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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托妻小 冰儿,为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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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托妻小
刘怀瑾负手低头,看树下两队蚂蚁在打架。
方济生被兵丁推进来,刘怀瑾看见,忙招手,命人解去绳索。
刘怀瑾脸上含笑,指指地上。方济生看两队蚂蚁势均力敌,混战一团,各自的大军源源不断加入战场,战死的尸体卷曲起来,被新来的蚂蚁冲撞踩踏,残肢断臂越堆越多,战场由初始清晰可见的两队,早已变作一片黑色斑迹,不辨个体的生死,只见一块黑斑在地面上渐渐扩大,胜负不分,里面熙熙攘攘,生生死死,争争抢抢。
方济生无心地上的战局,几夕死牢,狼群围困,已使他脸上呈现呆滞木讷的灰败神色,再无慷慨激昂之气,也无灵通精明之形。
他只是站着,面无表情。
“济生啊,一场误会,你不必挂怀。”刘怀瑾轻拍他的后背,“人生在世,难保不受点委屈,要往前看……”
“入死牢,困狼群,上法场。”方济生哽咽,虽为医者,见惯生死,轮到自己,仍难释怀,“你管这叫委屈!别驾见多识广,多半受过不少委屈,小民觉得这已是弥天大祸,旦夕作鬼,万不能以委屈视之!”
“呵呵”刘怀瑾干笑数声,“也罢,济生啊,我知你对我有怨气,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此番周折,权且放下,山高水长,济生神仙似的人品,异日登高远望,此事必将云淡风轻地过去。”
“别驾不杀我了?”方郎中斜眼注视着他,语意尖酸,“方某必刻骨铭心,常感别驾活命之恩。”
“什么话来!”刘怀瑾假意惊讶,“刘某怎么会杀先生,只想事关重大,怕先生与外人说起,反而坏事,暂住几天而已。如今时过境迁,当然要还先生自由。济生随时可以拿起脚来走路,何人敢阻拦先生。”
方济生转身便走,刘怀瑾忙一把拉住。
“济生,不急。”
“哼,我就晓得你不会轻易放过我。”方济生鼻孔向天,嘴角冷笑。
刘怀瑾指着地上蚂蚁,“你瞧,这些蚂蚁为争半块馍前赴后继,战死疆场,落了一地尸体。”
“你再瞧瞧阳关城外那几十万虎狼之师,”刘怀瑾二指虚伸,“与这些蚂蚁何异!”
“我们也与这蚂蚁何异!”方济生冷冷望着他,只见他两手在空中飞舞,好似对他的言语充耳不闻。
“西羌行径,想来济生也有耳闻,阳关城破之日,你我,乃至这全城百姓都将被铁蹄践踏,济生此去,不过半日,便成屠城之鬼了。看这蚂蚁,怕也是你我的下场,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方济生定定望着脚下的蚂蚁堆,知刘怀瑾所言不虚。
“济生,刘某有一事相求。”
方济生沉吟半晌,转身却看到刘怀瑾长揖至地,静静不动。
“这从何说来。”方济生到底不至于弃斯文不顾,见刘怀瑾如此,又得逃大难,心中毕竟有些软下来。
“但说无妨,何至于此。”
刘怀瑾正色道,“刘某履职阳关别驾,不足一月,根基未深,更无可信之人。与济生接触虽短,意气相投,更佩服济生铁肩担道义之正气……”
“别驾不是要我去送死吧?”方济生听他语气严重,心中更加疑惑。
“恰恰相反,刘某正是在这兵临城下之日,为济生谋划一条生路。”
方济生双手抱在胸前,“别驾为济生谋划的路,济生走起来,却是脚下飘浮,如临渊暗行。”
“济生且听怀瑾肺腹之言,再行判断不迟。刘某千里为官,携带家眷,原想在阳关总要多住上几年,孰料经此滔天大祸。”刘怀瑾凝视着方济生的眼睛,“我死不足惜,想劳烦济生带着我的家小,连夜出城,也为我刘家留下一脉香火。”
方济生呆呆地望着刘怀瑾。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济生还需远走高飞。”刘怀瑾从亭中石凳上取下一个包袱,“这是这些年刘某为官所得,总够几年花销,以济生医术,尚不至于为稻粱艰难,但接济怀瑾家小,衣食供给,不使过于为难。事关刘某一家,还望济生成全。”
方济生接过包袱,只觉双臂一沉,“怀瑾兄,这……这……”
“这次真的是刘某身家性命要着落到郎中身上了。”刘怀瑾重重拍了拍方济生的肩膀。
“为什么选我,你门下总有几个亲兵幕僚。”方济生疑惑。
刘怀瑾怅然苦笑,“听说济生兄总是官场失意,我估计济生兄始终不明白官场中人,全无纯良品行,貌似忠厚老实,相交剖心致腹。私下里行事,下作卑鄙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明是一堆笑,暗是一把刀,你让我相信谁去。”
方济生恨恨,“官场的险恶,从别驾身上,济生领教过了。”
这次刘怀瑾没有干笑,只是定定地望着方济生,“方郎中禀性齐庄忠正,刘某佩服,马车我备好了,家小托付济生,刘某便可安心拒敌。”
方济生皱着眉,“我并没有想过背井离乡,或许在这城中,幸能苟活,待兵过后,再春草复生便是。”
“济生糊涂!此次西羌阵仗,举国来犯,亡国之势,谈什么兵过。城陷之日,便是为奴之时。济生想被作奴隶,为异族牵马坠镫乎!”
“可是普天之下,何处安生?”方济生长叹一声。
刘怀瑾低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戎马倥偬,四处奔走,居无定所,并未致下田产。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不过,”刘怀瑾苦笑,“醉红楼中有一楚地女子生性刚烈,我想楚地风物,自古强横。小女年未及笄,如在楚地能熏陶个性,乱世将至,或许能自保,以免之后沦落风尘,便是不负我心了。”
方济生呆住,“无稽之谈!有方某在,怎能使别驾家小沦落风尘。”
刘怀瑾两行清泪下落,“到头来,繁华如梦,身似飘萍。小女出嫁之日,还望济生焚香北顾,也使刘某黄泉路上,走得踏实从容。”
方济生也不禁泪眼满眶,“怀瑾兄,不如今晚挂冠弃城而去,作个田舍翁终老,亲见孙儿膝下环绕,不亦人生快事。”
“国家有难,守土之责,怎能临阵脱逃!”刘怀瑾挺了挺背,泪迹未干,瞬间神情庄严,“我辈即受皇恩,杀身成仁,一条贱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拖累家小,殊为不忍。”
说话间,刘怀瑾妻女已妆扮停当,一身布衣素裙,与民女无异。
刘怀瑾一拱手,“事不宜迟,济生请速动身。”
转身蹲下轻抚女儿脸庞,“冰儿,为父不能送你们远行,路上要懂得照顾母亲,多喝热水,睡觉不要再踢被子……”
“女儿记下了。”冰儿低头答应,满面均是悲戚之色。
刘怀瑾牵了夫人的手,无半句私语,只是相对重重点头。
手一放开,便成永诀。
方济生陪着刘怀瑾家小往外走去。
“等一下。”刘怀瑾高声叫住。
三人一齐回头。
“没什么。”刘怀瑾满腔留恋,终还是茫然一笑,挥手作别。
方济生在台阶上回过身来,一拱手,刘怀瑾亦答礼。
“别驾,你手上的扇子,济生瞧着眼熟。”
刘怀瑾忙双手呈上,“为郎中保管的稳妥。”
“光风霁月,”方济生打开扇子,“别驾好闲情啊。”
刘怀瑾毫无愧疚之意,“济生就是行事太过拘谨,不妨放浪形骸,从此天大地大,试试另一番滋味。”
“如果不是西羌兵临城下,你便不会放我出来是吧?”方济生终不能释怀。
刘怀瑾面无表情,“郎中,保重!来世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