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虹[星际]》Folia

2、第 2 章 “昨晚打扰

　　当地时间凌晨一点，低地城的雨势反而小了一些。

　　店里的音乐还没有停，“弦线”只剩一楼吧台还亮着灯。

　　酒吧临街一侧几乎整面都是玻璃，白天能看见中环区层叠向下的坡道、贴着矿坑内壁穿行的悬浮轨道，以及被无数管线和支架撑起来的杂乱招牌；到了深夜，这些东西都被雨和霓虹浸成模糊的色块。雨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红蓝紫三色被淋得很散，在底部积成一圈脏亮的水痕。偶尔有悬浮车从坡道上掠过，车灯短暂照亮积水，又很快被远处的雾吞没，只留下一道迟迟没有散尽的光痕。

　　叶琴从二楼走下来，在吧台后坐下，洗干净自己的杯子。

　　水流从杯壁滑过时发出很轻的声音，二楼的电视还没有关，新闻隔着楼板断断续续传下来。叶琴把杯子擦干，放回架子，吧台后的暖光落在他手背上，仿生覆层仍稳定运行。玻璃倒影里的人是栗色长发、黑色眼睛，轮廓被灯光磨得温和了一些，与新闻里那张脸隔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

　　外面忽然有车停下。
　　那是一辆黑色悬浮车，车身很低，没有多余装饰，漆面不反光，边缘线条锋利得近乎冷淡。

　　有人从车上下来。那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短外套，衣摆只到腰侧，在雨夜中显出利落的轮廓，衣料在霓虹下泛着沉暗的光泽，长裤收进短靴里，靴面沾了雨水，走过来时却没有显出一点狼狈。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弦线”的招牌，随后推门进来。

　　门铃声在空荡的酒吧里轻轻响了一下，雨气跟着涌入。
　　叶琴站在吧台后，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黑发被雨打湿，发尾有点卷，比他肤色略深一些，五官轮廓锋利，眉眼生得很深，显出一丝危险感。眼睛是罕见的深绿色，暗处看近乎发黑，抬眼时才显出一点冷光。

　　“抱歉，已经打烊了。”
　　男人在看到他的同时，呼吸微微顿住。
　　“这样。”
　　“那还有事？”

　　他走到吧台前坐下。左手支在吧台上，微微侧头，目光仍停留在叶琴脸上。他的左手戴着黑色手套，皮质很薄，贴合着指节与腕骨，尾指戴着一枚银戒，轻轻点着台面。
　　过了片刻，男人问：
　　“老板以前见过我吗？”

　　叶琴一顿，随即说：“应该没有。”
　　很快，男人重新弯了下唇角。
　　“是吗。”
　　“我叫秋聿。能请漂亮老板喝一杯吗？”

　　叶琴看着他说：“我不喝酒。”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盯着他道：“果汁？”
　　“也不喝。”
　　“咖啡？”
　　“已经打烊了。”
　　“水呢？”

　　叶琴终于确认，这个人并不是来消费的。他坐回吧台后，指腹慢慢擦过杯沿残留的一点水痕。
　　“你到底想喝什么？”

　　秋聿看着他说：“你给什么？”
　　“威士忌，加冰？”叶琴问。
　　“为什么猜这个？”
　　“麻烦的客人一般都点这个。”

　　秋聿垂眼笑了一下。“那就威士忌，加冰。”

　　冰块落进杯底，碰出几声清脆轻响。叶琴转身取酒，动作不快。他从架子上取下瓶身时，指尖很自然地避开标签，另一只手把杯口轻轻转过一个角度。琥珀色酒液沿着杯壁滑下去，在暖灯里短暂亮了一下。叶琴等酒液完全沉稳下来，把杯子向前推了半寸。

　　秋聿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看吧台上的酒单。
　　“老板这里酒单很特别。”

　　“哪里特别？”
　　“一半无酒精饮料，一半咖啡。背面才是酒。喜欢开酒吧，但不喜欢卖酒？”

　　叶琴边洗手边说：“有冲突吗？”
　　“没有。”秋聿说，“很可爱。”

　　叶琴转过身来看着他。

　　秋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夸奖也不行？”
　　“夸奖可以。”叶琴说，“但你说得不像夸奖。”
　　“像什么？”
　　“像试探。”

　　秋聿笑着说：“老板对客人都这么敏锐？”
　　“只对麻烦的客人。”

　　秋聿点着台面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那我应该还算特别。”
　　“特别麻烦。”

　　“也行。”秋聿喝了一口酒，冰块轻轻碰在杯壁上，“总比一点印象都没有好。”

　　叶琴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年轻，危险，轻佻，又不太像真正的陌生人搭讪。秋聿看他的方式很直接，却并不冒犯，像在确认什么。低地城并不缺神秘的人，逃犯、掮客、黑市医生、来找刺激的上环区年轻人，甚至偶尔还有打着私人委托名义进入这里的联盟职员，很难判断每个人在这里的目的。

　　音乐从高潮逐渐过渡到尾声，秋聿将杯中的酒喝完，只留下还没有化多少的冰块，对叶琴说：“老板怎么称呼？”
　　“可以叫我林。”叶琴回答道，这是他假身份上的信息。

　　秋聿闻言，握着杯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后继续问道：“只告诉我一个姓？”
　　“打烊之后进来的麻烦客人，通常只配知道这些。”

　　“那我今晚确实不算空手而归。林先生一直住在埃奥利亚？”
　　“不算一直。”

　　“那就是最近来的。”
　　“你查户口？”

　　“聊天。”
　　“聊天通常会从天气开始。”

　　“这里的天气不太适合聊天。”秋聿说。
　　“那你可以安静喝酒。”
　　“可我不是来喝酒的。”

　　秋聿低头看着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快完全融化，暖光落进去，倒映出一点两人的影子。

　　叶琴问：“那你来做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很久以前丢的。”

　　“丢在这里？”
　　“可能是。”

　　“找到了吗？”
　　秋聿抬起头和他对视，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随后说：“出了点意外。”

　　叶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酒瓶放回原位，瓶底轻轻碰上木架，发出很低的一声响。
　　“那祝你好运。”

　　秋聿安静片刻，然后说：“我运气一直不太好。”
　　“今晚不是不错？”
　　“嗯，今晚除外。”

　　“感谢招待，祝林先生今晚好梦。”秋聿说完，朝他笑了一下，推门重新走进雨里。

　　第二天上午，低地城依旧没有放晴。

　　叶琴醒来时，三楼房间里光线很暗。他昨晚睡得不算好，揉了揉眼睛调出外置页面，昨晚关于“秋聿”的搜索结果仍停留在置顶位置。公开网络给出的东西杂乱而无用：同名账号，地下招工信息，过期悬赏，几条被删得只剩标题的灰色交易记录，还有某个低地城论坛里多年前的帖子，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关掉搜索页，转而打开智能设备的底层日志。

　　这个智能设备他在萨琳星查过：无注册商，无购买记录，无绑定公民ID，初始授权信息损坏。红桥市场替他处理假身份的人说，这东西外层权限低得近乎廉价，底层却锁得很深，设备唯一没有被抹掉的，是设备的Root ID：
　　【ST-17-Δ-9041】

　　叶琴突然发现，页面和之前稍有不同，日志记录在凌晨一点四十九分的位置，多出了一条灰色记录。它没有进入常规提醒栏，没有提示音，也没有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告警。叶琴点开那条记录。
　　【地理条件匹配】
　　【近场钥匙信号残留】
　　【Sink Node 弱响应】
　　【隐藏索引待激活】

　　叶琴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地理条件匹配，是指他被指引来的埃奥利亚？

　　他收起日志，将几个关键词写在备忘录后逐个搜索。近场钥匙、Sink Node。公开网络查不到 Sink Node，联盟设备备案库里也没有对应词条，灰色论坛上有一条被缓存过的标题，提到“低地城沉井旧服务器入口价格上涨”，但点进去已经跳转失败。沉井，这个词很像低地城会给某种东西起的名字，所以说这个地点或坐标也在埃奥利亚？

　　琢磨不通，叶琴走下楼。

　　“弦线”白天比夜里更像一间开错位置的小型咖啡馆。吧台干净，杯具摆得整齐，还装饰着不少的植物。莉莉亚来得很早，她推门进来时，红色卷发上沾了一点水汽，手里提着两袋饮料基底和一盒莓果。那盒莓果看起来不太新鲜，但在埃奥利亚已经算很不错。这里不产这种东西，新鲜水果都要从别处运来，经过星际运输、关署、仓储和几层中间商，价格偏高，味道却和开盲盒一样，绝大多数都不怎么样。

　　“老板今天这么早呀？”

　　叶琴正坐在一楼沙发翻着一本当地杂志，向她打招呼：“早上好。”

　　莉莉亚把东西放到台面上，眼睛亮了一下：“昨晚没睡好吗？凌晨客人？哇，听起来终于有点酒吧的样子了。”

　　叶琴抬眼。“你怎么知道有客人？”

　　“吧台多洗了一个威士忌杯。”莉莉亚把莓果盒打开，挑挑拣拣，把坏掉的一颗丢进垃圾桶，“而且老板今天看起来有一点点困。”

　　“莉莉亚。”叶琴直接问：“如果只有一个名字，想在这边查人，一般去哪里？”

　　莉莉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慢慢转过头，表情立刻变得很精彩。

　　“哇。”莉莉亚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昨晚的凌晨客人？”
　　叶琴点点头。

　　莉莉亚笑眯眯地拿起一颗还能看的莓果，放进碟子里。随后说：“池区附近有旧服务器群。”莉莉亚说，“联盟以前还象征性地管一管这里的时候会把废弃的数据往里面倒，坏掉的档案、过期监控、报废AI，还有一些没人承认自己删过的东西。低地城的人一般叫它沉井。”

　　叶琴重复了一遍：“沉井。”

　　“嗯。”莉莉亚转身面向他，“公开网络查不到的东西，低地城人一般往下面找。但我先说好，沉井可不是图书馆。你很难走进去，问它借一本书，再礼貌地还回去。”

　　“那是什么？”
　　“垃圾堆。”莉莉亚想了想，又补充，“会吃人的那种。”

　　叶琴没有立刻说话。

　　莉莉亚观察他的表情，声音又软下来一点：“老板，你要是真想去，最好别一个人。”

　　“你有推荐的人？”

　　“有倒是有，但我不想推荐。”莉莉亚皱了皱鼻子，“能从沉井里捞东西的人，没几个好相处的。收费贵是一回事，卖不卖你是另一回事。”

　　叶琴说：“听起来很有低地城特色。”
　　莉莉亚严肃点头：“对，特别本地。”

　　叮当。

　　莉莉亚转头看了一眼，小声感叹：“哇。带路的人自己来了。”

　　叶琴偏过眼。

　　“带路的人，”秋聿站在门口，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笑意，“是指我吗？”

　　白天看他和昨晚有些不一样。雨没有完全停，但光线比凌晨更清楚。黑色短外套换成了另一件同样简洁的款式，他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进门后看了一眼叶琴，说：“营业了吗？”

　　莉莉亚立刻热情招手：“欢迎光临！”

　　秋聿把纸袋放到吧台上，说：“昨晚打扰老板休息，这是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