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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会说话的动物 周明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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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和贺然沉默的回到家里,东西都放在桌子上,两人都去休息了,明天还有事忙,今天的事已经完了,没有复盘的必要。
林隐的闹钟还有许多没有响过了,没有多说,贺然也醒了回来,今天贺然也跟着一起去。
铁锈市场在离东行江很近的一个地方,它藏在城西老工业区的最深处,三十年前,这里是最大的钢铁厂,后面关了,机器拆了,厂房空了,只剩下一堆生锈的钢架和破败的水泥建筑。
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一人多高,风一吹就哗啦啦的响。
它之所以是黑市,是因为那里据说是被污染了,在前几年经常看到一个穿着淡黄色,脸看上来的很小的影子在空中飘来飘去。
在一个经常灰蒙蒙的地方,灵魂都被收锋,连明亮的颜色都不喜欢,没有人喜欢这里,反正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黑市就这样出来了,来的人也匆匆的。
周明远站在路边,看着前面一个片黑暗,周明远有点不敢进去,没有路灯,没有人家,只有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大厂房的轮廊,黑黢黢的,如蹲在地上的巨兽。
“走吧。”贺然打开是手电筒,径直走在前面。
走进来厂房,很大,走了五分钟才走到另一头,贺然一直走到周明远的前面,走过厂房,外面是一条巷子。
两边是厂房的高墙,墙很高,把天空夹成一条缝,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隔几米才有一盏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很多都坏了,不亮,亮着的也忽明忽暗。
巷子很深,看不见头,贺然在前挡住了周明远的视线,不知道还有多远,大概走了两白米,巷子突然宽了,两边开始出现人,但是依旧不亮。
有卖东西的人在地上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东西;有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头交谈,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是一些都不是周明远的目标——钟表匠还在这个里面,在最深处,贺然和周明远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周明远看见一个卖书的人,摊位上摆着几本旧书,把贺然拉着,示意去看看,他走了过去,蹲下来翻看。
都是很普通的书。有的是小说,有的是科普读物,有的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教科书。
摊主是一个老奶奶,Omega,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周明远翻书,也不说话。
“还有别的吗?”
老奶奶看了周明远一眼,“你想看什么样的。”
周明远想了一会,说:“旧一点的,关于以前的事。”
老奶奶没有回话,她慢慢的站了起来,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有点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她打开布包,里面有个小册子,看起来很薄,也就十几页,没有封面。
老奶奶那里这张给周明远,发黄发黑,边角都磨烂了,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有了基石,他们说,再也不会那样了;他们说,从些以后,只有属性,没有爱恨;他们说,这样就不疼了。”
周明远看来这句话,只想到了一个词:无奈之举。
周明远看完就还给了老奶奶,按照价格把钱也一起给了她。
“这个哪里来的,是真的吗?”周明远问到。
“听别人说的,我写在纸上的,”老奶奶把那张纸又放了回去,等待着下一个人开启,“基石掌管记忆,就只能遇到一件事就写一件事,现在你来问我,我只能说我也不记得写这个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周明远看完,就和贺然继续想着深处走去,还是要找钟表匠。
巷子走到头,是一扇铁门。
门很大,比人高出一大截,黑漆漆,锈迹斑斑,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
按照,林隐的记忆,周明远走到贺然的前面,敲出来声音。
一短,一长,一短,一短,一长,一短。
门开了,周明远推开了门,里面是一条往下的楼梯,水泥的,很陡,很窄。两边墙上隔几步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和巷子里面的是一样的,但是这里环境要封闭一些,照得脚下的台阶影影绰绰的。
贺然还是要走周明远前面,但是被周明远拉住了,这里让周明远很安心,也可以说让林隐很安心。
“我走前面吧。”
周明远看着贺然说,贺然的眼睛里面又担心,但是还是退后了一步,走到了周明远的身后。
周明远往下走,一层又一层,他数着,一层大概有十三四级台阶。走了三层,还在往下。
空气在这里的时候变了,不再是地面的冷了,是一种地下特有的,闷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但是霉味有混着别的——烟味,酒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走到第五层,楼梯到底了。
印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表,它们都在转动,机器表的声音也一起进入周明远和贺然的耳朵里面。
而进去了,就又看到了一整面墙的电台,电台的夹缝中间坐着一个Beta,在那里一直修着手表——钟表匠!
钟表匠抬起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那是知道一切的笑。
“看看。”钟表匠站了起来,指了指身后的电台,“这里有很多不同样子的电台。”
“讲讲。”
“这是火顺,这是风利,这是地平,这是水安。”钟表匠一个一个的介绍着电台的名字。
周明远听到这些名字,心里很是震惊与恍惚,然后就知道,这是没有失去记忆的贺然开了个小玩笑,心里也很温暖与慰籍。
这些名字在以前周明远的世界里面,是各个大学的名字,四大城市每个城市的王牌大学。
“这些都是谁取的。”周明远怀着期待,问了一下。
钟表匠看了看周明远,眼神里面满是怀念,“是一个都认识的人。”林隐
钟表匠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周明远知道了,默默的听着钟表匠的介绍。
但是,周明远发现这些电台没有调频到的按钮,“怎么只有一个频道。”周明远半开玩笑。
“对,”钟表匠打开电台里面安抚的声音,“这是基石核准的安抚频道的。”
音乐声响起,是钢琴。很轻,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落,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散。没有旋律,就十几个音,反复地弹,但是每次都有点不一样,让人觉得熟悉,又不会腻。
三十秒后,一个女声加入。
声音很温柔。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温柔,是真的温柔——像是小时候睡不着,妈妈坐在床边,轻轻的拍着你,哼着那首没有词的歌。
她开始说话。
“亲爱的市民朋友,早上好,现在是早上九点半,欢迎来到安抚频道。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林溪。”
林溪。
这个名字,周明远知道,在上班的路上,通迅面板上,经常有她的名字,系统认证的“最佳安抚声线”,Omega女性,声音被评为“最合适陪伴入睡的声音”。
但是,周明远在林隐书房里面的资料里面知道了,林溪并不是一个人。
她是合成的。是系统从三百个Omega的声音提取出来的“最温柔的部分”,拼在一起,合成的一个完美的,温柔的,永远不会累的声音。
她的温柔是被计算出来的,这个频道的作用,系统说是“帮助市民放松情绪,改善睡眠质量”。
是真的,听完这个频道的人,确实会更加容易说着,睡的也更加沉,第二天早上醒来,也会觉得“昨晚睡得还行”。
但是也有别的,那个讲故事的声音,会慢慢的钻进听故事的人的潜意识里,那个是系统关于“平静的解释,也会慢慢成为自己对平静的定义。
把那个不开心的事放下来的指导,会让你真的把不开心的事放下来,然后真的忘掉。
不是强迫,而是引导。
但是后来,周明远与贺然聊到这里的时候,知道更多关于林溪的事。
“她不是合成的。”贺然很郑重的说了出来,周明远愣了一下。
“三百个Omega的声音拼成的。那是官方的说法,但是最早的时候,林溪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
“嗯,一个真的Omega女人。三十年前被选中,声音特别好听,系统就让她录夜间频道。录了三年,每天录,每天录。”
贺然像是很难把真相告诉周明远一样,说话还停了一下。
“后来,她不想录了。她去找监察科,说她很累,想休息。监察科的说可以,先做一个情绪评估。评估完了,说她的情绪不稳定,需要强化治疗。”
周明远顿了顿。
“治疗后,她回来了,还在录。但是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她的了。”贺然说,“系统把她的声音提取出来,建了一个模型,然后就不用她了。”
“她后来呢?”
“不知道。”贺然说,“档案里面没有看见,谁知道呢?”
但是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在钟表匠这里,停了两分钟,钟表匠就把声音关了。
“就是这个,”钟表匠走到手表那里,拿起一个手表,看了看,又放下了,“你还要Beta频率手环吗?”
钟表匠看到周明远手上没有带着,就问了一嘴。
周明远点了点头,就看着钟表匠走进后面的小隔间里面,里面传来找东西的声音。
但是,周明远听见了另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可是外面是楼梯,没有东西。
周明远和贺相视一眼,走了出去,声音更加清晰了。
“我不是动物。”
声音从楼梯的转角后面出来,“我不是动物。”
又传来了一声。周明远走了进去,拨开了一堆旧衣服,看见了一个笼子。
笼子里面有一只鹦鹉。
很普通的那种,灰绿的羽毛,红色的嘴,眼睛是黑的,圆圆的,正盯着他。
周明远蹲下来,看着那只鹦鹉,鹦鹉也看着周明远。
鹦鹉会说话,是个很正常的事,周明远准备回去拿自己的Beta频率手环,鹦鹉又发出声音。
“我不是动物。”
鹦鹉这次说得更加清晰了,不是那种学舌,鹦鹉该有的声音,而是人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疲惫的,像是说了很多很多遍的那种疲惫。
周明远这是意识到了这只鹦鹉有话要说,于是没有着紧进去拿东西了,停在原地,没有动。
鹦鹉歪了歪头,看见周明远停住了,没有离开了,又开口了:“我叫许明安,新元历43年生。灵枢研究所,第一批公开质疑’属性自然论’的人。”
周明远愣住了了,连像自己这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都没有想到质疑属性自然论,一直以为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有问题,而这个世界的人敢于开先河,提出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只鹦鹉还在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读一份写好的稿子:
“新元历71年,我在学术会议上提交论文伴《属性分化的社会建构基础》。被当场没收资料。72年,被强制接受’认知矫正’。73年,被判定不可修复,进入意识移植实验试点名单。”
鹦鹉停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实验内容是:将人的意识片段,植入动物大脑。观察属性是否在非人载体上延续。”
周明远看着他,一样的动作也在脑海里面出现,林隐也在这里听过这个事情。
那只鹦鹉还在看着他。
“我的意识被切成很多块。大部分都消失了,只剩下来这一块,在一个东西身上。”它抬了抬翅膀,指了指自己,“他们说这是回收失败,系统不要,人也不要。只能扔在这儿。”
周明远蹲了一会,站了起来。
“你……”他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我这两年来见过第一个人。”鹦鹉说,那双黑眼睛盯着他,里面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两年来,没有很多人来这里,来了也没有停下来没有人听见过。”
周明远看了看周围,那些堆满了的旧货,和这个地下五层的位子,这里确实是市场的死角 很少有人来。
“你记得多少?”
“不多。”鹦鹉说,“论文的提纲,被抓那天的日期,只记得这些。”
它低下头,用喙理了理羽毛,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周明远没有回答了,鹦鹉也没有说话了,这些就够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鹦鹉。
灰绿的嘴,黑色的眼睛,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鹦鹉,身体里面装着一小块人。
一小块曾经叫许明安的人。曾经在学术会议上提交过论文的人,现在只剩下这一小块。
困在这个笼子里面,在这个没有人质疑的角落,每天都在重复那几句话。
“你好,许明安。”
周明远伸出手,放在笼子上,“我的名字和你的有点像,我叫周明远,他叫贺然。”
顺便介绍了贺然。
鹦鹉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