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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秀才 君不闻秀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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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秀才
“兄弟!”
孙秀才刚刚走到街上,便听得后面炸雷般喊。
他转过身,看到阿史那朴固牵了两匹马向他招手。
他脚步宛若踩在云团里,到了阿史那朴固近前,拱手为礼,“见笑见笑。”
“兄弟海量啊,”阿史那朴固由衷赞叹,“我只当汉人一贯扭捏,不想兄弟如此豪爽,颇对我的脾气。”
孙秀才对昨晚斗酒之事,隐约记起,“哎呀,丑态毕露,惭愧惭愧。”
“上马,咱俩出去畅游一番,散散这身酒气。”阿史那朴固翻身上马。
孙秀才却之不恭,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马上坐稳。
阿史那朴固却似长在马上,一阵风般卷出了驿门。孙秀才头重脚轻,然而好胜心切,两脚一夹马肚,追着那片黄烟去了。
西羌良马,自是非凡,跑起来如履平地,孙秀才松开缰绳,伏下身子,任由马甩开四蹄,纵情奔驰。
耳边风声烈烈,孙秀才腹内却翻江倒海,终于没忍住,开如呕吐起来,秽物迎风飘散,颇为壮观。
阿史那朴固在河边下马,却见孙秀才勒马止住,自己跳将下来,扑到河边探头下去喝水。
“孙兄弟,没想到你喝水也这般豪爽。”阿史那朴固惊异万分。
孙秀才有苦难言,脱下长衫洗了污物,挂到马鞍上,又清水洗了脸方才清醒过来。
“阿史那兄弟,若论骑术,孙某甘败下风。”孙秀才一屁股坐倒在地。
“昨晚孙兄言称大桓江山锦绣,何等威武。依孙兄看,比我西羌汗国如何?”阿史那朴固也坐倒在孙秀才身边。
“西羌有三不及,”孙秀才当仁不让,开始卖弄学识,“其一,西羌乃一族尔,不能称其为国。朝纲法度严谨,士大夫崇德守义,庶民安居乐业,车辙马迹,经纬四极此为国也,而西羌逐水草而居,劫掠无常,各藩篱朝秦暮楚,何谈国事。其二,大桓继承汉统,伦常有续,文脉勃兴,以武为植,以文为种。西羌仅聚之商道,实为无根之木。其三,我大桓立国二十年,朝气蓬勃,晋王继位,战功彪炳。西羌何人能挡之!”
阿史那朴固抬头浅笑,“孙兄弟言之在理,只是忘了一件事。”
“何事?”
阿史那朴固突地拔出腰间配刀,凌空一挥,破风之声唔咽。
“西羌人的刀,喜欢饮血!”
孙秀才站起身来,“君不闻秀才胸中百万兵,腰间剑气血犹腥。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
阿史那朴固把刀慢慢横到孙秀才颈边,“你我兄弟一场,异日兵戎相见,我赏你一个全尸。”
孙秀才轻轻用手指将刀刃拨开,“我饶你一条狗命。”
阿史那朴固收刀还鞘,“哈哈,孙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
“你觉得,大桓与西羌,必有一战么?”孙秀才面不改色,长叹一声。
“你看这条河,可供百万驻军饮水么?”阿史那朴固并不回答,若有所思。
孙秀才极目远眺,“过了这条河,便是桓境,兵戈即起,莫不有终期。”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阿史那朴固听他吟哦,虽不懂词意,但感觉声音悲凉,也心下戚戚。
“孙兄弟,我西羌汗国逐水草而居,四海为家,马蹄到处,便是牧场。不像你们汉人守着一亩三分地,或几本纸书过活。这茫茫原野,在我看来,哪有界限,河这边的水草姓桓,那边便姓西羌么?”
阿史那朴固扔了块石头进河塘,“我西羌重商轻农,这驿站虽小,却是商道重镇,大军过时,自是秋毫无范,但前方阳关,咽喉重地,听说桓军重兵驻守,不免一场撕杀,你最近还是不要去阳关了。”
“最近?”孙秀才皱眉,“这么急,和亲的公主都到了。”
阿史那朴固没有回答,拍拍孙秀才的肩膀,“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我族的图腾是狼!”
一骑快马驰至,西羌使者滚鞍下马,“阳关别驾到了。”
“一个区区别驾,让他等着。”阿史那朴固躺下,“长生天赐给阿史那氏马奶和利刃,我的军队像狼一样,敌人像绵羊一样,从日出的地方到日落的地方,一切土地都将被征服,没有谁能违反长生天的命令。”
孙秀才站起身来,“我大桓公主尊贵之体,为交好而至,尔等使臣当匍伏以迎,何来无礼冷落!”
“你们也许是狼,但中原人绝不是绵羊!”孙秀才上马,绝尘而去。
“这西羌使者好大的架子!”刘怀瑾已经沏了三泡茶,嘴里的味道淡起来。
“还不快去催。”谢主薄横眉冷对王掌柜,“魏检校,这么失职,你早该让西羌使者在这儿等着,哪也不许去。”
王掌柜陪着笑,凑到刘怀瑾耳边,“别驾,要么先去房中歇息一下。”
“公主安顿好了?”刘怀瑾淡淡地问。
“住在上房,这会儿估计休息了。”王掌柜小心翼翼地回答。
刘怀瑾侧过身子吩咐,“谢主薄,你去看看。上次就是在这里出的事情,这次我带了亲兵亲自护送,别再出什么乱子。”
谢主薄会意,提着长衫下摆上楼去了。
“哎呀,你这小驿站修得不错,这客栈也是你经营的吧?”刘怀瑾招手喊王掌柜过来,“魏检校,来坐,坐嘛。”
王掌柜满面堆笑,提着水壶凑上前来,“别驾在上,下官哪里敢坐。伺候您喝茶就行。”
“我听说,驿站里死了个人。”刘怀瑾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问。
王掌柜面上笑容不减,“山贼内讧,一年总有那么几起,驿站势小,弹压不住。”
“这么说,劫持公主,骚扰百姓,山贼十分猖獗,我这当别驾的为官不力啊。”
王掌柜用眼神示意吴大娘给刘怀瑾换了新茶,“别驾说的哪里话来,全赖别驾威名护佑,驿站大体安定。”
刘怀瑾闷哼一声,眼睛直视着王掌柜,现出洞悉一切的凌利。
“魏检校,你贵姓啊?”
王掌柜听闻,心道果然与自己所料无异,魏植恩的死,与官府有关。
他看看左右无人,把腰间印绶解下,连同袖中一锭金元宝,轻轻放到桌上,取了一方手帕盖上,“小的是这家客栈的掌柜王振松,为别驾备了一份薄礼,请别驾笑纳。”
刘怀瑾并未往桌上瞧上一眼,仍冷冷逼问,“你是不是山贼?公主被劫与你有没有关?”
“小的几十年经营这家客栈,与山贼势不两立,断无瓜葛,驿站人人可知。”王掌柜斩钉截铁地否认,“事出突然,才写信向别驾禀报。”
刘怀瑾这才把手从腰间配剑上拿下来,“你冒充检校是何居心?”
“不过贪图一点俸禄。”王掌柜假意尴尬一笑。
刘怀瑾冷笑,“奸商!”
“别驾教训的是。”王掌柜低头。
远处却见孙秀才骑马进了驿站大门。
刘怀瑾站起身来,顺手把桌上的印绶递给王掌柜,“这检校你先当着,不过俸禄可是半个铜板都没有啊。”
“下官知道。”王掌柜连忙把印绶缠回腰间,转眼不见了桌上的金元宝,只留一方帕子平平展开。
“秀才,西羌使团的队长呢?”王掌柜抢前几步,喝斥孙秀才,“不老实在驿站里候着别驾,瞎跑什么!”
孙秀才勒马下来,“晚生孙简竹,见过别驾大人。”
“方才路过‘过云楼’,可是简竹兄的府邸?”中原重文轻商,刘怀瑾对读书人总要摆出一幅和善面孔,与对王掌柜的态度自是不同。
“正是。”孙秀才不禁挺了挺腰杆。
“简竹兄与陇西孙氏是什么传承?”刘怀瑾依然笑意盈盈。
孙秀才并未被地方官的垂护冲昏头脑,出言谨慎,“晚生不过是仰慕陇西孙氏,权且命名,并无任何联络。”
“哦,”刘怀瑾点头,“简竹兄志向远大,令人敬佩。”
“别驾,他不过土生土长一个穷酸,识得几个字而已,连给陇西孙氏提鞋都不配。”王掌柜接话,“西羌管事儿的人呢?让别驾等他,一点规矩都不不懂。”
“如今国家中兴,正是用人的时机,简竹兄这秀才之名是哪年中的科举?今年可应秋闱?”刘怀瑾一边笑着,一边捏着袖子里的元宝。
孙秀才点头,“回别驾,秀才是这驿站的人浑叫的,晚生今年正有应试之意。”
王掌柜弯着腰,“他哪里考得上秀才,大家不过是拿‘秀才’二字消遣他而已。”
“胡闹!”刘怀瑾脖子一梗,显出威势,“国家功名,怎能拿来作贱人,要不要我拿‘检校’二字也消遣你呀!”
王掌柜被长官训斥,只得低头诺诺,不敢再插话。
反正西羌使者还没到,刘怀瑾闲着无事,一来拿孙秀才示以爱民如子,二来拿王检校彰显官威,大好辰光,全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