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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得嫁仇人,得见故人 “我来接您 ...

  •   七年后。

      楚渔决定嫁人的那天,京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江南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果然是天要下雪,女要嫁人,拦不住的。

      绿蚁在道观帮着自家小姐把那件穿了七年的灰布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笼。“小姐,”绿蚁的声音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您真要嫁?”

      “沈家下了聘,楚家收了聘,婚书已换,庚帖已合。”楚渔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串紫檀佛珠,在腕上绕了三圈,噗嗤笑道:“我不嫁,难道去沈府门口上吊悔婚?”

      绿蚁被噎了一下,又挣扎着问:“那、那可是沈玦!谁不知道沈大人恨楚家入骨!去年楚大人在朝堂上弹劾他结党营私,他当廷把楚大人气得——”

      “气得急血攻心。”楚渔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今日斋饭,“我知道。那天我看了邸报。”

      “我兄长言语不能尽信。朝堂上急血攻心是为了请假陪嫂嫂赏一场枫叶,连失踪前都妥帖修书一封,劝我毋须担忧呢。”

      “……”

      楚渔将佛珠绕好,对着铜镜,拿起点脂粉盖在脖颈上经年的旧伤上掩饰,道:“满京城都知道,沈大人年近三十不娶,眠花宿柳,偎红倚翠,把烟花巷当朝堂逛,把朝堂当烟花巷吵。他需要一个妻子堵住满朝文武的嘴,我需要一个丈夫走出这座道观。兄长已然失踪一年有余,嫂嫂形销骨立。哥哥失踪前只见了他一人,我得接近他。”

      绿蚁的眼眶红了。

      她伺候楚渔七年,看着楚渔从当年那个被送来道观时伤痕累累血污泡着的小姑娘,到如今这个捻着佛珠、神色淡淡、让人猜不透心思的女子。她看着楚渔抄经、洒扫、练剑,看着一个身世显赫的将门才女在青灯古佛前枯萎。

      “喜被买了吗?”楚渔忽然问。

      绿蚁一愣:“什么?”

      “喜被。”楚渔从嫁衣上抬起头,眉眼弯了弯,竟带了几分真心的笑意,“沈家祖孙三代结婚都用的那款,戏水鸳鸯被。我们去江南总行买,京城分号的人嘴太碎,见风就是雨,听雷就是鼓,买床被子能给你编出十八个话本。在江南买,让他们直接送到沈府。”

      绿蚁:“……”

      小姐,您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喜被吗?

      那可是沈玦啊。

      那个传言中被你哥哥见死不救,手筋脚筋寸断,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沈玦。

      那个和你哥哥在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吵得御史台一年弹劾他三十六次,平均每十天一次,比女人的月事还准时的沈玦。

      那个传说中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顶撞完了皇帝还夸他“直言敢谏”的沈玦。

      您要嫁给他,第一个想的是买喜被?

      ---

      楚家小姐要嫁给沈大人的消息,在三日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话本,连标题都起好了——《冤家对头,红烛高照》。第一场的票不到一个时辰卖完了,第二场加了三排板凳还是不够坐。据说黄牛把票炒到了原价的五倍,比沈大人弹劾贪官的折子还抢手。

      摘星楼上,几个当年见过三省三杰的食客摇头感叹。

      “可惜了,可惜了。当年沈大人何等风采——白衣仗剑,清隽风流,一柄无垢剑出神入化。楚家大公子何等才情——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一双春水目盈盈含笑。如今一个废了,一个失踪了,反倒让两家结成了儿女亲家。世事如棋局局新,新到这一步,谁想得到?”

      有人接话:“你们说,楚家那位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听说在道观里住了八年,吃斋念佛,青灯古卷。大约是个人老珠黄的老姑娘,楚家这是破罐子破摔,想恶心沈大人呢。”

      又有人道:“你懂什么,楚大人容颜无双,他的双生妹妹怎么会差?当年也是江南有名的美人胚子。体弱多病是真,鲜少出门也是真。后来不知为何被送去了道观,说是祈福——依我看,就是将门楚家嫌她是个女儿,扔到道观里自生自灭”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青衣人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走得不快不慢。青色棉衣裹着纤细的身形,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像一截被风吹歪的青竹,京城不比江南,寒冷刺骨。

      绿蚁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问:“小——不是,夫人,咱们回楚府?不是,楚府为寻楚大人已然发疯一般,连回门宴都推了一个月。这就去沈府?”

      “急什么。”楚渔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漫天飞雪,斗笠下露出半张脸,清秀妍丽,只是脖颈上一条伤疤横亘,伤了慈美氛围,“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楚渔没有回答,拐进了朱雀街最热闹的那条巷子。

      绿蚁抬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醉花阴。

      京城最大的青楼。

      红灯高挂,脂粉飘香。姑娘们花枝招展地倚在二楼栏杆上,笑声脆得像银铃,衣袂翻飞像春天的蝴蝶。琵琶声从门帘缝里往外钻,钻进雪里,钻进风里,钻进绿蚁快要吓停的心跳里。

      “夫夫夫夫夫人——您您您来这儿干什么?!”

      楚渔掀起斗笠,嘴角一抹温柔笑意。“来看看未来的姑爷,平日都在哪里过夜。”

      绿蚁当场就哭了。她没敢说出口的话是:您还没过门呢,就已经来捉奸了?

      而且这捉奸的地方,它它它它是个青楼啊!

      佛祖啊,菩萨啊,三清祖师啊——随便哪个路过的好心神仙,来个人管管她家小姐吧。

      醉花阴的鸨母姓柳,人称柳三娘。三十出头的妇人,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毒得很,在这条巷子里阅人二十年,阅过的男人比阅过的书多——虽然她大字不识得几个。

      逛窑子的女人她见过。有来捉奸的正室,进门就掀桌子;有来逮丈夫的大妇,进门就薅头发;有来砸场子的悍妇,进门就抡板凳。千姿百态,万变不离其宗——都带着一股子被亏欠的怒气和被背叛的委屈。

      可眼前这位,身上没有半分怒气。

      她站在大厅里,青衣素面,斗笠遮了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尖巧白皙。手里攥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滚,从容不迫。像个来上香的香客。

      可哪个正经香客会来青楼里上香?

      “这位娘子,”柳三娘迎上去,笑盈盈地道,“咱们醉花阴只招待男客,您这是——”

      “找人。”

      柳三娘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找谁?”

      楚渔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银子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沈玦。”

      整个大厅静了一瞬。

      弹曲的忘了拨弦,倒酒的忘了收壶,连角落里打瞌睡的龟公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沈玦。

      京城的男人来青楼,要么为色,要么为酒,要么为了谈事。

      沈大人来青楼,只为了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喝一杯酒。偶尔听一首曲子,偶尔一句话不说。姑娘们伺候他,既觉得轻松——不用费力讨好;又觉得不安——不知他到底来做什么。

      柳三娘的笑容终于有了变化。

      她看了眼那锭银子,又看了眼面前这个青衣女子,忽然笑出声来。“您是沈夫人?”

      楚渔也笑了。斗笠下的嘴角弯起来,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像个小姑娘在集市上发现了一件新奇的玩意儿。对于新身份,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过此刻柳三娘没工夫琢磨她的心思。

      因为面前这位未来的沈夫人已经绕过她,径直往楼上走去。

      “哎哎哎——”柳三娘追上去,“沈夫人!楼上都是贵客,您不能——”

      楚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斗笠下只露出半张脸,清丽无双,只是脖颈上趴伏着一条伤疤,芙蓉面,金戈印。

      楚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她商量一件极小的事,“你家姑娘们,赎身银子是多少?”

      柳三娘:“……”

      哈?

      沈玦在醉花阴的二楼雅间里喝酒。旁边美人一个杯子端起来递在他嘴边,能端上半柱香的工夫。身旁坐着两个姑娘。一个弹琵琶,一个剥葡萄。

      弹琵琶的姑娘弹得心不在焉,因为沈大人根本没在听。她弹了《霓裳》,又弹了《六幺》,弹了《阳关三叠》,又弹了《梅花三弄》。

      沈大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剥葡萄的姑娘剥得小心翼翼,沈大人眼神寒凉。她剥了一碟葡萄,又一碟葡萄,剥到指甲缝里全是紫红色的汁水。

      沈大人一颗都没碰。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满室的莺歌燕舞,目光穿过敞开的窗子,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张脸在雪光的映衬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丹凤眼微垂着,眼尾有几道细纹,是这几年里新添的。嘴角月华弯钩。笑与不笑,都有笑意。笑与不笑,也都无笑意。

      “沈大人,”弹琵琶的姑娘鼓起勇气开口,“您今日心情不好?”

      沈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的雪里,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雪花落进窗台,积了薄薄一层,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森森的白。

      过了很久,久到姑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来。

      “明日我要娶妻了。”

      姑娘一愣。

      满京城都知道沈大人要娶楚家小姐,可没人觉得沈大人会高兴。朝堂上那些当官的都在赌——赌沈大人会不会让新娘子新婚夜独守空房,赌沈大人什么时候纳第一个妾,赌沈楚两家这桩婚事能撑几个月。赔率已经开到一赔三了。

      弹琵琶的姑娘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接话。总不能说“恭喜”,沈大人那张脸上分明没有半分喜色;也不能说“节哀”,毕竟娶妻又不是出殡。

      美人替他端起酒杯,他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出一道灼热的线。最烈的酒,却烧不掉胸口那一团郁结的气。

      楚渔。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楚瑜的妹妹。楚家那个被送去道观七年的女儿。他没见过她。楚瑜把妹妹藏得太好,好到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传家宝。现在楚家把这件“传家宝”送到他面前来了。做什么?刺探?暗算?还是单纯地想在他家里钉一颗钉子,让他日夜不宁?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楚瑜必须死在他手上。

      那个失踪了一年的人。那个与他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和他针锋相对的楚家大公子。那个一开口就让人想拍桌子、偏偏又驳不倒的讨厌鬼。楚瑜过尽千帆也只许死在他手上。

      楼下一阵喧哗。脚步声、惊呼声、哭笑声,夹杂着柳三娘拔高了八度的嗓音:“沈夫人!您不能——哎哟我的祖宗——”

      沈玦看了两侧的琵琶美女和葡萄美人,他口唇轻启,凉凉地笑意道:“来,攀上我。”

      门被推开了。

      风雪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暗,又倏地亮起。

      沈玦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她披着一身雪花,斗笠遮了半张脸。青衣的袖口沾着雪化后洇湿的痕迹,脚边落了一小摊水渍。身形清瘦,像一截被雪压弯了又弹起来的竹子。

      她抬起手,摘下斗笠。清丽、清秀、清雅的面庞,双生子果然相似,谁说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楚家双生龙凤,恍惚如同一人,如同最美好的三省三年里楚瑜的少年模样。沈玦几乎脱口而出欲喊楚瑜。移到她脖颈处,伤痕贯穿,经年旧伤。楚瑜皮肤光洁,从没有伤病。

      这是楚渔。

      “沈大人。”声音又是如此相似。楚渔站在门口,语气轻快得像在喊一个老朋友吃饭。她没有行礼,没有低头,没有任何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姿态。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青衣落雪,眉眼含笑,像是赴一场迟了很久的约。

      “我来接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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