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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站着的狗,趴着的人   余鑫鑫 ...

  •   余鑫鑫蹲在河滩上,拧袖子的水,脑子在转。

      “反正我都定出去了”

      这话怎么接都不对。

      她活了二十多年。

      社交经验覆盖的范围包括“你吃了吗”“今天天气不错”“这个月房租能不能晚点”。

      唯独不包括“一个脸上会裂蓝光的十二岁小孩告诉我她被人预定了”。

      接“恭喜”?找死。接“节哀”?更找死。接“谁定的,订单号多少”。

      她看了一眼小女孩手臂上那些缝合的痕迹,觉得这玩笑开出去自己可能会当场被裂成一地碎片。

      这小孩的情绪开关不在“对她好不好”,而在“像不像那个人”。

      说错一个字,直接裂开。

      所以她选择不说。

      余鑫鑫站起来,把外卖箱夹好,拧了拧裤腿的水。

      “歇够了没?走吧。”

      小女孩从膝盖间抬起脸,表情有点愣。

      “你不是说没关系的吗,”余鑫鑫没回头,声音很平,“那我也没关系。”

      她迈开步子,朝灌木丛深处走。身后安静了两秒,碎石响了一声。

      脚步声跟上来,轻而规律,像一只猫终于决定跟你同路。

      导航箭头指向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红点还在跳,距离大概还有三四公里。

      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身旁的小人儿。

      光脚踩碎石,眉头没皱一下,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保持两步距离。

      十二岁。要赶车逃跑。

      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余鑫鑫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非常不妙的画面。

      什么样的“家”,会让一个十二岁小孩宁愿光着脚穿越全是怪物的村子也要跑?

      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定了”,能被一个小女孩用“没关系,反正都一样”的语气说出来?

      她决定套点话。

      不能直接问“你家里人对你做了什么”万一她家里人对她很好呢?

      万一“定出去”在她们那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呢?

      自己一个外人上来就同情心泛滥,跟那些看到别人小姑娘哭就问“是不是失恋了”的大妈有什么区别。

      要绕着问。

      “你有没有钱什么的,我好像没什么钱?”

      小女孩脚步顿了一下。

      “……我偷了五十块。”

      “哇,很棒啊!至少有点!”

      “应该够坐车了。”

      “坐去哪?”

      “外面。”

      外面。这个词很有意思。不是“市里”“镇上”“火车站”,是“外面”。

      “到了外面打算怎么办?”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光脚踩碎石的节奏变慢了一拍。

      “找工作。”

      余鑫鑫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十二岁,找工作。她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小升初和爹妈吵架,这位已经在做职业生涯规划了。

      小姑娘比她勇敢。

      很好!

      “可以,”她说,语气跟评价天气一样随便,“外面确实能找工作。包吃包住那种多的是。你力气这么大,搬砖都行。”

      小女孩偏头看她一眼。

      余鑫鑫面不改色,继续走。

      过了大概半分钟,小女孩说:“你说真的?”

      “假的。现在就业市场卷得要死,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你一个十二岁黑户去搬砖人家都不敢要,抓到用童工罚死他。”

      小女孩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余鑫鑫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枯枝,“跟你偷钱赶车不冲突。先出去再说,工作的事到时候再想。总比待在家里强。”

      “家”这个字一出口,她立刻警觉。

      小女孩没有反应。

      光晕没有变亮,裂缝没有张开。

      安全词。

      “在找人?”

      话题切换太快,小女孩愣了一下才跟上:“……嗯。”

      “找谁?”

      沉默。

      “长什么样?叫什么?有什么特征?你不说我们怎么找?”

      小女孩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裙子下摆,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词:“……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在哪。”

      余鑫鑫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小女孩站在原地,月光把她脸照得惨白,表情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空茫。

      “你连找谁都不知道,就上路了?”

      “……反正是要找到的。”小女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

      余鑫鑫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样找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忽然想起进宝说过的话——“我们就需要脑子有问题的!”

      当时她觉得这小孩在骂她。

      现在她觉得,穷鬼外卖大概不是在招员工,是在搞病友互助会。

      她转回身继续走。

      “反正都顺路,走吧。”

      导航箭头翻过一座低矮的土坡,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月亮还是大得不正常,把地面照得跟白天似的,草和碎石的颜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余鑫鑫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

      重物踩在碎石上,咔,咔,咔。节奏很慢,每一声都隔着好几秒。

      她一把拽住小女孩蹲下。

      右眼金瞳在黑暗里收缩,远处土坡顶上的画面被拉近放大。

      先冒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影子。但那影子不是趴着的,是站着的。

      两条腿。又粗又短,膝盖反弯,每一脚踩下去都在碎石上碾出半个坑。

      脊背上长的不是毛,是一层灰白色的硬壳,月光下反光像抛光的骨头。

      脖子很短,短到像是脑袋直接嵌在肩膀上。脖子上拴着一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拖在地上。

      铁链尽头系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四肢着地,趴着,脊椎弓起来的弧度很不正常,像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

      关节突出,皮肤贴在骨头上,一根根肋骨的轮廓从灰扑扑的外套下面透出来。

      它没有抬头,脸冲着地面,眼眶里没有红光也没有蓝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余鑫鑫右眼扫过这个画面,脑子里的分类系统当场宕机。

      站着的那个,壳甲、反弯膝盖、短脖子、摆来摆去的尾巴,所有特征指向狗。

      趴着的那个,四肢着地但比例正常,灰外套、牛仔裤、磨破的运动鞋,所有特征指向人。

      但视觉信号和常识在打架,打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眨了眨眼,把左眼闭上,只用右眼看。画面更清晰了,但答案没变。

      就是一个狗形态的怪物牵着一个人类形态的怪物。不是人遛狗,是狗遛人。

      站着的那个是狗。趴着的那个是人。

      “人,”小女孩的声音压到只剩气音,“牵着狗。”

      “什么?”

      “人。牵着狗。”

      她说得非常笃定。余鑫鑫又看了一眼土坡顶上,狗站着,人趴着,铁链从狗脖子连到人腰。

      “人牵着狗?”她在心里默念。

      这话有两种断句。“人牵着狗”是一个意思,但她看到的画面是“狗牵着人”。

      要么小女孩说反了,要么这个地方的语言逻辑和外面不一样,要么小女孩根本没在描述画面,她是在指认身份。

      不管长什么样,站着的那个本质是狗,趴着的那个本质是人。

      行。

      她一个死了不到十二小时的人,右眼还是黄金限量版,正站在一个不存在的地铁站里给穷鬼外卖送单,身边跟着个脸上会裂蓝光的小孩。

      在这个前提下,“狗站人趴”和“狗趴人站”哪个更合理?

      都合理。都他妈合理。视觉是最不可信的东西,这破地方连空间都能跳跃,狗站着遛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土坡顶上,站着的那个,狗,缓缓转头。

      被它牵着的人在同一瞬间抬起脸,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她们的方向。

      没有光,但余鑫鑫右眼里那张脸清晰得过分,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窝凹陷,表情是空的。

      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只剩外壳还在运转。

      旁边的小女孩开始发抖。肌肉在骨骼上打颤,抖得连她袖子都在轻微地沙沙响。

      小女孩说的“人牵着狗”,要么是她对画面的解读跟余鑫鑫相反,要么是她在描述“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眼前的样子”。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都不是讨论符号学的时候。

      余鑫鑫右眼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趴着的人的鞋底,磨得几乎透了,脚后跟的位置磨出一大块光滑的凹陷,边缘翻着毛边。不是一天两天磨出来的。

      “好,”余鑫鑫压低声音,“人和狗。它们会追我们吗?”

      “狗会闻。”

      话音刚落,那只站着的狗怪把鼻子贴到地面。

      它站着弯腰,脖子往下折了九十度,硬壳摩擦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姿势诡异得像一根钢筋被硬生生掰弯。

      鼻腔贴地,发出巨大的呼哧呼哧声,碎石被吸进去又喷出来。

      然后它停住了。

      胸腔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锁定了什么。

      那颗短脖子上的脑袋猛地抬起,正对着她们藏身的灌木丛。

      它闻到了。

      它身后,趴着的人同步抬起头。

      动作和狗怪完全一致,脖子弯曲的角度、抬起的速度,连停顿的那零点几秒都一模一样,像一面血肉做的镜子。

      眼眶还是黑洞洞的,但余鑫鑫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两个东西都在看她。

      “跑。”

      余鑫鑫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腕,转身就跑。

      身后铁链哗啦一声响。然后是脚步声。

      那只狗怪冲下土坡的时候是两条腿跑的,步幅大得不正常,每一步跨出去都在碎石上踩出一个深坑,膝盖反弯的关节弹开时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它身后那个趴着的人被铁链拖着在碎石上滑,四只手,不对,四肢,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碎石缝里,刮出一路火星。

      余鑫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右眼金瞳把追兵的画面一帧一帧钉在她视网膜上,狗怪跑起来像个短跑运动员,反弯的膝盖给了它离谱的爆发力,每次蹬地,身体就往前弹射一截。

      它手里攥着铁链,攥得不紧,松松垮垮地绕在手上,但铁链始终没脱手。

      趴着的人在它身后被拖得左摇右晃,四肢拼命刨地想要跟上,但狗怪的速度太快,它像一只被快艇拖着的滑水板,身体在碎石上弹跳不止。

      然后狗怪手里的铁链收了一节。

      趴着的人被拽得往前窜了半米,四肢离地,整个身体腾空了零点几秒才重新砸回地面。

      狗怪在控速。

      它每次收紧铁链,人的位置就被往前拽一点,而人重新落地时四肢扒地的位置,刚好封住了她们往左偏的路线。

      再收紧一次,人又被拽到右侧,封住了往右偏的路线。

      余鑫鑫右眼看到铁链第三次收紧的时候,人的身体从左侧斜插过来,把她们往右逼。

      第四次收紧的时候,从右侧包抄,把她们往左赶。

      她原本跑的是直线,现在轨迹被强行拧成了S形。

      它把那个人当工具使,把人拖过来甩过去,用人的身体封住逃跑路线,像牧民甩套马索。

      它们在对她进行围猎,把她往某个方向赶。

      她来不及想,脚下碎石突然变陡,土坡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月亮大得刺眼,地面光秃秃的,碎石和枯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玉米地,没有河,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东西。只有更远处几栋黑漆漆的轮廓。

      这该怎么办呢?她大脑飞快的转动,

      汗水已经糊住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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