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阿弗洛狄忒》苏文菀

6、第 6 章 昨日之日不

　　对于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我来说，饥饿的感觉是与生俱来的，并且如影随形的一直陪伴左右。这也许就是我最终决定开餐馆的原因之一吧。被饥饿追赶着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直到现在，我不再为它所困的今天，我还时常被那样的噩梦惊醒。饥饿就像一个大怪兽，我永远也打不败它。

　　这个怪兽是个相当的狡猾和鬼祟的家伙。当它要来时，他总是不急不忙，踩着轻巧的鼓点，试探似的，进两下退一下。渐渐地，那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让你再也不能瞧不见它，直至最后，密集的战鼓声响彻身体的每一处，急切地催促着你去抓取任何一种可以吃的东西去填补它空洞的内核，不顾一切地逼迫你从外界汲取养料让身体平静下去，这时候，你仿佛出现了幻觉，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可以吃的东西，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花草、近前的桌椅板凳，你会满脑子想着：这个能吃吗？那个能吃吗？

　　但是很快，只要你挺过了这段最饥饿最难熬的时间，或者根本找不到东西吃被迫饿着，然后，饿着饿着，你突然就不饿了，身体平静了下来，那隆隆的战鼓声也渐渐远去，若隐若现，几不可闻，这时你又会重新振作，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半天、甚至一整天，直到你再次见到食物的那一刻。在这段时间里，你会偶尔感到不适，例如突如其来的一阵头晕眼花甚至眼前一黑，没来由的嗜睡与无力，但是只要你的意识还在支撑，就还能挺过去，如果可以，此时，睡觉是最好的妥协，喝水也未尝不可。

　　小的时候，在我的这项捱饿技能尚未完成之前，我饿了会哭，会乞求，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任何人给点吃的，让我干什么我就会干什么。后来是小伍教会我，怎样捱过饥饿最初也是最猛烈的阶段，怎样用意志和睡眠抵抗饥饿这只大怪兽，当小小的我躺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时候，饥饿终于被我们暂时挡在了门外。

　　在食物匮乏的时候，我常常希望自己像神仙一样，不用吃喝也能过活。经过一次又一次被动的训练，我终于几乎练就了这种强大的本领，我的胃越来越小，只要吃一点点，就能维持很久，甚至到最后，吃饱了才是对我最大的折磨。因为吃饱了之后，我那个的小小的早就习惯了饥饿的胃会抗议，它会用剧烈的震颤和痉挛来表达它的不满，然后我只能靠睡眠来安抚它，不然它便会疼上一整天，在第二天、第三天还要反复折磨我，让我再也不敢多吃，反正也没有那么多东西吃，这种被动的技能简直是上天的眷顾。

　　成年后，我想我应该是老板们最喜欢的那种员工吧：吃得少，干得多。我可以不要脸地认为，我就是某位先辈所说的“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的孺子牛。虽然这位前辈当时说这话时，并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在我将我和小伍唯一的女儿小喜儿留在秦家后，我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餐馆的洗碗工，包食宿的，这简直是我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没有之一！

　　餐馆里当天剩下的菜边、切肉时剔下的边角料、杀鸡宰鱼不要的杂碎，在我眼中都是美味的食材，信手拈来，简直到处是能吃的东西，如同置身天堂一般。

　　因此为了留住这份工作，我几乎是拼了命的干活，除了洗碗，我还打算包揽后厨所有的打杂的活儿，当然，我从不抢功，弄得其他小工都不好意思了，因为他们从此闲得不知道要干什么好了，所以大家对我都特别好，有什么杂事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我，老板家的七大姨八大姑的亲戚要来顶替我时，大家都是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连大厨子都替我说了两句好话。

　　想想我当时只是一个洗碗工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职业，还没到不能替代的地步，但是老板还是同意留下我，并且从此让我升了职，除了洗碗，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后厨打杂，我真是太感激了。

　　我记得那家餐馆叫好再来海鲜排挡，我看着它从一个路边摊，成为一个夜市排挡，再成为一座海鲜酒楼，而我最初的厨艺培训，就是启蒙于此。

　　“你真的没事做了吗？公司里一直不去真的好吗？”我问老秦。

　　“不用担心，一般问题他们都能处理。你知道的，过去我也从不在公司呆超过一个月，集团那么多分公司，我要是每个都去呆一遍，就不要做事了。现在有个好东西，叫做网络。”他朝我眨眨眼，嘴边泛着笑意，我相信这已经是冷酷如他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笑意。

　　“可是，你要在这里呆多久？”我咬咬牙，还是问了这个问题，其实我是想问：你难道要在这呆一辈子吗？想想这种问法过于直白和不够矜持，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这样。

　　我咳了一声，加了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赶你走，其实你来了之后，我们这儿确实热闹了许多。”我这话确实是心里话。老秦整天待在我们店里帮忙，小姑娘秦宛筠自然也是要跟来的，先时不过是吃顿饭，后来便时不时溜进后厨，偶尔也来帮个忙，不过她一个大小姐，眼里没活儿，不过是闹着玩儿而已，干个几天便没兴趣了。

　　唯一的变化是梦生终于安心呆在厨房了，为了偶遇宛筠，便成天待在店里，弄得后厨人手有点过剩。有时候秦宛筠一来，四个人在里面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宛筠追着她老爹，梦生追着她，我则冷眼旁观，热闹得简直可以凑一桌麻将。

　　老秦对于我这种无礼又直接的问法不以为忤，嘴角微扬：“也对，最近我看你这里也不是太忙了，我也要回去处理点事情，你也不必每天担着心了。”

　　我心里咕哝：“我哪有成天担心？”心里想着，脸上就有些不服气的意思。我虽然嘴上没说，不知他怎么就看出来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我会找个机会让你问个明白，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此之前，咱们以前的事还是先别让她知道。”一提到宛筠的事，我就有些心神不宁，我失神地“嗯”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咱们？谁跟你是‘咱们’”只是已经晚了，老秦得意地笑着，心满意足地走开，我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怕没把事情说清楚，先要把自己绕进去了，这件事情着实令人烦躁。

　　想想从前他也不是这样的，嗯！从前…从前我不过是他偶尔在路边捡来的一个物件，恐怕还不算是个“人”，所以一直没搞清楚自己在对方心里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