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Beta，我是人》两万企石

20、婴儿的第一句话2 无分类状态

　　扶育科的工作人员将周明远带过来的文件放在一个类似扫描器的机器上面，核对数据。

　　“好了，贝先生，这一批的亲生儿属性核对完毕，所有都是正确的。”护士将文件夹拿出来，递给了周明远。

　　周明远拿在手上，意思就是还要拿回去？好吧那就在去一趟吧。

　　等到要回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上面牌子写着：“新生儿登记与灵犀初筛中心”的地方站着刚才在手术室看到的那一家人。

　　新生儿登记与灵犀初筛中心的工作只要是：随机抽取本周登记的十名新生儿，记录父母基本信息，评估家庭适应情况。系统自动分配的工作，不需要动脑子。

　　窗口里，护士正在给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婴儿做灵犀初筛，婴儿被放在一张特制的小床上，头顶悬着一个半球形的仪器，发出柔柔的暖光，仪器在缓缓的扫描婴儿，护士盯着屏幕上的光谱读数。

　　“Alpha。”护士也不抬头，在表格上勾了一笔。

　　旁边站着的年轻父亲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来欣慰的笑容，母亲躺在床上，隔着玻璃窗看向这边，眼圈还红着，但是嘴角也弯了起来。

　　“Alpha。”她轻声重复，像是在确实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明远看着那个婴儿，他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在暖光下安静的躺着，这就是灵犀初筛，在小的时候，就确实属性。

　　婴儿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一道光会决定他的一生。

　　护士把一张印有二维码的卡片递给父亲：“恭喜，是一个健康的Alpha宝宝。这是登记证明，后续疫苗接种，教育安排，适龄配对，都会根据这个属性推送信息。”

　　父亲双手接过卡片，连忙道谢。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骚动，那里也是一间灵犀初筛窗口。

　　周明远和许多人都向那边望去，一个穿着素尘色外套的年轻女人正在被两名护士从登记处带出来，脚步踉跄脸色惨白。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婴儿在哭，哭声很细，像小猫。

　　大人也在流泪，也不过没有发出声音，周明远认知这个人，就是第一天去上班的病人——苏晚。

　　当时，不是还在说在计划生孩子吗？怎么才过这一段时间，孩子就生出来了，苏晚是早就知道了，还是后面才知道。

　　周明远就没有办法知道的，但是苏晚开始说话了：

　　“让我再看一次，求你们了，让我再看一次……”苏晚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完全没有第一次看到的她，那样温婉和优雅，现在只有一个为孩子求一个机会的妈妈。

　　“女士，请你配合，初筛结果已经过了三遍复核，不会错的，虽然灵犀初筛是免费的，但是也不能浪费公共资源。”护士的声音很平稳，带着职业性的耐心，“请你先回病房休息，你才生产出来，身体虚弱，后继会有专人和您沟通。”

　　“可是……”苏晚被架着往前走，经过周明远身边，他看到苏晚的眼睛——幽蓝色，亮着的印记，在瞳孔深处慢慢的碎掉。

　　周明远她怀里的婴儿。很小，脸皱皱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哭的很用力，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一下一下挥着，像在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晚被带走了，哭声也远了。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文件夹，有点用力的，手上就有一道印痕了。

　　周明远走到走廊尽头登记窗口，再次把文件夹递过去了。值班护士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了一旁的扫描器上面，和刚才护士的动作一样。

　　“刚才那个……”周明远看到资料在被扫描，用看似闲聊的语气问，“怎么了。”

　　护士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觉，但是资料显示——林隐，心理医生，是负责属性初筛的人员。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没什么。灵犀初筛出了一点问题，需要做进一步的观察。”护士将文件夹拿出来，给了周明远，“常规流程。”

　　“我能去研究一下吗？”周明远脑海里面突然就出现了这一句话，林隐也这样问过，“心理研究需要案例。”

　　“你可以去那个房间，里面有个电脑，登上自己的账号，谁知道你的权限在那里。”护士指了指窗口对面的一个房间，“自己去查，又不是不会，也不是什么秘密，面板上也可以看到。”

　　“好的，谢谢啦。”在周明远走进房间的前一刻，外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大叫：“他是我的孩子，他才出生不到一个小时，不要带走。”

　　周明远站定了，看向那边，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苏晚的面前，拿着蓝光笔在她的太阳穴点了两下，苏晚一下这就平静了下来，但是眼泪还在掉。

　　“好了，带回去吧。”穿制服的人对着苏晚的家人说道，“她会知道的。”

　　那个穿制服的人转身过来，与周明远对视了一眼，就出去了。

　　周明远这次是真的看到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在所有人都在光里面，除了那个穿制服的人，都有影子，不仅是人，物品都有影子，他没有。

　　连忙进来房间里面，周明远大声的喘着气，背靠着门，滑落到地上，周明远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肺像被人攥紧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随着颤抖得身体微微晃动，有影子，可是都没有反应。

　　但是，没有影子对于周明远来说是遇到鬼了，世界观的不同，看到一个东西还是有些不一样。

　　像周明远第一看到雨一样，会大惊，会说他们麻木，但是这么久了，周明远也慢慢的变得麻木了。

　　这一次看到没有影子的人，肯定是系统调整了什么频率参数搞出来的。

　　心慢慢的恢复了平常，但是同时也回忆起，刚刚对视的时候，周明远看到那双帽檐下的眼睛，像两个洞，周明远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却觉得那个人正站在面前，低着头，用那两只空洞的眼睛，静静的盯着他，也不说话，就只盯着。

　　周明远被这双眼睛给震慑住了，一大会都没有什么动作，过了还一会身体才恢复了知觉，站起来。

　　走到电脑桌在那里坐下来，起来的时候，脚还有点软，那个人的所有都无知无觉，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像机器人，但是知道那是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在这个电脑上，周明远登录了林隐的账号，上面有显示了一些林隐以前的浏览记录。

　　一份加密的文件，进入了周明远的眼睛里面：异常记录。

　　周明远按照林隐的密码，打开了文件。

　　姓名：陈小禾（临时登记名）

　　性别：女

　　出生日期：新元历104年三月十七日

　　初筛时间：出生后72小时

　　初筛结果：异常

　　初筛记录（音频转录）：

　　护士：“灵犀初筛启动，请保持婴儿安静。”

　　（仪器嗡鸣声，持续约15秒）

　　护士：“咦……怎么回事？”

　　（更长的沉默，约八秒）

　　护士：“等等，我再测一次。”

　　（嗡呜声再次响起）

　　护士：“这不可能……怎么会有……”

　　（婴儿开始哭泣）

　　护士：“叫李主任过来。”

　　后续处理记录：3月21日，14：30：经李敏主任复核，确认该新生儿灵犀光谱为罕见的“无分类状态”——无法归入现有任何属性类别，也没有明确频段指向。

　　类似案例文献记录极少，最近一次为新元历78年，某男性新生儿，编号GLS—780413。

　　3月21日，16：00：启动“首句录音复核程序”。根据《新生儿认知基线建档规范》第十七条，对婴儿进行诱发性语音采集。

　　首句采集（音频转录）：

　　（环境音：安静的测试室，隐约有仪器低频嗡鸣）

　　护士：“来，宝宝，看这里……”

　　（婴儿发出模糊的咿呀声）

　　李主任：“记录开始。”

　　（沉默约6秒。婴儿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发出咯咯的笑声）

　　护士：“乖，再说一次……”

　　（婴儿的笑声渐弱，然后——）

　　婴儿：“……人……”

　　（录音至此中断约3秒）

　　李主任：“什么？”

　　护士：“他刚才说了什么？”

　　李主任：“倒放，重播。”

　　（录音重播，婴儿的声音被放大，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但声音清晰可辨）

　　婴儿：“人。”

　　李主任：“删掉这一段，立刻。”

　　护士：“可是……才三天，怎么会这样说话……”

　　李主任：“我说，立刻删掉。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后续记录：3月21日，16：35：该新生儿被标注为“高凤险·认知发育异常”，列入“灵犀—行为追踪系统”重点观察对象名单。

　　3月28日：母亲陈婉（Beta，32岁）申请第二次复核，被驳回。

　　理由是“初筛结果经专家确认，无复核必要”。

　　4月12日：该新生儿因“突发性呼吸衰竭” ，于凌晨3点17分在城南公立医院新生儿监护室死亡。死亡证明由李敏主任签署。

　　4月13日：遗体由院方统一处理，母亲被告知后，未提出异议。

　　档案末尾有一条手写备，扫描上传的：

　　【个案反思】

　　他说了“人”。三天大的婴儿，在仪器前面清清楚楚说了一个“人”。

　　这不是发育异常。这是系统最恐惧的那种可能性——

　　一个从未被属性叙事污染的生命，从某个无法理解的地方，带来了最原始的那个词。

　　“人”

　　比“Alpha”“Omega”更早的被我们遗忘的词。

　　那个我们被允许忘记之前，自己曾经使得那个东西。

　　——文渊，新元历104年4月13日夜，于第七疗养院B区观察室。

　　周明远把文件调到最前面，看着那张初筛登记表。

　　姓名：陈小禾（临时登记名）。出生三天。初筛结果：无分类。首句录音：“人”。最终结果：因“突发性呼吸衰竭”死亡。

　　周明远想起了苏晚的脸。红着的眼睛，惨白的脸，刚才手术室里面下来。被护士架着从走廊带走。苏晚怀里还抱着她的孩子，孩子还在哭，挥舞着小拳头。

　　苏晚想让护士再看一次，她想保住自己的孩子，让自己的孩子过得更好。

　　但是，没有人来看。

　　或者说，有人看了，看完了，没有挽回的办法，每个人都很努力，但是都很无力。

　　周明远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一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无数人生活在这里，按照属性的规则，出生，长大，配对，工作，老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被录的一句话，那句话会决定了他们会成为Alpha，Omega还是Beta。而且那句话是别的什么，他们就会被标记为“高风险”，然后“夭折”。

　　三天大的婴儿，在仪器前，清清楚楚说了“人”。

　　然后，他死了——突发性呼吸衰竭。

　　外面开始下雨，周明远也看完了这个档案，就要离开了，出门后，发现自己没有带伞，雨也不大，就准备走回去。

　　“你好，贝先生，这里有免费的伞，现在的雨大了，淋雨就不合适了，这个雨是用来维持空气中的配料因子正确的，还是不要淋雨为好，对身体不好。”站在前台的指导护士对着周明远说道，还在手上拿着一把伞。

　　“谢谢，你也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周明远接过伞，道完谢后，就走进来雨里。

　　雨就像护士说的一样，和以前下的情绪调节因子的味道不一样，雨的颜色也变的更加偏绿，但是也同样的是很均匀的雨丝，将每个地方都要一样的洒下一样的数量。

　　周明远将手深处伞外，接了一下雨，闻了一下气味更偏清凉，让人神轻气爽，思维更加敏感，冷静。

　　周明远在走回心理咨询大楼的时候，在路上的值班站，看到贺然，那里有把大伞在他的头上。

　　周明远走过去，看到了上次在黑市看到的沈署长也在这里，然后自然的往地上一看，真的没有看错，沈署长也没有影子，他们都坐在椅子上，周明远则是那个俯看他们的人。

　　灵枢管理署的工作其实很简单，系统可以监视一切，本来不需要灵枢管理署的人的，但是系统总归只是程序，没有去在实际管理的能力，就有了灵枢管理署。

　　每天就等着系统的指令，偶尔出来显示一下灵枢管理署的地位，以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人们会更好的配合。

　　“贺然。”周明远走进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叫一下名字，“先走了。”

　　周明远看到沈署长的眼睛盯了过来，眼神眼神空洞，但是却像毒蝎子盯上的感觉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嗯。”贺然回应了一个字，周明远继续向着金茂大厦走去，身后的视线就一直在身上。
　　太可怕了，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系统把他们研发出来是为了什么，替代灵枢管理署的人吗？让这个世界都在它的管理下，按照程序一丝不苟，人还是会心软，但是那个像机器人的东西，也不会心软。
　　转过一个弯，后面的视线没有了，周明远长舒一口气：“呼，没有心的人就是可怕。”
　　用手上的文件夹扇起来风，扇走了身边产生的热量，还是得把文件拿回去。
　　周明远看向手上的文件夹，这样的人会不会也有属性的区别，还是没有。
　　周明远只能猜想，行动在这里太危险了，一有动作就会被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