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虹[星际]》Folia

3、第 3 章 【现在开始

　　莉莉亚飞快打开纸袋看了一眼，声音高了一度。 “萨琳草莓！”

　　萨琳星位置远离联盟中心，却是星际旅行的热门星球之一，气候适宜，景色迷人，主要产业为高端度假、疗养康养、浆果种植、手工酿造等。纸袋里是一盒草莓。果实不大，颜色偏浅。萨琳草莓并不是最甜的品种，却因为香气特殊，在核心星系很受欢迎。这个品种的水果在埃奥利亚很难找到，大多商家不会选择订购这种卖不出去的产品。

　　秋聿说：“路过买的。”
　　莉莉亚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客人，你路过的地方有点高级。”

　　秋聿很自然地问：“能换一杯苹果汁吗？”
　　叶琴的视线从那盒草莓移到他脸上。 “来喝果汁？”

　　秋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莉莉亚。

　　莉莉亚抱起草莓，十分识趣：“我去洗水果。你们慢慢聊，我什么都听不见。”

　　一楼只剩两人。

　　秋聿坐到昨晚的位置，左手仍旧戴着黑色手套。他没有像昨晚那样将视线一直停留在叶琴脸上，反而低头认真看吧台上的酒单，随后说：“林先生想去哪里？我乐意代劳。”

　　“你刚才听见多少？”叶琴问。
　　“不算多。”秋聿说，“足够听见一个地方。”

　　“沉井？”
　　“嗯。”

　　“能带路？”叶琴问。
　　“能。”

　　“条件？”
　　秋聿抬起头笑着说：“老板这么直接？”

　　“你不像免费服务，看起来挺贵的。”叶琴也笑着看他说。

　　秋聿点点头：“那这次免费。”
　　“为什么？”
　　“因为我刚好也要去下面拿点东西。”

　　叶琴将桌子上的莓果洗了，挑了一个吃，随后问：“你要拿什么？”

　　“脏桥和一点数据。低地城一般叫脏桥，正式说法是旧协议污染桥连接器。”秋聿说，“沉井里的系统很旧，直接链接，要么被拒绝，要么被抓住。脏桥能给设备套一层‘噪声’，临时伪装成旧维修端口。”

　　叶琴想查的人就站在面前，按道理来说，当面调查对方相当于别人在家时小偷堂而皇之的入室盗窃，但或许是两人之间相处的氛围比较轻松，他也不是很担心这个。再说，设备ID的线索也指向这里，倒也必须去一趟。

　　莉莉亚正好端着洗好的草莓下来：“所以，老板今天要约会？那店里就放心交给我吧～”

　　秋聿笑出声。

　　叶琴侧头看了他一眼。
　　秋聿立刻收住：“抱歉。”

　　叶琴拿起外套：“那我们走吧。”

　　莉莉亚把一小瓶喷剂塞给叶琴：“抗酸雾。虽然不一定有用，但心理上比较安全。”
　　叶琴接过来，秋聿靠在门边说：“我怎么没有？”

　　莉莉亚意义不明的微笑：“你捎带喷喷好了，再说了，你看起来心理比较安全。”

　　二人走出店里，低地城的白天比夜晚更显破败。悬浮轨道沿着矿坑内壁螺旋向下，车厢从头顶驶过时，会带起一阵低频震动，震得广告牌上的积水哗啦往下落。

　　秋聿没有直接带他去池区。
　　他们先去了中环和下环交界处的义体市场。那条街白天也开灯，灯牌比别处更密，道路两边都是窄而深的铺面，门口挂着不同年代的机械臂、接驳口、仿真皮肤样本和已经拆空的神经插槽。

　　诺弥人喜欢把身体变化藏在仿真皮肤和体面衣物之下，埃奥利亚人恰好相反。有人把机械手臂喷成荧光红，有人的脊椎接口直接露在后颈，有人的义眼会随着视线转动发出轻微机械声。一个穿着得体干净，没有明显改装痕迹的人，在这里反而比较醒目。

　　秋聿走在他旁边，低声说：“别碰任何递给你的东西。”
　　“会有毒？”
　　“会收费。”
　　“嗯……听起来比有毒更严重。”

　　他们停在一家名为“旧骨头”的店前。

　　店门很窄，招牌坏了一半，只剩“旧”字还亮着。门口的屏幕滚动播放着几行广告：旧型号抢救、权限绕行、涨价前清仓！

　　秋聿推门进去。

　　店主是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左眼换成了旧式义眼，桌上摊着一堆细小零件和一个像是半成品的机械臂。他扫了一眼秋聿的左手，声音懒洋洋的：“买什么？”
　　“脏桥。”
　　店主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秋聿一眼，又看叶琴：“去沉井？”

　　秋聿道：“拿最稳的。”
　　“最稳的很贵。”
　　“他付钱。”

　　叶琴侧过脸。
　　秋聿神情无辜：“老板看起来比较有钱。”
　　“你不是说免费？”

　　“开玩笑的，交给我吧。”秋聿对他挑眉。

　　店主从柜台下方拉出一个金属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几枚细长的桥接器，外形有点像弯折过的银针，尾端带着一截黑色软线。

　　“沉井里现在不好进。”店主说，“上个月之后，旧端口涨价，脏桥也涨价。法案还没过，外头那些公司先开始关兼容协议，黑市一天一个价。上个月有一批旧型号接口被停权，半条街的人来抢绕行片。”

　　他说完，挑出一枚脏桥，扔到柜台上：“拿去。一次性的。接入时间最好别超过三分钟，超过三分钟我不保证它烧哪里。”

　　从“旧骨头”出来后，雨势小了一些。

　　义体市场尽头连着下行坡道。越往下，路面越窄，建筑被不断加盖的违章结构挤压出混乱形状。废弃船壳、旧广告板和金属棚架彼此支撑着，一层叠着一层，楼与楼之间用临时管线相连，管线外皮被雨水泡得发胀，有些地方露出里面的铜线，旁边贴着“已检修”的褪色标签。
　　这里的人不撑伞，大多数穿着防酸涂层的旧外套，或者干脆把皮肤暴露在细雨里，只在雨势变大时找个棚子躲一下。只有外地人才会对这雨反应过度。

　　秋聿今天倒是撑着伞，他完全没看地图，只是会在一些小巷入口稍微犹豫一下。叶琴问：“你很熟？”

　　“以前熟。”秋聿说完，带他绕进一条更窄的坡道。

　　池区入口没有明确标识。只是某个坡道尽头的光忽然变少，雾气变浓，墙面上开始出现大片腐蚀痕迹。地面潮湿，积水泛着淡淡荧光。路边基本没有什么人。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金属门，上面贴着许多层旧警告标识。

　　【服务器封存区】
　　【禁止进入】
　　【污染风险】
　　最后一行“联盟资产”被人用红漆划掉了。

　　秋聿抬手敲门。很快，一个机械眼从门缝里伸出来，扫了扫两人。

　　“谁？”里面的人声音沙哑。
　　“买数据。”
　　“介绍人？”
　　秋聿停了一下：“风鸣。”

　　门内安静几秒。

　　“风鸣早没了。”
　　但片刻后，金属门发出沉重摩擦声，缓缓打开一道缝。

　　门后是一个瘦高的老人，半张脸做过义体改装，眼眶里嵌着三枚不同型号的镜片，其中一枚不停旋转，发出轻微嗒嗒声。他先看秋聿，又看叶琴。

　　“新面孔。”
　　“客人。”秋聿说。

　　老人盯着叶琴看了片刻：“客人不像会来这里。”

　　秋聿问：“生意做不做？”
　　“看价钱。”

　　叶琴说：“查一个设备底层来源。”

　　老人收了钱，让开门：“进来。”

　　沉井入口的冷气从门后渗出来，混着旧电缆、冷却液和潮湿灰尘的味道。叶琴跟着秋聿往里走。

　　沉井服务器区并不像叶琴想象中的机房。

　　它更接近一座被遗弃后仍在低速运转的地下城市。入口往下延伸，楼梯两侧堆着废弃数据盘、烧坏的外置存储器、被拆掉外壳的服务器核心，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用途的老旧设备。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墙面上凝着水珠，部分金属扶手已经被腐蚀出细小孔洞。许多设备仍在运行，红色、绿色、蓝色指示灯不规则闪烁，在黑暗里断续亮着。它们没有规律，却也没有完全熄灭。

　　老人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这里以前是联盟第七档案中继站。”他说，“第六次扩张后建的。后来矿区废弃，线路不稳定，维护成本太高，他们就把它封了。封之前往里面倒了很多垃圾数据。倒着倒着，有些不该倒的也倒进来了。”

　　叶琴问：“比如？”

　　老人笑了一声：“比如活人的死人档案，死人的活人账户，还有明明被销毁过三次，却每隔几年又会从不同系统里爬出来的名字。”
　　这句话落在潮湿阴冷的地下空间里，听起来并不像玩笑。

　　叶琴没有追问。

　　秋聿走在他旁边，比刚才安静了许多。进入沉井之后，他身上那点漫不经心被收了起来，视线不断扫过墙面、管线、脚下积水和远处不规律闪烁的红灯。

　　老人停在一排旧终端前。

　　这一片终端比外面保存得完整。外壳上有联盟早期档案系统的标识，蓝白色涂层被潮气侵蚀得斑驳，部分按键已经失灵，只剩一块主屏还勉强能亮。老人从腰间拔出一束改装线，接入终端底部接口，屏幕先是闪出一片雪花，随后跳出一行行老式字符。

　　“设备。”老人说。

　　叶琴让智能设备进入最低限度的离线接入模式。

　　秋聿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脏桥，放到终端旁边。老人瞥了一眼：“旧骨头的货？那老东西还没死？”他拿起脏桥检查了一下，“接入时间别超过三分钟。超过三分钟，烧坏什么我不管。”

　　叶琴把脏桥一端接入终端，另一端接入智能设备，外置页面闪烁了一下，原本透明的界面被一层细密噪点覆盖，像被故意弄脏的玻璃。终端捕获到信号，开始缓慢读取。

　　【低权限维修端口模拟中】
　　屏幕停顿了半秒。

　　随后，几行新的字符浮现。
　　【地理条件：AEOLIA-LG】
　　【近场钥匙：LIN-07】
　　【触发记录：已满足】

　　叶琴看着第二行——LIN-07。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编号。秋聿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很轻的摩挲了一下戴着的戒指。

　　【Root ID：ST-17-Δ-9041 捕获中】

　　老人脸上的义眼转速明显变快，盯着那串编号说：“这个不是普通设备编号。”

　　叶琴看着屏幕。

　　路径码逐渐补全，其中大部分已经乱码，只有最后一段还完整。

　　【AEOLIA-LG-SINK / PRIVATE / MIRROR】
　　私人镜像。

　　终端忽然黑屏。

　　下一秒，整个服务器区的灯闪了一下。
　　积水里的蓝光变深。

　　一行字缓慢出现在屏幕上。
　　【神经密钥校验需求】

　　“神经密钥。”老人盯着屏幕，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是指纹，不是虹膜，也不是脸。那些东西只能骗摄像头和普通门禁。神经密钥认的是原使用者接入设备时留下的神经响应。你们要是不确定这东西的来历，最好别乱碰。后果谁也说不准。”

　　叶琴也看着屏幕，本地神经密钥，所以这个设备不是被别人洗干净的，而是被降级伪装过。这可能是什么人留给自己的路标。

　　旧接口已经腐蚀，旁边有一片银色接触面，勉强还能识别设备信号。叶琴抬起手，将指尖贴上去。

　　屏幕重新亮起。
　　【Root ID：ST-17-Δ-9041】
　　【本地神经密钥校验中】
　　【神经响应偏差值：0.017%】
　　【权限持有人确认：叶琴】

　　秋聿站在叶琴身后，在看到最后一行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这里验证身份信息并不安全，只要有人刻意调查，就能轻松追踪相关信息，事后要想办法清除记录才行。

　　叶琴没有眨眼，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私人镜像档案：ST-17-Δ-9041】
　　【档案类型：Δ】
　　【上次访问时间：联盟历491年7月19日 23:48】
　　【现在开始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