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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吟风弄月 在这尘世中 ...

  •   第三十五章吟风弄月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路遥车慢。
      方济生的马车出了阳关,行在无边的旷野中,日暮苍山远,不敢问前程。
      耳边只传来不知是阳关城将士们还是西羌骑兵的歌谣,低沉阴郁,悲壮苍凉。
      “我不走,这一辈子我已经走累了,死就死,死在哪里都是一堆黄土。”
      方济生去找翠浓时,翠浓语意坚韧。
      现在,回过头去看阳关城,与山色融为一体,只如一块巨石,横卧在天地之间,石下是一团团等待命运决择的蚂蚁。
      “方伯,为何要将那母女二人留在醉红楼?”霜夕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女孩子在醉红楼,天长日久,终归没有好的结局。”
      方济生沉默以对。
      得不到回答,霜夕便住了嘴。这几日的经历委实凌乱,霜夕隐约明白在这尘世中,并非单一的底色,扯开一角,如同梅娘打翻的染料,各种颜色和着泥土,伴随着疼痛和不适。
      人性的险恶,霜夕初初领略,便苦不堪言。
      梅娘的身子探出车厢,“方伯,我公公怎么办?”
      方济生摇摇头,“他不会有事,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油滑。”
      梅娘又问,“那我呢?没有我,他一个人管不过来客栈的生意。”
      方济生笑了,“放心吧,他会去找翠浓问你下落的。等时局平静了,你就能回驿站了。”
      “那驿站里其它人呢?”梅娘咬着下唇,那个清瘦书生,一肚子不合时宜,也不知在这兵乱中能不能活下来。唉,白让人疼,让人牵挂,也许他这会子正喝着酒念他的歪诗呢。
      方济生又陷入沉默。
      梅娘却最是受不了这一路的沉闷,不由心中烦躁,“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逃难。”方济生沉声回答,“能逃多远逃多远。”
      梅娘思想起自己逃难的那一路辛酸,跪在地上抠蚂蚁窝,好不容易抠出一点点白色的蚂蚁蛋,还没放进嘴里,就被一个肮脏的男人扯着脖子甩到一边,他伏在地上一把把抓起蚂蚁蛋,合着土往嘴里塞,嘴边的泥浆顺着腮帮子流下来……
      那个抢她蚂蚁蛋的人,曾经是梅娘最恨的人。
      及至她看到路边一具无头女尸,还有婴儿爬在她身上吸奶的时候,她就谁也不恨了。
      “我们去长安吧。”霜夕插话。
      月色清寒,长安城便是三个人在这天外的一个梦幻。仿佛朝圣者心中的圣地,到了那里,便此生无求。
      长安,于霜夕,是一片平静莲叶,凝着晨露;于梅娘,是一碗热腾腾的宽面,泛着油花;于方济生,则是一条长阶,渐次向上,通往高处。
      “驾!”方济生扬鞭催马,“我们去长安!”
      梅娘久居塞外,今时方得振翅翱翔,一时间豪情澎湃,对着无人的旷野,高呼,“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方济生与霜夕吃惊地望着她。
      梅娘骄傲,“孙秀才教我的。”
      “后面呢?”方济生笑着问,“就会这么一句?”
      梅娘败下阵来,“这一句也学了好久才记住。”
      霜夕心念一闪,不禁接出下一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一股醋意升腾而起,梅娘皱眉,“孙秀才也教你了?”
      方济生与霜夕相视而笑,“不用他教,这是书上的话。”
      梅娘虽心下释然,终又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书本之外,心有不甘,“耗子啃碗碟——一嘴的歪瓷(词),你们这些读书人恁地矫情。”
      “哈,是谁先吟风弄月来的。”霜夕失笑,拨着梅娘的耳垂下的坠子。

      谢主薄手看到刘怀瑾经过身边,并不停留,快走前行,连忙跟上。
      火把照处,一队玄甲军沉默地在城门前站着。
      刘怀瑾站定,肃穆的目光从每人面上扫过,“诸位兄弟,今晚这一仗必是有去无回!”
      玄甲军并不动容,面色如铁,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生死视之如常。
      “我辈从军那一天,便等着今日的到来。”刘怀瑾喉头哽咽,顿了一顿,“娘的,死就死,还说个鸟!”
      有老兵浑笑,“别驾什么时候这般扭捏,跟醉红楼的姑娘们交接太多了吧。”
      刘怀瑾开怀大笑,“来,干了这碗壮行酒,去他娘的,给老子多砍几个人头。”
      一匹战马仰天长嘶,敢死队各各举碗大口吞下,并不多言,转身出了城门。
      刘怀瑾走上城楼,谢主薄要跟着,被刘怀瑾拦住,“秋桐兄,骑上我的马,从东门去敦煌面见守备鲍浙权,务必要急速派救兵前来。阳关城防,最多支撑两日。”
      谢主薄怔了一怔,连忙答应去了。
      刘怀瑾拉过边上的黑脸校尉,“准备好了?”
      黑脸校尉穿着西羌游骑的衣服,挺了挺胸,“只待别驾令下。”
      刘怀瑾脸色凝重,“我让这几十个兄弟去送死,为的就是保你这队人能趁乱杀出重围,到了□□驿,即刻协助魏检校烧毁房屋。我要使西羌军马误以为后方有埋伏,不敢大举进攻阳关,待敦煌救兵到,才能保阳关不失。”
      黑脸校尉抱拳行礼,“末将万死不辞!”
      “不许死!死了还怎么去□□驿,全城百姓指望壮士了。”
      黑脸校尉重重点头,不再虚礼,招呼一声,几名西羌装束的玄甲军,骑上战马,隐入城门的阴影中。
      天地一片黑暗,刘怀瑾在城楼上只见敌营中灯火与天上疏星相接,没有分际。
      敢死队在暗中潜行,刘怀瑾什么也看到,只觉凉风嗖嗖,他紧一紧衣领,方觉手心中已是一层薄汗。
      接近敌营时,敢死队的火把陡然亮起,高高的城楼上看下去,这队火把宛如一条小蛇,蜿蜒而入一片巨大的沙漠中。
      西羌军队太过托大,未设犬齿护栏,万想不到,小小关城,居然派出兵马夜袭,被这队不要命的太岁杀进冲出,更被点燃了几具帐篷。
      无奈兵力悬殊,萤火终难与苍穹争辉。
      刘怀瑾在城楼上,眼见这点点火吧一个一个熄灭,伫立良久,不发一言。

      晨曦微露,敦煌城出现在天边。
      方济生一夜未眠,眼中血丝遍布,马车穿过城门,踩上青石板路,答答的马蹄惊醒了梅娘。
      她探出头,揉揉眼睛,“敦煌!”
      方济生指指仍在沉睡着的霜夕,示意她噤声。
      敦煌比阳关大了不知多少,制豆腐的小摊已然支起,一团水汽氤氲,人影憧憧。
      车停在一边,梅娘下了车去买吃食。
      晨曦微露,云层依然企图阻挡住阳光,以徒劳地保留人间的冷寂和漠然。但是阳光依然粗暴地扯开云彩的裙袂,照在楼角的彩绘上,艳丽而亢奋。
      梅娘恍惚起来,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一个蛮横的清晨。那个马贩子的呼噜声吵醒了她,她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娘的头发散落到床边。她推开房门径直上了大街,街角上朦朦胧胧的一堆人挤在一起吃早点,她不饿——自从跟着这个马贩子走,娘俩都吃饱了肚子——她只是闻到了烤面皮的味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向有吃的的地方走去。
      “我媳妇儿现在比我能吃,肚子里肯定是个儿子。”一名精壮汉子端了一大碗馄饨,快速放到桌上,“哟呵,还挺烫。”
      边上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呵呵一笑,“胯大生儿子,瞧你媳妇儿现在瘦的,多半是闺女。”
      “我媳妇儿……”精壮汉子鼓起腮帮子对着热馄饨吹了几口气,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儿,“你行,山那边洞里的佛像你是没少画,佛祖保佑你儿女双全。可我也没少运石头呀,这头胎怎么也先来个儿子,给我这三代单传的家谱上先添上一笔,我爹娘才放心。”
      那边的胖女人闻言冷哼一声,“闺女怎么啦!先开花后结果不是应该的嘛!”
      “三娘说的对。”精壮汉子吸了一口热汤又慌得吐出来,“烫嘴,真是心急呀,要是能不开花直接结果,那不是更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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