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国公主》胜国公主

1、晚风温润 我是大

　　我是大胜国的公主，今日坐在将军府里等他出现，窗外太阳已经西斜，只剩最后一缕余晖，顽强地照进窗棂，投射在我脚边，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起身，朝外走去，青石苔阶上映出我长长的身影，一步一步，直到消失不见。
　　母皇为我建立了一座府邸，当我出现在门外，看到侍女阿茵焦急的身影，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听到我的声音，阿茵回头朝我奔来，稚嫩的脸庞写满关心：公主，你去哪儿了？怎么不通知奴婢一声，害人家好担心，我笑了笑说：没事，进屋吧。回到府邸，躺到床上，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我与他并肩作战击退敌人的场景，一幕幕闪现在眼前，我俩早已相互倾心，如今我已经到了许配人的年龄，今日前去找他便是想询问他的意思，可他拒绝相见，我实在不明原由，算了，明日告知母皇，让她帮我询问吧。
　　第二天傍晚时分，母亲差人请我前去，我急忙命人驱车赶往，来到母皇寝宫，她坐在倚中正在品一碗香茶，“母皇……”我匆忙上前，听我叫唤她抬起头，对我说“坐吧，你猜他怎么说”。我无声，眉头紧皱，看向母皇，她看向我叹一口气，缓缓说道：敌人未灭，何以为家。臣还未有娶妻生子的打算，请陛下不要为难。听闻此话我心头一紧，紧闭牙关，强忍酸楚，母皇紧接着又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不娶不要紧，但你不能不嫁人，你已过二八，还要为皇家开枝散叶，我明白你心系于他，但他的态度你现已知晓，就不能再浪费时间在他的身上了。然后拍了拍手，一个侍女拿来一幅画给她，她接过向我展开，这是丞相家家的公子，长相俊朗，人很善良，又有修养，不比萧将军（萧望之）差，我为你寻了这门亲事，已派人告知，明日他会前来约你出去，趁这个时间好好和他相处，三个月后便是你们的婚期，我勉强开口“母皇……”想要拒绝，但母皇的话语不容置疑：卿儿，你要记住，你是将来要登上帝位的人，身处的地位越高，危险就越大，你现在还小，不明白人活在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可能全部尽如人意、随心所欲的，你不能太任性，身为一个帝王，首先考虑的应当是国家，要以大局为重，而不是个人，你明白吗？……哎，我需要借助丞相的势力，等你登上帝位，母皇不在你身边，他就要尽心辅佐你，尤其是你诞下麟儿，他会全心全意地辅佐。
　　我明白母皇的心，不再拒绝，应下之后，便回到府邸，翻来覆去，一夜未眠。第二天便听到小厮来报，说丞相公子在外等候，我开口：领去大厅吧。我收拾一番，抬眼便看到一身白衣的俊朗公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他起身相迎，寒暄几句，便问我，公主，有何喜好？我想了想说：骑马。
　　暮春的风带着马场青草的湿润气息，拂过翎卿月鬓边的碎发。她一身素色骑装，褪去了宫廷裙裾的繁复累赘，身姿挺拔如青竹，少了几分金枝玉叶的娇柔，多了几分常年随军历练的飒爽。这是她藏在皇室尊荣之下，独属于自己的模样，也是萧望之曾经最熟悉的模样。
　　马厩旁的围栏边，李延年立在春日暖阳里，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温润如玉。他年方二十二，饱读诗书，性情谦和，眉眼间是世家公子独有的清雅温润，无半分戾气。听闻翎卿月道出喜好骑马，他眼底并无半分诧异，只浅浅含笑，语气温和有礼：“公主雅好，最是洒脱。寻常闺阁女子偏爱琴棋书画、赏花宴饮，公主独爱纵马驰骋，可见心性开阔，绝非寻常俗人可比。”
　　翎卿月闻言，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萧望之从前从不会说这般客套恭维的话。从前在边关沙场，她提枪策马，驰骋千里，他只会勒马驻足，回头望她，沉声一句“跟上”，或是战后低声叮嘱“小心安危”。质朴无华，却字字真心，胜过世间万千温言软语。而眼前人的温和，是恰到好处的得体，是世家教养的周全，却无半分入心的暖意。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波：“丞相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幼时随军，习惯了风驰旷野，不喜拘于方寸庭院。”
　　“如此甚好。”李延年唇角笑意柔和，绅士地侧身抬手，示意她先行，“公主先选马，臣随公主即可。若公主不嫌弃，臣可陪公主跑上几圈。”
　　翎卿月没再推辞，缓步走入马厩。她熟稔地抚过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脖颈，这匹马是她早年征战时的坐骑，名为踏雪，性子温顺又矫健，陪着她熬过无数边关寒夜。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马毛，往昔记忆轰然翻涌——黄沙漫天的战场，她身陷重围，是萧望之单枪匹马冲破敌阵，稳稳将她护在身后，长枪横扫，杀退万千敌军。战后他满身血污，却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沙尘，目光沉沉：“翎儿，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那时的情意坦荡热烈，山河为证，烽火为媒。可如今，山河暂安，烽火初歇，他却亲手斩断了所有牵绊，一句“敌人未灭，何以为家”，将她数年痴心尽数驳回。
　　“公主似乎心事重重。”李延年的声音轻柔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湎。他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冒犯，“若是今日心绪不佳，我们亦可不必赛马，只需慢行赏景即可。”
　　翎卿月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落寞，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一如当年沙场模样。“无妨，不过是春日风软，触景生情罢了。公子只管跟上。” 话音落，她轻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扬蹄而出。骏马疾驰，风声呼啸而过，吹散了发髻松散的发丝，也短暂吹散了压在她心头的沉沉郁气。马场开阔无垠，绿草如茵，天际流云舒卷，可她眼底依旧凝着化不开的阴霾。她想要的从不是安稳富贵的余生，而是那个能与她并肩山河、共守家国的人。可母皇的嘱托、皇家的责任、未来的帝位，层层枷锁缚住她的身心，让她再也无从任性。
　　李延年紧随其后，骑马姿势优雅规整，稳稳跟在她身侧，始终保持半步距离，不争先、不落后，温柔守礼。他不通沙场勇武，马术只是寻常世家子弟的水准，却全程耐心相伴，不曾催促，不曾抱怨。
　　两人策马跑了数圈，直至夕阳再次西垂，余晖洒满整片马场。翎卿月勒马停驻，胸口微微起伏，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倦意。李延年即刻勒马驻足，侧身看来，语气温和：“公主尽兴了？时辰不早，暮风微凉，恐伤公主身子。” 翎卿月轻轻点头，翻身下马。
　　阿茵早已候在马场一侧，连忙上前搀扶。她垂眸整理着微乱的衣袍，轻声道：“今日劳烦公子相伴。” “能伴公主散心，是臣之幸。”李延年下马，立于晚风之中，白衣猎猎，眉眼温柔，“臣知晓公主心中或有郁结，臣不敢妄加揣测，亦不会刻意探寻。往后岁月，臣只求伴公主身侧，护公主安稳，予公主周全，此生绝不相负。”
　　他的话真诚恳切，字字温柔，是世间女子皆会心动的承诺。可翎卿月心底一片澄明，毫无波澜。她清楚，这份温柔是修养，是体面，是门当户对的契合，唯独不是爱意。就像她应允这门亲事，是权衡，是责任，是大局，唯独不是心甘情愿。
　　她浅浅一笑，疏离而礼貌：“公子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