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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我回来了 ...

  •   凌市。

      我回来了。

      我曾经发过誓再也不会回来,如今我却食言了。

      重新踏上凌市的土地,空气中散发着熟悉的硫磺的味道,这是我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久违的过去。

      刚一下飞机,就看见林晓生站在接机口朝我们挥手。因为之前两人有过些交集,算是有些交情,所以秦宛筠倒没有不给他面子,当场走掉,跟着我们出了机场,坐上了林晓生开来的车。

      车子发动,穿过市区,一路向市郊开去,宛筠问:“我们这是去哪儿?不是去秦氏集团吗?”

      林晓生从前排座椅前探出头来道:“不急,咱们先去一个地方。”眼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我的时候,我接住了他的意思。

      我说:“稍安勿躁,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帮秦总的吗?”

      宛筠抿了抿嘴,忍了。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有些破败陈旧的院子,院门上写着“凌市幸福福利院”。这已经不是当年我和小伍住的那间福利院,我悄声问林晓生:“你确定是这儿吗?”

      据林晓生说,原来的那间福利院早已经拆迁搬走,政府重新批了这块地重建,名字虽然改了,但其实还是以前的那座福利院。也幸亏林晓生在凌市有些人脉,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这里。

      等到我看到老院长,我这才相信这里的确是我原来待过的福利院。老院长居然还记得我和小伍,她拿出资料给我们看,诉说着当年我和小伍的往事。

      “我还记得,小伍是那帮孩子里最调皮的,可那些孩子都听他的,当年他可是我们这儿不折不扣的孩子王,你嘛,我只记得你是最乖的,像个小影子一样跟着那孩子。唉!可惜了,那孩子,我当年还以为他将来是我们这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院长喟叹着,擦了擦眼角。抬头看我们一脸沉重的表情,又道歉道:“抱歉啊,总提这些事,老啦,想起孩子们,总是特别容易伤感。”

      我想起过去在福利院吃不饱总受欺负的日子,现在看看老院长,顿时释怀了,她也有她的难处,我总觉得不能把自己的苦难都归咎于他人或是环境,毕竟除了自己的亲爹亲娘,谁也没有义务惯着你。没有他们,可能我早在五岁前就死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听故事。

      我平静地听完老院长有些冗长的忆当年,然后问:“我们可以在这里转一转吗?”

      老院长当即派了一个工作人员陪我们四处参观。我一边走一边把我和小伍在福利院的事情跟宛筠说了。末了,我说:“所以,小伍并不是我的什么情人,他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宛筠站在教室的走廊上,看着远方,沉思了片刻,说:“走吧,我们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要去?”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她确实冰雪聪明。

      我们重新上了林晓生的车,这次车子载着我们直接进了市区,在一处已经拆为废墟的工地前停了下来。
      我带着宛筠站在这片废墟前看了良久,仿佛又闪回到了高利贷来追债的那一天,浑身颤抖的我跪坐在出租屋那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涕泪横流,为了不让他们带走三岁的宛筠拿出了秦思廉的名片,电话接通后我抱着电话半天一句话都不敢讲,抓着追债人塞过来的大哥大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但心里却清醒地知道那个人根本不会来。

      我记得我用我强行抑制却仍然颤抖地声音小心地问他能不能来救救我们,哪怕只是救一救孩子,不用管我的时候,电话那头好长的一阵沉默,大概是真的很尴尬吧,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我们地位悬殊而且并不相熟。

      我记得我讲完这些就被夺去了电话,听着讨债人继续跟电话里的人各种敲诈勒索,却不得而知电话那头的那个人会怎么回答。

      我记得当我坐在地上抱着浑身滚烫的宛筠等待最终的结果时,内心生出的荒凉和苍茫。突然就不惧了,突然就不怕了,只剩荒凉。这人生的漫漫荒原啊,原来是这样的荒烟蔓草,无尽凄凉。

      如今我带着十九岁的宛筠回到了这里,冷静地好像一个导游在介绍风景名胜:“这里原来是一处棚户区,最早是那些返乡回城的知青搭建的,有一阵子是那些知青的返乡高峰,政府一时无法安置,他们就自己搭建了临时房屋居住,渐渐就成了气候。后来有些人寻着了门路走了,就空出了一些屋子,我和小伍刚出福利院那会儿没什么钱,就住在了这里,这里的租金很便宜,而且街坊邻居也都能互相照应,虽然那时候大家都没什么钱,但有什么事能帮忙的还是会尽量帮,小伍的好几个工作就是他们帮忙介绍的。解决了我们一开始的温饱问题。可惜,都没了。”

      宛筠问:“所以,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没有否认,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地,同样也难以预料自己的死亡之地,人世来去,能掌握的手中的也只能是此刻,握在手里的命运线也只是手心那一点而已。

      我问她:“生在这里会不会让你感到很羞耻?”

      秦宛筠道:“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我只想说,若是我有发言权,我会选择不出生。”她转身就走,却被脚下的瓦砾绊了一个趔趄。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突然感受到了人生的荒诞离奇。

      车子再次启动,穿过市区边缘,往一处偏僻的山里驶去。

      凌市三面环山,一面临平原,论风水来说,的确是极好的地方。这些年政府一直保护自然环境,山区一直没有开发,所以无论市区如何繁花似锦,进了山就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开到一处小路就再也开不进去了,我们只能下车步行。因为离市区远,这里人迹罕至,风貌依稀仍似当年。

      到了这里,我的心再次纠结起来,那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令我差点掉头落荒而逃。

      我让林晓生留在车里等我们,独自带着宛筠沿着小路踉跄着向里走,这是我最不愿被人提及的过去,我也没有把自己的痛处刨开给人看的嗜好。但宛筠不一样,她有权利知道。

      我带着宛筠慢慢朝前走,凭着仅存的一点记忆,找到了当年的那间林间小屋。十六年前的晚上,是秦思廉派人找到了这儿,并把我送过来。但我们到的时候,小伍已经被那些人找到。那晚,我们赶到的时候,树林里虫鸣蛙声,一片寂寂,远远看见小屋的窗子里透出的昏黄平静的灯光,我以为我们刚好赶上,我以为我们还来得及。

      可当我踏入屋子,屋中却空无一人,我问送我来的人:“你确定是这里吗?”然后就看见了挂在老式床架子上小伍常穿的那件皮夹克。

      我走过去,皮夹克尚有余温,好像刚刚被它的主人脱下挂在这里,我甚至还能闻到上面熟悉的夹克主人味道。我甚至能想象出小伍刚刚进屋的时候,是怎样轻松自在地脱下外衣,顺手挂在了床架子上的情形。但下一秒敌人就冲了过来,他不得不再次逃离,连衣服都来不及拿。

      就当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件衣服发愣的时刻,“啊!”的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的宁静,也划破了我仅存的一点希望,我的心似被划出一道血痕,颤抖着、惊恐着。

      如今我们重新踏入这林间小屋,屋内满是灰尘蛛网,已经找不到一丝人的痕迹,物是人非,但当时的那种心悸却还历历在目。

      我说:“当年就是在这儿,我们找到了他的衣服,但是他的人已经不在这了,他躲了他们三天,最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他们?”宛筠问,“他们是谁?”

      我微一沉吟,还是决定说出来:“他们就是本城最大的高利贷组织的成员。”

      “可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我捡了一处床框,用手抹去了一些上面的浮灰,轻轻坐了下来,回忆道:“当年小伍和我一起离开福利院自谋生路,一开始还算风平浪静,可是后来他迷上了赌博,欠了高利贷,噩梦就这样开始了。”

      对于小伍最初的想法,我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在我看来,他迷上赌博也是情有可原的。在那样的物资匮乏的日子里,哪怕一天打几份工,我们的生活也还是捉襟见肘,天真的他一定只是想把那点钱变得更多而已,没想到会越陷越深。

      回想那些年,我们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只是两个没背景没能力也没钱的少年,只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妄图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却在中途就被无情的砍杀。在通往成功的道路上,不知有多少人中途倒下,最终能够抵达终点的,仅仅是有限的几人而已,最终我们也成了筑就此路的垫脚石。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雄心勃勃,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反正未来还远,一切皆有可能,“我不会一辈子穷,我不会一辈子这样,将来我一定会成为这样或那样的人,我一定会活成别人的偶像。”大多数人直到人到中年才发现,那些年轻时的豪言壮语、豪情万丈,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空想,余生只能在现实的泥沼中继续举步维艰地躅躅前行,而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宛筠问我:“你说是那些高利贷的人杀了他?他们杀了他不就拿不到钱了吗?”

      我点头:“是的,我说这是开始,因为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起初他们只是逼他还钱,但他能有什么钱呢,被逼得没办法了,就答应帮他们带货。”

      “带货?带什么货?”

      “就是毒品。”我说。提到这个字眼还觉得恶心。就是那些毒品害惨了他,使他在黑暗的深渊里越陷越深。

      “他帮他们带了几次毒品后,渐渐跟他们混熟了。后来也开始帮他们分销一些,接触这个圈子多了,便起了贪念。”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虽然我很想让事情能够真相大白,可是就这样说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总显得不够良善。

      我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去后面看看。”

      宛筠跟着我走出屋子,来到了离屋子不远的一处小树林,小树林的中央原本是一块小池塘,时隔多年,早已干涸,就算是当年,这里也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只能算一息尚存。

      我走到早已干枯的小池塘前看了一会儿,回想起那天我顺声而来之所见,犹觉阴冷可怖。那天我们闻声穿过树林,看见那一息尚存的小池塘边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而小伍倒在了池塘边,背对着我不知生死。

      我立刻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秦思廉的人与那些人交涉了片刻,才朝我点点头让我过去,小伍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生息全无。

      我对宛筠说道:“那天,就是在这儿,我们追到了这里,但是一切都迟了。我后来才知道,是那帮人的老大对他下了格杀令,就算我们能早一步找到他,也救不了他。”

      “你还没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她,道:“人已经死去多年。。。。。。不如。。。。。。给他留点颜面吧。”

      我向外走去,真不真相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要是继续不理解,我也只能表示遗憾,在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我选择了后者,终究,我还是不能忍心说他半点不好出来。

      虽然一开始受了林晓生的鼓动,我是想坦白一切,但事到临头却没办法做到真的和盘托出,这大概就是一个中年人的瞻前顾后的矫情和无奈吧。

      “走吧。”我说,“最后带你去见见他。”

      我们在小伍的坟前静默,我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我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天上的小伍说:“你看见了吗?我带我们的女儿来看你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她一生平安喜乐,就好像当初我们希望的那样。”那一刻,墓碑上小伍年轻的脸庞似乎对我笑了,就像十五岁那年野花遍地的荒原上那个少年。

      我把宛筠送到了秦氏集团的大厦前,目送她消失在苍茫暮色笼罩下的街头闹市。我最后跟她说:“无论你相不相信,这才是真正的时间线,在我认识你爹地秦思廉之前,我们就是这样活着并死去的,这些与你爹地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他是无辜的。去吧,去平息谣言,去跟你爹地并肩战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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