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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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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寻路
消息传到关雎宫的时候,阿淇正在喝茶。
那盏茶端在手里还没送到嘴边,外头就急急慌慌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娘娘,出事了——”
“您一直想要来的那个婉答应宫里的三花,冲撞了丽贵妃,被丽贵妃要过去了!”
阿淇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把茶盏慢慢地放回了桌上,瓷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要过去了?”她的声音很平,“是什么意思?”
“就是——丽贵妃说三花不懂规矩,要带回翊坤宫亲自管教。婉答应不敢拦,人已经被带走了。”
小太监退出去之后,阿淇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粗粝的、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宫巷里来回荡着,荡得人心烦意乱。
冲撞。
什么叫做冲撞?
在后宫里,“冲撞”这两个字,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可以是你不小心挡了路,可以是你说错了一句话,可以是你的眼神不够恭敬,也可以是——有人想让你“冲撞”,你就“冲撞”了。
阿淇站起身来,走出正殿,穿过走廊,绕过影壁,来到旁边那间堆放药材的小屋子。
白桔正在里面整理药屉,把晒干的黄芪一根一根地码进木匣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才能不去想别的事。
“听说了?”阿淇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白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听说了。”
“你就一个‘听说了’?”
白桔把手里那根黄芪放进木匣子里,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他不敢想路酱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敢想,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路酱。
那天晚上,是他放的火;是他让路酱把阿笙带出去的;是他觉得计划天衣无缝,不会有问题的。
结果呢?路酱消失了,他被人盯上了,阿淇也被盯上了——连三花都出事了。
“我还能说什么?”白桔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左右不过是在婉答应那边查不出什么线索,只能以身犯险。”
阿淇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是太危险了,”阿淇的声音有些发紧,“丽贵妃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身边的人,有几个是好好的?打也好,骂也好,万一她哪天不顺心了,三花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告诉我,我们能做什么?”白桔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然后又猛地压了下去。
“我们手上没有人,没有权,没有兵……我们连路酱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连阿笙在外面安不安全都不知道,连明天太后会不会把我们也叫去问话都不知道——”
“我能做的就是在太医院那边老老实实地磨药,你能做的就是在这关雎宫里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嫔妃,我们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因为任何一件多余的事,都可能让我们所有人一起——”
他没有说那个字。
阿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酸得她想哭。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我没有怪你。”
白桔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我是在怪我自己。”
阿淇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冬天了,槐树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一根根干枯的手指在抓着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抓不住。
“希望她没事。”阿淇说。
白桔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码他的黄芪。
一根,一根,又一根,整整齐齐地码进木匣子里,码得密不透风,码得像一堵墙。
可他知道,再密的墙,也挡不住这座宫里刮起来的风。
“……”
三花跪在翊坤宫冰冷的砖地上,膝盖下面连个垫子都没有。
她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想好了这条新路。
她知道丽贵妃把她要来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被“冲撞”了——就算冲撞了,一个贵人被一个宫女冲撞了,罚就是了,犯不着把人要到自己的宫里来。
丽贵妃把她要来,只有一个原因:她是婉答应身边的人,婉答应是皇帝藏在暗处的人,丽贵妃动不了婉答应,但她能动婉答应身边的人。
把三花要到翊坤宫来,既打了婉答应的脸,又能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可以从她嘴里撬出话来的人——毕竟,婉答应宫里的宫女,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婉答应的事。
三花看得很清楚。
所以她来之前就想好了——她要演。
她要演一个贪生怕死的、见风使舵的、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的宫女。
她要对丽贵妃言听计从,要讨好她,要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收服”了这个从婉答应那里要来的人。
这样丽贵妃就会放松警惕,会带她去更多的地方,让她听到更多的东西。
这很危险。
她知道这很危险。
可她必须这么做。
路酱不在的第八天,她已经想清楚了——如果她只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婉答应身边,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得不到消息,她接触不到太后那边的人,她甚至连阿淇和白桔都见不了几次面。
她被困在永和宫偏殿的那几间屋子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想做那只鸟。
她宁愿做一条蛇——冷血的、蛰伏的、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的蛇。
哪怕会被踩死,哪怕会被打死,哪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至少她在往前爬。
“奴婢不懂规矩,冲撞了贵妃娘娘,是奴婢的错,”三花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愿意教导奴婢,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丽贵妃看了她一眼。
“倒是个识趣的。”
丽贵妃把茶盏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算不上满意,但至少不是不满意,“起来吧。”
三花站起身来,低着头,垂着手,站在一边。
她的膝盖很疼,砖地太凉了,凉气从膝盖一路往上钻,钻进了骨头缝里。
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已经在练了。
在这座宫里,第一重要的不是聪明,不是勇敢——是忍。
忍疼,忍饿,忍冷,忍辱,忍到你不能忍的时候再忍一下,忍到你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的时候再忍一下,忍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已经忍不了了的时候——再忍一下。
只要能活着,什么都能忍。
接下来的日子,三花像是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海绵,拼命地吸着周围的一切。
丽贵妃的脾气,丽贵妃的习惯,丽贵妃身边那些太监宫女的性格和弱点,丽贵妃和太后的关系,丽贵妃去各宫找事的时候那些妃嫔的反应——
她把所有能看到、能听到、能打听到的东西全都记了下来,记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像是她在现代的时候整理笔记一样。
她没有纸和笔,只能用脑子记。
她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够用,所以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当天记下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直到那些东西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怎么都磨不掉。
她讨好丽贵妃。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丽贵妃这个人,脾气大,心眼小,翻脸比翻书还快。
三花见过她在吃饭的时候因为一道菜做得不合口味,把整桌的菜都掀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跪在地上收拾的宫女被碎瓷片划破了手,血滴滴答答地淌,丽贵妃连看都没看一眼。
三花跪在旁边,低着头,心跳得很快,可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在针对你,这不是在针对你,她就是这个脾气,你只要不触她的逆鳞,她不会动你。
丽贵妃的逆鳞是什么?
三花花了几天时间就看出来了——是“不被尊重”。
丽贵妃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可以在太后面前伏低做小,可以在皇帝面前撒娇卖乖,但其他人——无论是妃嫔还是奴才——谁要是敢给她一个不恭敬的眼神,她就能记恨你一辈子。
所以三花给她的,就是敬畏。
多到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让人觉得有点过了但又不至于反感的敬畏。
请安的时候比别人多磕一个头,回话的时候比别人多说一句“娘娘英明”,端茶递水的时候比别人多弯一点腰。
丽贵妃一开始没有在意,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她开始觉得这是应该的。
一个月后,丽贵妃对三花的态度变了。
不能说好,但至少不那么差了。
她出门的时候会带上三花,不是因为她喜欢三花,而是因为三花比其他人好用——三花端茶的时候水温刚好,三花回话的时候从不多嘴,三花跟在身后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不会发出那种让人心烦的声响。
“你倒是比那些人强些。”
丽贵妃有一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随意。
三花弯了弯腰:“奴婢不敢当娘娘夸奖,奴婢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丽贵妃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之后,她去哪儿都带着三花。
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带着三花。
去其他妃嫔宫里“串门”——其实就是找事——带着三花。
去御花园散步,也带着三花。
三花就像丽贵妃身后的一条影子,无声无息地跟着,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巷,路过一个又一个妃嫔的寝宫。
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丽贵妃在太后面前像换了一个人——嚣张跋扈收得干干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乖巧的、孝顺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可太后对丽贵妃的态度并不热络,甚至有些冷淡。太后看丽贵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侄女,更像是在看一件用得不太顺手的工具——能用,但不好用,凑合着用。
她看到丽贵妃去曦贵妃那里找事的时候,曦贵妃的反应。
曦贵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文臣清流世家出身,身上带着一种从小养出来的、刻在骨头里的矜持和体面。
丽贵妃说酸话,她笑笑不说话;丽贵妃指桑骂槐,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丽贵妃摔了杯子,她让人去换一个;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是丽贵妃的每一次出拳都打在了棉花上,使了十成的力,反弹回来的却只有零。
三花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要扶植曦贵妃——不是因为曦贵妃多聪明、多漂亮、多会讨好人,而是因为曦贵妃的家族背景和她身上那种文臣清流的矜持,让太后和皇后都动不了她。
你骂她,她不还嘴,你打她,她也没有怨言,她就像一块石头,你使劲踢一脚,疼的是你自己的脚趾头。
她也看到静妃来了几次翊坤宫。
静妃每次来都不会待太久,坐下喝一盏茶,说几句家常话,就走了。
她和丽贵妃说话的时候,态度温和得体,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在讨好丽贵妃,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疏远丽贵妃。
可三花注意到一件事——静妃每次来,都会在离开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
就那么一扫,像是风从水面上掠过,不留痕迹。
可三花知道那不是不经意的。
静妃在看她。
每次都在看她。
三花不知道静妃在看她什么,也不知道静妃看出了什么。
她只是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记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它们会有用的。
腊月。
紫禁城的冬天冷得像一座冰窖,风从宫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太监们在廊檐下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着,发出杂乱的、细碎的声响。
选秀的日子定在腊月十二。
这件事阿淇早就知道了。
选秀的名单在她桌上放了好几天,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秀女的出身、年龄、家族背景都记了下来——不是为了争宠,她早就知道皇帝不会碰她。
皇帝把她放在关雎宫,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父亲是左副都御史,是皇帝拉拢文臣的重要棋子。
她是一个摆设,一个牌位,一个放在那里给人看的“文臣的女儿”。
她不在乎。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一个破看特摄的,从来就没想过要和一个古代皇帝有什么感情纠葛。
她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怎么在这座宫城里活下去,怎么保护好身边的人,怎么找到路酱——虽然她越来越不确定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选秀那天她没有去。
她只是让身边的太监去打听了消息。
太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怪,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敢相信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娘娘——皇上看上了一位秀女,当场就封了主位。”
阿淇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谁?”
“常大人家的千金。常大人在先帝爷的时候就是大学士,如今年纪大了,老来得女,格外疼爱。这位常小姐今年才十六岁,说是生得——生得极美,皇上第一眼就看中了,当场封了庆嫔,赐居翊坤宫偏殿。”
阿淇的针扎进了手指里。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边含了一下。
血珠很小,很快就止住了,可她没有再拿起绣绷,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慢慢地、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翊坤宫偏殿。
丽贵妃的宫里。
新封的庆嫔,被安排在丽贵妃的偏殿……这是什么意思?是皇帝不知道丽贵妃的脾气?不可能,皇帝比谁都清楚丽贵妃是什么人。
那是故意的?故意把一个新封的、没有任何根基的、十六岁的小女孩,放到一个最会欺负人的妃嫔眼皮子底下?
她在试探什么?
还是——他在保护什么?
阿淇想不明白。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放了一颗不该放在那里的棋子,你看着它,觉得它随时会被吃掉,可你不确定吃掉它的那个人,到底是棋盘上的另一方,还是放棋子的那个人自己。
她让人把这个消息传给了三花。
三花是在选秀的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她听到“庆嫔”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可怜”,而是“危险”。
十六岁,老来得女,家族背景深厚,当场封了嫔位——这些词堆在一起,像是一堆干柴,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烧起来。
而那个火星,不用等太久就会来。
果然。
选秀后的第三天,丽贵妃在翊坤宫正殿里摔了一套茶具。
三花跪在门外,听着里面瓷器的碎裂声,一块碎瓷片从门缝里飞出来,差点划到她的脸。
她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碎瓷片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一进宫就是嫔位?本宫熬了多少年才坐到这个位置上?她算什么东西?她爹是大学士怎么了?大学士的女儿就能骑到本宫头上了?”
丽贵妃的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尖利得像是在玻璃上划指甲。
三花跪在门外,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翊坤宫偏殿来了一个新主子,丽贵妃多了一个眼中钉,这位眼中钉的父亲是大学士,是文臣中最高的那一层。
皇帝把一个文臣的女儿安排到太后的侄女——丽贵妃——的偏殿里,这是什么?这是皇帝在太后眼皮底下钉了一根钉子。
你把我的棋子——笙贵人——处理掉了,那我就把一颗新的棋子放到你的棋盘上,放到你亲侄女的宫里,看你怎么办。
三花想明白了。
可她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皇帝这么做,是为了制衡太后。
可庆嫔本人呢?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吗?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皇帝之间的交易吗?她知道她踏进翊坤宫偏殿的那一步,就是踏进了一个漩涡的中心吗?
三花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比她还要惨。
三花至少有同伴,有目标,有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攒下来的那点可怜的、却比什么都珍贵的经验。
可庆嫔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被家族送进宫来的、被皇帝当作棋子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那天傍晚,丽贵妃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不生气了,而是因为摔累了。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还在盘算什么。
三花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去,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到一边,低着头,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丽贵妃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那个庆嫔,是个什么样的人?”丽贵妃忽然问。
三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庆嫔好,丽贵妃会不高兴;说庆嫔不好,丽贵妃会觉得她在拍马屁。
“奴婢没有见过庆嫔,”三花的声音很平,“不敢妄加揣测。不过——娘娘若是想去看看,奴婢倒是可以陪娘娘走一趟。”
丽贵妃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你倒是会出主意。”丽贵妃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像是看到猎物时的兴奋,“走吧,去看看你的这位新主子。”
三花跟在丽贵妃身后,穿过翊坤宫的院子,走向偏殿。
翊坤宫的偏殿不大,比正殿矮了一截,院子也小了一圈。
门口的太监看见丽贵妃来了,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贵妃娘娘吉祥——”
丽贵妃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三花跟在后面,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偏殿里的陈设比正殿简单得多,但该有的都有——桌椅,屏风,花瓶,香炉,都是按嫔位的份例配置的,不算寒酸,但也谈不上奢华。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刚燃过香,还没散尽。
可这间屋子里有一种更浓烈的东西,比檀香味还要浓,浓得三花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是安静。
丽贵妃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人呢?”丽贵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丽贵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转过身,朝里间的方向走去。
三花跟在她身后,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门半掩着。
丽贵妃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三花从丽贵妃的肩膀后面看过去——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里间的房梁上,悬着一条白绫。
白绫下面,站着一个人。
她踩着凳子,手抓着白绫,身体在发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不敢。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旗装,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眼泪把脂粉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露出底下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
她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像个孩子,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随时都会被撕碎的纸。
庆嫔。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丽贵妃和三花,瞳孔猛地放大了,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丽贵妃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尖利得像是要把整座宫殿的屋顶都掀翻,三花从来没有听到过丽贵妃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跋扈,不是嚣张。
是恐惧。
是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恐惧。
三花的身体比脑子快,她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庆嫔的腰,把她从凳子上拖了下来。
两个人的重量让凳子翻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三花的后背撞在了床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不敢松手。
她紧紧地抱着庆嫔,像是抱着什么比她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庆嫔在她怀里剧烈地发着抖,哭得喘不上气来。
丽贵妃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愤怒。
“你——”丽贵妃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干什么?你一个新封的嫔位,这才几天就要上吊?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三花抱着庆嫔,感觉到怀里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把枯柴,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硌得生疼。
女孩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滚烫的,一滴一滴地烫在她的皮肤上。
三花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庆嫔,一只手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腊月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纸吹得哗哗作响。
天色暗了下来。
翊坤宫偏殿的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摇晃的灯影映在窗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