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秋》南山的云

4、星泽 星城与泽海

　　早上七点多快八点的时候星海一中可谓是门庭若市，前些日子星海的天气一直阴着，今日却开始放晴了。
　　柏棋清站在一门之隔的外头，静静地站在星海一中门口的这棵标志性植物罗汉松下，看着不远处的地方人潮汹涌，人头攒动着朝一个地方汇聚而去。

　　星海一中门口的这棵罗汉松大概是有些年头了，和眼前这所百年老校比起来还要也不逞多让，更是上了岁数。
　　和矮小的原本就为盆栽而生的罗汉松不同，这棵罗汉松有七八米左右高。就连日光都难以穿过枝繁叶茂的古松，只是斜着落了一点攀附在灰褐色硕壮的枝干上，留下温暖的痕迹。
　　罗汉松的松针只是看上去就并不是坚硬得扎人的样子，不论是墨绿色亦或是嫩绿的松针看上去都柔软极了，更别说枝叶间点缀的青色亦或者红色红紫色的小果子，树如其名，罗汉松的果子就像是一个一个的小罗汉一样，有一点憨憨的小可爱。
　　柏棋清站下树下等着，一直等到星海一中门口从门庭若市到庭可罗雀，才等到了来接应他入学的人。

　　“你就是柏棋清吧？”年级主任比柏棋清形象中要年轻，就资历来看，哪怕看上去年轻也一定不会过于稚嫩，不过也就顶多三十出头。”
　　柏棋清微微点头，淡笑着朝面前的老师打了声招呼：“翟老师好。”

　　翟闻今日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内搭，外面是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身上的牛仔裤也是同色，金丝边眼镜下是一双温柔的眼睛，天气晴朗的星海再相配不过了明明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倒也像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模样。
　　只不过柏棋清不动脑子也能想到，面前这人的温柔不过是错觉，不够严厉的年级主任又怎么能压住年级里那些刺头呢。
　　柏棋清很收敛也很克制，他绷着唇角跟着年级主任往学校里头走，他大多时候都作为一个聆听者，只是偶尔回应几句。

　　“肖叔好。”翟闻在走进星海一中男生宿舍楼后恰好和这栋楼的宿管碰了面。
　　肖叔今年也就五十来岁，曾经当过兵，如今身子骨也还很硬朗，看上去也很年轻，这会儿碰见翟闻，他笑得牙不见牙眼不见眼的：“小翟啊，怎么这会儿来了？再来晚一点我就要出门去食堂和别人唠唠了。”
　　“那真的很凑巧了，”翟闻指了指身后一直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的柏棋清，“喏，我带我学生来看宿舍。”

　　“转校的崽子莫？”肖叔打量了一会儿柏棋清，柏棋清也只是淡笑，多的话一句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
　　看着是挺乖。
　　只不过肖叔在这里也呆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只消一眼，肖叔也就能看出来这个小崽子并不如表面那样乖巧。
　　起码这个小崽子既不怕老师也不怕宿管，有时候这样的学生才是最难对付的。
　　翟闻笑着道：“是的，他刚转学过来对我们学校很多规矩可能还没有那么了解，之后肖叔可别对他太严苛了。”

　　肖叔上楼开门留下了一把宿舍的钥匙后就走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柏棋清同学，这间宿舍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了。”翟闻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又推开面前的宿舍门。
　　寝室里很干净，和柏棋清预想中男生宿舍会有的糟蹋脏乱不同，不论是地面还是透明蚊帐后的床榻，都比他想象中要整洁得多。

　　“被子会叠的吧，应该不需要我教？”翟闻指了指一张床上豆腐块一样的被子，“如果不能叠成这样是要扣分的哦，今天你还要上课，有关于寝室的规定我就不和你一一科普了，之后你就问你的其他舍友吧，可以么？”
　　难怪。
　　原来是因为学校查得严苛么？
　　柏棋清简单扫了一眼宿舍的陈列布置，应了一声：“好。”

　　一间寝室不大，也就两张上下床，四个人的寝室独立卫浴也很小，一眼见方大小的寝室看上去就拥挤得可怕，柏棋清都难以想象今后在这里的生活会有多热闹。
　　只不过他这一眼扫下来，发现还是正对门的这张床上的豆腐块最有棱有角，床单也是最平整，刚好空着的位置是这张床的上床。
　　只不过这会儿上床堆满了东西，柏棋清这会儿是没办法自己动手收拾的，只能先把东西刚在宿舍里先跟着翟闻去教室。

　　走出宿舍楼的这一秒，柏棋清还有一些不真实感，他吹着不知从哪吹来的初秋的风云人物，仰起头。
　　星海一中男生宿舍外的这条路长有很高的桉树，笔直的桉树有宿舍楼四五层那么高，只是分叉并不多，于是阳光很顺利地就能倾泻铺陈于地面之上，这会儿也落在了柏棋清身上，驱散了一点儿不真实感。
　　从小学到高中，这还是柏棋清第一次在学校住宿，他真的很难想象这段时光会在他的生活里有着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希望接下来的故事情节发展不会太糟糕。

　　翟闻不仅是高二这一届年级主任，还是柏棋清的班主任。
　　柏棋清刚好赶上了上午的第三节课，恰好又是翟闻的数学课，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于是柏棋清很难躲过承受着全班人的目光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这件事。
　　柏棋清自己也知道他的名字里的字在日常中不算常见，于是在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后，他挑了一只白色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泽哥，泽哥，别睡了别睡了，老翟来了。”前阵子才被前桌叫醒的任星泽这会儿正靠着椅背打盹。
　　只不过这会儿站在讲台上的少年嗓音好听还带着点熟悉，让他下意识在窗外落进来的日光里眯起眼。
　　男生今天并没有穿校服，看上去是背对着班上的人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他上半身白色的卫衣因他在黑板上写字的动作被右手肘撑起弧度，显得不那么空荡荡。

　　粉笔落下粉尘在空气里微微飘荡，书本上纂刻的丁达尔效应在这一刻被具象化。
　　男生转过身来那张五官立体却显冷淡的脸在阳光下多了几分温柔，只不过温柔还是太少，遮不住他身上的生人勿近的气质，一眼看过去还是冷得像是一块冰。
　　任星泽原本懒散的神色在看清对方脸的这一刻散了些许，反而带着些玩味，又有些失笑。
　　巧了不是。
　　任星泽扫了一眼黑板上极其漂亮却也极其刻板工整的字。

　　教室里不难听见有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也许是关于对方过于工整漂亮像是印刷体一般书写的惊叹，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讲台上这个人的到来。
　　而任星泽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对方对视上了，任星泽这会儿还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生锈一样缓慢地转着，就像是齿轮一点一点磨合着齿根和齿槽。
　　任星泽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单纯只是欣赏了一下对方书写的名字。
　　柏棋清。
　　名字还挺好听。

　　翟闻在收下柏棋清成为自己班上一份子之前，是见过这孩子的曾经的成绩的，只不过他当时收到的这孩子的照片并不如本人一样出彩，也许是照片里的人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又或许照片本身就是一种刻板。
　　都说字如其人，也许这句话也太过于刻板，但是翟闻却和肖叔对于柏棋清有着不一样的看法，这个小孩，看着简历就让他觉得有些过于刻板地优秀了，就像是此时此刻黑板上的标准楷书一样。
　　翟闻作为身在省书法协会十几年的一员，看人不一定准，但品鉴书法作品的眼光何其毒辣。古往今来好的书法作品都有署名者自己的灵魂，可是柏棋清的字，就像是临摹了无数字帖写出来的，单纯只是好看而毫无自身特点的字而已，也许在比赛里能拿一个还不错的名次，但一定不是最好的。

　　“教室里没有别的空位了，你就先坐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吧，之后班上会换位置的。”翟闻等鼓掌声停了下来之后朝柏棋清笑了笑。
　　他不了解这个小孩转学其中的缘由，云海一中的优秀自然不用他说，能在云海读书的小孩没有来星海的必要，可是他也不过只是老师而已，过于揣测也失去了分寸感，他能做的不过是带好手底下所有属于他的学生而已。
　　柏棋清应声后抬眼间就和坐在最后一排旁边空着一个座位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真是……
　　柏棋清这会儿也哑然了片刻。
　　有时候孽缘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他未来新同桌的这张脸他并不陌生。
　　任星泽今日校服还是穿得很规矩的，黑白两色的秋季校服里是他自己的纯色白T恤，他没怎么管过的头发今日也很安分，并没有这翘一根那翘一根。只不过有的人穿着再规矩，只要脸还在，身上散漫和桀骜的气质就挡也挡不住。

　　“好巧啊。”任星泽只是和柏棋清对视了这一眼，随后在人落座之后说了这一句话，然后漫不经心地把桌上刚刚翻出来的数学书推到了挨着的另一张桌子上。
　　柏棋清看见了这本数学书第一张内页上属于这人的名字。
　　任星泽。
　　这人的名字里竟然既包含了这座城市的名字，也包含了这座城市最中心那片海的名字。
　　星城与泽海。

　　不过总而言之柏棋清对对方展现出来的态度其实挺满意的，不要太过于刺人，但也不需要过于热烈，这样的态度就足够让人觉得舒适得恰到好处。
　　柏棋清倒也不扭捏，一句话没说就十分自然把面前这本书数学书翻到讲台上翟闻讲课的所在处，然后开始听课。
　　开始听课之前他抬眼看了一眼身边人，这人也许是昨夜没睡好，手臂垫在桌上，头埋在手臂围出的那一片小天地里，连窗外的阳光也难以融入。

　　除去雇主的关系，对方应当也不是一个好接触的人，也似乎并没有将那个下午放在心上。
　　柏棋清放心了。
　　他原本就没想过在这座城市留下他的太多痕迹。
　　看来他接下来的校园生活应当不会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