆嫔在宫里哭了好几天,进宫那天晚上就……”
阿淇的手指停了。
心上人。
从小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被一道圣旨生生拆散,送进这座吃人的宫城里,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做妃嫔。
阿淇闭上眼睛,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去。
“让三花多留意庆嫔,”她说,“别让她再做傻事。”
三花不需要阿淇的提醒。
她已经在留意庆嫔了。
那天的惊魂一幕之后,三花找借口留在了偏殿,帮着把庆嫔扶到床上躺下,给她倒了杯热茶,把散了的头发重新绾起来,用热帕子擦了脸。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庆嫔一直盯着她看,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三花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感激,不像是依赖,更像是一种——辨认。
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三花当时没有多想,她以为庆嫔只是被吓坏了,看谁都像是在看救命稻草。
接下来的几天,三花每天都去偏殿。
不是丽贵妃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去的。
她跟丽贵妃说庆嫔那边需要人盯着,免得再出什么事,翊坤宫上下都跟着担干系。
丽贵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默许了。
三花去偏殿的时候,会带一些吃的。
是翊坤宫小厨房做的好东西,庆嫔吃得很少,每样只咬一小口,像是在完成任务,咽下去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好像连吃东西都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力气的事。
“唉……”
第六天的傍晚,三花又去了偏殿。
那天特别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三花推门进去的时候,庆嫔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窗纸上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微微地飘着。
三花走过去,把那扇窗关严了,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厚衣裳,披在庆嫔肩上。
“天冷了,娘娘别坐在风口上。”三花的声音很轻。
庆嫔没有动。
她依然看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窗,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三花,”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你本名就叫这个吗?”
三花愣了一下。
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说不上来是什么声音,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地一声,从头顶一直震到脚底。
“奴婢本名就叫三花。”她说。
庆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那点不一样的光越来越亮,亮得不正常,亮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光。
“三花,”庆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披风赛的相卡,你下一场还排吗?”
三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是?”
“我是常青。”
庆嫔的声音在发抖。
三花扑过去抱住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伸出去的,她只知道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快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抱着常青哭了。
常青也抱着她,两个人抱着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连门外的风都好像停了。
像是整座宫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给这两个隔着时空重逢的女孩让出了一小块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小小的角落。
“我一直在找大家,”常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穿越那天我就在想,会不会有群友在?会不会有人和我一样被丢进这个地方?”
“我每天都在看,看我遇到的每一个人的脸——我看谁都像,看谁又都不像。”
“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三花捧着她的脸,用袖子帮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掉在常青的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是一个人,”三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有很多人……路酱,桔酱,王子酱,獭酱,笙酱,猫酱——还有我,我们都在。”
常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都在?”
“都在,”三花的嘴角在发抖,“有的人你已经见过了,有的人你还没见过,但大家都在。”
常青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三花的脸,倒映着这间冷冰冰的偏殿的墙壁和房梁,倒映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看不见边际的天空。
“三花酱,谢谢。”
三花摇了摇头,把常青的手握在手心里。
“不要说谢谢,”三花说,“我们都一样,都惨,都苦,都在这个鬼地方咬牙活着。”
“但是——”
她顿了一下,把常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是我们在一起。”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三花从翊坤宫偏殿出来的时候,淇嫔已经知道了。
快到淇嫔把消息传给白桔的时候,白桔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
快到三花把常青带到夹道里的那个傍晚,所有能来的人都来了。
淇嫔是借口去御花园散步绕过来的,白桔是借着给各宫送药的差事过来的,三花是趁着丽贵妃午歇溜出来的。
常青裹着一件素色的斗篷,跟着三花,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是一只第一次离开巢穴的幼鸟,既害怕外面的世界,又忍不住想要看一看。
夹道很窄,窄得四个人站在一起就有些挤了。
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远处的宫墙上,几只乌鸦蹲在檐角上,黑色的羽毛在风里微微地蓬着,像是几团被风吹皱了的黑色绒布。
白桔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常青,眼眶红红的,但到底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常青酱,你受苦了。”
就这一句话,常青的眼泪又下来了。
阿淇站在白桔旁边,伸手揽住了常青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别哭了,”淇嫔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哭也哭过了,该说正事了。”
三花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手臂,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她想起路酱。
如果路酱也在,他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哭……他一定会哭,他会哭得比任何人都凶,比任何人都丑,他会一边哭一边说“太好了太好了”,鼻涕眼泪糊一脸,擦都擦不干净。
她想笑,又想哭。
但是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说正事吧,”三花的声音很平,“又找到了一个,接下来呢?”
白桔最先开口。
“我们现在找到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数着,“路酱——下落不明;笙酱——在宫外养病;猫酱——在太后身边,是只猫,什么都做不了;獭酱——贤王,在皇帝和太后之间装傻充愣,暂时安全……”
淇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白桔脸上。
“桔酱,你还记得曦贵妃吗?”
白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曦贵妃,”淇嫔的声音压得很低,“丹曦。”
三花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怀疑曦贵妃也是?”
淇嫔摇了摇头:“我不太确定,但是她的名字确实和群u的网名一样。”
“还有一个,”常青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三花差点没听见,“太子少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常青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可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把话说完了:“太子少傅,姓木,叫木南。”
“我爹在家里提过他,说这个人年纪不大,二十六岁,学问很好,是太子的老师……可他不是从正经科举上来的,是先帝直接点的少傅。”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有科举功名,直接被点为太子少傅,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二十六岁。
没有科举功名。
直接被点为太子少傅。
白桔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念头在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木南,”阿淇念着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木南酱?”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夹道里安静了下来,头顶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越来越暗,明明还是下午,却暗得像黄昏。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上压下来,把整座宫城都攥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白桔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群u——是不是全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