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松千竹一枝梅》枕书山房

57、踩小人儿 请皇上为我

　　第五十七章踩小人儿

　　方济生高冠博带，宽袍大袖，配上三缕长髯，手执拂尘，看上去果然仙风道骨，一派清和之气扑面而来。
　　赵艺乍见，肃然起敬，走下中堂，“老神仙，临云而至，满室生香啊！哈哈哈。”
　　拂尘半摆，方济生微微一笑，“燕王河口海目，果然帝王之相。”
　　想是赵艺听多此类恭维之语，如风过耳，并未在意，“老神仙哪里修练，为拙荆医病，多有劳烦。”
　　“贫道云游四方，听说王妃有疾，面见燕王，着实唐突了些。”
　　赵艺见方济生并不透露自己来处，深知修道之人，不着行迹，也不追问，“我这里备有纹银百两，以作盘资，请老神仙笑讷。”
　　侍从将银盘托上来，方济生摆摆手，“方外之人，餐风饮露，要银钱何用。”
　　“哦。”赵艺眯起小眼，“老神仙分文不取，不食人间烟火，不沾世俗铜臭。可我这刺史府中，还有什么东西能入您的法眼？”
　　“嘿嘿，贫道并非一无所求，可否请燕王屏退左右？”
　　赵艺大咧咧一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待得厅门关闭，方济生放下拂尘，整整衣冠，跪伏在地。
　　“贫道云中鹤拜见明德皇帝。”
　　赵艺大吃一惊，“你是什么人？是圣上派来的么？”
　　方济生淡淡一笑，“贫道乃方寸山地灵观观主，三年前神游九天，遇到大罗金仙化身，他见贫道有缘，告诉贫道桓运败于北宫，泾河清，天子出。”
　　“我寻访四处，泾州到过七次，均无功而返。前夜路过刺史府，见五彩祥云缭绕，今日得见燕王，方知星辰阵列，吉时已到，燕王三年后当登基大宝，受天下苍黎仰拜。”
　　清寒天气，赵艺汗流不止，“我待老神仙如世外高人，老神仙千万不要害我，快把这大逆不道之言收回，以免我杀身之祸。”
　　方济生大笑，“燕王当年掌掴赵栋那厮的门客，何等英武，此时既将一手掌握如画江山，却又这般惊惧！”
　　赵艺当年死心跟定太子赵械，确实曾殴打晋王赵栋的随从，此事他一直耿耿于怀。此时于密室之中，听闻老神仙直呼赵栋名号，于是放下戒备之心，“老神仙，此时西羌百万横师城外，三年之后，本王怕是已是白骨了。”
　　方济生见他起心动念，心知已上道，自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口中念念有词，“五星镇彩，光照玄冥。见天地、见众生、见明灭，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所在之处，万神奉迎。急急如律令。”
　　赵艺呆呆地看着，刚刚听了夫人所讲道士奇妙，现下又见如此阵仗，更加信之不疑。
　　方济生将镜子递给赵艺，“燕王，请将本道圣物挂于中堂梁上，三年之后，燕王得登大宝，我自来取。”
　　赵艺双手接过， “老神仙可知，我将建都于何地？享寿几何？年号何名？”
　　“天机不可泄露。”方济生假意皱眉。
　　“赠一座金山给老神仙。”赵艺急切地承诺。
　　“不若金泉。”方济生哈哈大笑，“贫道不好钱财，不近女色，只是修仙之地，太过偏远。等明德皇帝即位……”
　　“必为国师，吾与汝共天下。”赵艺抢先回答。
　　方济生掂须摇摇头，“请皇上为我造一座世上最高的祭坛，供我步上天梯，与仙姑交接，饮琼浆玉露。”
　　“这有何难！”赵艺踌躇满志，俨然已为一国之君。
　　方治生心中暗笑，人的欲望果然是没有穷尽，如何虚幻的景象，在一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人面前，都仿佛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告辞！”方济生假意要走。
　　“神仙国师，城外这百万铁骑如何退得？”
　　方济生知道赵艺已对自己言听计从，“府中可有孙姓之人？”
　　赵艺低头思量，“没有。”
　　方济生掐指一算，“需要着落在他身上。燕王可知《纵横术》这本书？”
　　“果然有这本旷世奇书么？”赵艺的眼睛突然眯成一线，脸上青紫之气氤氲，显是对《纵横术》闻说已久。
　　方济生点头，“贫道曾经在陇西孙家翻阅过，只读三行字便头晕目眩无法驾驭。”
　　“哦！都道是此书乃异人鬼谷子所书，得之便可纵横捭阖，执掌天下如尘芥。”赵艺眼中冒出贪婪之光。
　　“非也，以贫道所见诸文字，只有一个字——杀！”方济生眼含热泪，想起翠浓惨死，埋尸荒野，内心无法安定，只因这一个字，“这是一本权谋与血腥之书。”
　　赵艺一生为官，出没战场，早已视人命如儿戏，“难道传说中有假？”
　　方济生平伏心情，“真假之说，贫道不敢断言，据说赵栋读过这本书，才发动了北宫门之变，旦夕之间，江山易主。”
　　“我也听说了，自赵栋看过之后，陇西孙家便被屠戮殆尽，此书也已不知下落。”赵艺叹口气。
　　“贫道化外之人，读不得此书中杀伐之气。燕王纵横疆场，割据一方，此书当为案头必备。”
　　“可惜书已经失踪了。那赵栋何等精明，怎会容世间再有人读这本书。”赵艺握拳。
　　“书虽飘渺，人却真实。”方济生压低声音说，“孙氏尚有一脉香火，存留世间。”
　　“老神仙是说陇西孙氏有人在泾州？”赵艺大喜过望。
　　方济生面现悲凄之色，“贫道泄漏天机太多，恐遭天谴。余下的事，燕王自己斟酌，贫道要告辞了。”
　　赵艺忙伸手拦住，“老神仙稍待片刻。”
　　自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包红绸包袱，“黄金八十两，聊作盘缠。”
　　方济生小眼挤成方孔，含笑接过，胳膊顿觉一沉。
　　踱至院外，只见皓然一轮明月，高挂天际。众人见燕王亲自送方济生出来，皆肃立不语。
　　唯有梅娘在老神仙擦身而过时，递过一个绳头勾在他腰间。
　　方济生张目一望，笑得诡异，“有二三老友在月宫下棋，我便飞去一会。”
　　赵艺见方济生广袖飞扬，忙退后几步，等待老神仙方济生飞升。
　　望天半晌，不见动作，众人都有些疑惑起来。
　　“咦！”方济生一声惊叹，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指指手中包袱，“我倒忘了，却被这黄白这物阻了道行，三日内不能招来灵鹤。”
　　他念动咒语，断喝一声，“起！”
　　毫无腾云驾雾慢慢飘起的潇洒，嗖的一声，老神仙仿佛被绳子牵起，转瞬飞出墙外，半空中落下一只神仙鞋来。
　　只听墙外老神仙运用养生中气，御风弄影，仰天长笑，声音又自不同，屋瓦梁柱共震，落下飒飒尘埃，赵艺与诸将更加深信不疑，虔诚恭送。
　　赵艺双手捧起老神仙的鞋子，里外端详，赫然在鞋底上发现三个小字“踩小人”，不禁苦苦思索，不知其意为何。

　　王掌柜双手捧起一枚金锭，上下端详，语意含酸，“我风里来雨里去，不知要磨破多少嘴皮子，下多少功夫，才能赚几个碎银子。你一个骗子，打扮得人模狗样，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收来这么多金子，什么世道！”
　　方济生二郎腿翘得老高，左脚白袜子上沾满灰尘，“你一介商贾，跟神仙争利，争得过么！”
　　“不问苍生问鬼神，没想到一个大桓王爷，竟然深信怪力乱神。”霜夕摇头浅笑，“我们吊方伯出墙时，绳子被房檐挂住，害得方伯险跌了一跤，这要是让燕王看到，以为老神仙飞升不成要施展那土遁大法呢。”
　　“哈哈哈……”王掌柜大笑。
　　方济生怒道，“我这老胳膊老腿，可经不住你们这样吊着，鞋还甩丢一只，有这么狼狈的神仙么。”
　　“摔个鼻青脸肿，这出戏可就演不下去了。”王掌柜收好金锭，端起茶杯塞给方济生，“老神仙，喝点仙露压压惊吧。你那笑声，如闻鬼哭，大半夜的令人毛骨悚然。”
　　“我这出戏是演完了，接下来轮到孙秀才粉墨登场了。”方济生轻抿一口茶水，“真正的大戏，现在才开演。”
　　“真的有《纵横术》这本书么？”霜夕忍不住询问。
　　方济生沉思良久，“传言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若要我说，当下，只能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的话，孙秀才一介书生，如何与一方诸侯论短长！”
　　霜夕粉目含霜，“没有这本书，孙秀才怎懂得纵横术，如何退城外这百万军马？”
　　方济生见霜夕说得郑重，把茶杯置于桌上，“公主放心，我看孙秀才并不是不学无术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