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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省三子,一死,一残,一叛 何日再饮桃 ...

  •   张老夫子是位极人臣的三朝元老、文官巅峰的帝师之尊、霹雳手段的帝国柱石。在位时血雨腥风,致仕后余威犹在。有一年,友人携子来访,幼子聪慧不失狡黠,天真不失笃实。有感而发,老头子过够了闲瞧花落,独赏烟霞的寂寥时光,广而告之,自建三省学堂,只收三子,授课三年。

      于是,倒霉老头千挑万选收了三个各姿各态的徒弟。

      一个文笔清雅、策论无双却非要三更五鼓、热衷练武赤子心性的少年沈玦;一个兵法卓绝、将星转世却非要研习典籍、重于测算明亮清风的少年楚瑜;还有一个不重文不重武,吃喝玩乐奉为人生宗旨,被怀疑是公主面首的关系户阿九。

      时常在三省学堂内听到张老头训诫学生。

      为人谋而不忠乎?

      ——沈玦答应替师长陈书陛下。结果,一早起来,他已练剑几刻,心驰神野,无从下笔。张夫子痛骂其不忠。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

      ——白日师生共讨是否“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各自书写论证,明日来决胜负。输了的人绕山三周,做饭三日,洗衣三日,思索三日。楚瑜白日应了公平决胜,晚上就在沈玦的女子难养小段上花了个大乌龟。看着劲力笔锋、锦绣文章上趴着的大乌龟,张夫子痛骂其无信。

      传不习乎?

      ——据听说关系户阿九在三省学堂念书,公主难舍难分,为了这么个护卫又在山下建起别院,阿九每日上山求学,下山沉醉温柔乡,别说传的能不能习,早上能早起,稍微学点习就行。可惜,阿九又迟到了。张夫子痛骂其难教习。

      三省三子虽然让张老头心力交瘁、黔驴技穷,但是,三年师徒结束,三子出世,才比天高,心比血热。有投笔从戎,屡建奇功者;有科举入仕,一举高中者;有情比金坚,为爱入伍者。

      一时间,长安盛传“三省教三子,三年出三奇——奇才,奇骨,奇节”。

      三奇人士聚首,听着摘星楼说书人折扇开合间道:“这三奇学子,奇才沈玦一把无垢剑出神入化,能距三寻斩敌于马下。奇骨楚瑜文章风骨硬朗,为人清风明月,当是我天朝男儿榜样。奇节三弟子……为爱入伍,为爱疯魔……”

      阿九胜粉敷面、胜朱点唇,面有不悦道:“谁传我是公主面首,为爱入伍。论长相,你二人更堪胜任。这说书的讲了半天奇,怎么不道楚兄奇美、沈兄奇俊?”

      楚瑜刚中进士,风头无两,一双盈盈春水目笑意丛生,道:“阿九说笑。有你在,我与沈兄怎能入得公主眼。”

      此时上菜的小二脚下一滑,菜碟热油扑面来,沈玦一把无垢剑仓啷啷截挡,他一袭白衣,未染油污。

      楚瑜脚踩污浊与脏腻,扶起战战兢兢的店小二,他清瘦身形犹如书案前悠悠一抹月华,小二没瞧过新科进士的文章,却也知其风华无双。

      沈玦倒是平静,毕竟是千军万马杀到眼前,泰然自若。刀山血海以命相搏,心神冷淡。却也被温柔月光抚慰过、危险时刻庇护过。

      刚到三省学堂,出身书香门第,顶级清流的沈玦过往岁月只学书论,不学武艺。却偏偏遇到土匪打家劫舍。别人都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沈玦却觉得,没文化的流氓才最可怕,但凡土匪有点文化,也打劫不到三省学堂上。

      抠搜的张老头纹银不出,铜板不举,整个学堂从日常洒扫,到羹饭洗衣,甚至护家安院,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楚瑜曾评论,纯纯小农经济。

      三个弟子中看起来最为清瘦、清秀、清丽的楚瑜却站出来,起手一把锈剑,杀得血染长空。那个背负家族荣耀、信奉四书五经的少年在绣裂的剑上窥见天光,了然心中大道。

      楚瑜即是天光,也是大道。

      楚瑜照耀他习得无垢剑法,照耀他万里边关胜仗得还,照耀他尸山血海捡回小命。

      楚瑜看向执剑而立的白衣少年,他眉眼清隽,意气风流,明明在残酷的战争与刀剑里成长,始终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墨香晕染。像战地黄花上一抹清露,凉丝丝血殷殷。

      “阿瑜,他弄脏了你的衣袖。”沈玦淡淡道。

      接着莞尔一笑,妥帖得拿出金银道:“且去挑两身合身衣服。”

      阿九推开桌面上的金银浊物,认真道:“就是殿下在此亲自挑选,只有阿瑜一人会得他青睐。”

      说完,斜楞沈玦道:“你家里没少贪污吧。”

      楚瑜起身下楼,再回来的时候,拿着两包草药,一人一包,道:“清热解毒,你们都该喝药。”

      月光寒凉,灯火摇曳,几杯桃花酿下肚,几人都有忙碌琐事,不得脱身,遗憾不能回山上见张老头一面,虽然张老头因嫌弃几人到处和别的说他们和自己没关系。

      几近结尾,沈玦作为家中单传嫡子,不及弱冠,不曾取字,他拍着他认为此生知己、肝胆相照的兄弟楚瑜道:“等我回来,帮我取字。”

      楚瑜哪里敢给清流文官世家的如珠如宝的嫡子取字,推脱着摆摆手,一头栽倒在酒桌上道:“我此去边陲小地任职,无有回归时光。”

      ——无有回归,竟一语成谶。

      颠倒的酒杯撒了一桌的流淌清酒,慢慢地晕成小小湖泊,照得几张青涩面孔,水再流淌,恍惚汪洋,张老头眼泪成海。

      张老头那天在浣衣,他感慨不应该叫三省学堂,三年为期,应该叫七步学堂,七年为期,最起码还能多几年不用劈柴喂马,洗衣填腹的清闲日子。

      友人的幼子来报丧,道什么家父亡故,说什么得知天命、无有遗憾。张老头笑笑,比起无儿无女、无牵无挂的自己,老家伙死还嘴硬,道什么了无遗憾。

      幼子扭捏许久,下定决心道:“沈大人遇伏,九死一生,不日回京,如遇不测……您可见……最后一面。”

      张老头不慌不忙拧着衣服:“又是玩笑话。阿瑜就职地离他平判队伍不过百里。就是阿瑜一人去,也杀得叛军片甲不留。”

      幼子闻言,悲恸道:“无有驰援。沈大人硬生生扛了十日,送了本是同行的公主突围,自己被叛军活捉了。听闻朝廷派人救到沈大人的时候,沈大人手筋脚筋寸断,血染重衫重甲。”

      眼泪扑簌簌掉落,“沈大人曾修书楚大人,言明必送公主突围,唯盼外围响应。可是楚大人他就是行军缓慢、动身迟钝,沈大人用血肉和一身武艺换出来的公主也死在叛军刀下了。”

      张老头的打了破补丁的衣裳落入水中,顺着湍急的河流飘远,他气息不稳再问:“那阿瑜呢?”

      “护佑边城是他,见死不救也是他。楚家拿出满门忠烈、赫赫战功,保下了楚大人。功过相抵,他为父丁忧,已经回家了。”

      张老头脑中晃晃悠悠的思索游弋在无边的苦海上,公主驾鹤,阿九该当如何。

      友人幼子人微言轻,三言两语也是道听途说。那可是沈玦,楚瑜遇到强盗土匪,刀刃卷皱,都以一人敌百人死死护住的人。那可是沈玦,楚瑜初来乍到,典籍经纶、史料文言难猜难读,沈玦字字教授、句句研析。那可是沈玦,与楚瑜知己相称,朗朗天地,自证心境,结义兄弟的宛若赤子心肠的沈玦。

      张老头不信,他去曾经门生府上打听,下人看他落魄,通报都不肯,他拿出金银细软,见得乌纱帽顶顶飘过,飞禽走兽一一掠过,都只得到一个答案——楚瑜未救沈玦,沈玦生死未卜。

      他擦擦尘土与霜面,孑然一身,豁出老脸求见陛下,问一句公主如何,小九如何。

      ——公主已逝,挫骨扬灰。小九殉情,身归黄土。

      张老头吊着一口气,楚瑜家乡在温润江南,实在遥远,他修书多封,却都石沉大海。最后守在沈府等到了伤痕累累、生命薄如蝉翼的少年,沈玦没能等到自己最喜欢的师弟帮自己取字就过了生辰,在弱冠之前,他心里装着边疆的落日,飞驰的骏马,还有把酒言欢的三省学堂的师兄弟。

      在弱冠后,他失去了知己、师弟、武艺、前途。他多希望那些人别反复折磨他,就把刀子送进少年温热的胸膛,最少死前也只记得三人灯下对坐,饮酒笑谈。

      沈玦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整个人病容憔悴、了无生机,张老头多日情绪堆积,病如山倒。沈玦抛下前情旧因,修书江南,盼楚瑜来京城与先生最后相见。

      辗转几周,沈玦筋脉寸断,只得坐在轮椅上送别至纯至善的师父。楚瑜没来,在浓绿的春日,他寄来一支桃花。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可是春日复苏,因等待凉透的鲜血不会逆流,因无望被挑断的筋脉不会恢复,因冷漠拒见的师长不会复生。

      沈玦泪水落下,想起那年师父带他们摘桃花,制花茶。桃花性凉,香气袭人,饮尽桃花茶,只得苦袭人。

      他无法举起手饮一杯茶。

      也无法举起手拭去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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