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之怒》枕书山房

25、奸商 我西羌汗国

　　第二十五章奸商

　　孙秀才围着火炉在啃馍，手里捧一个，火炉边上还放着一个。
　　膝盖上放着两车书，一本《诗经》，一本《易经》，他不时拿起对照着读。
　　王掌柜坐在他身后，“孙秀才，有你这么读书的么！不读完一本再读一本。”
　　“王掌柜，我在想这《诗经》到底敌不敌得过这《易经》。”孙秀才皱眉。
　　“吓！”王掌柜瞅他一眼，颇为不屑，“让这两本书较量一番便罢了，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诗，人生锦绣；易，天地伦常。”孙秀才站起身来，“我的意思是说，《诗经》里的诗书礼乐，修炼无论如何高深，终敌不过《易经》里的命运摆布。”
　　孙秀才长叹一声，“念此令人心灰！”
　　秀才此念，倒是王掌柜未思索过的大命题，他也有些错愕。
　　“我说孙秀才，你成天就琢磨这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王掌柜提起火炉上的水壶倒水，“什么能敌得过《易经》？谁能跟命争？”
　　“即便你拥有了无穷的力量，你也无法改变你的命运。”孙秀才为自己的总结频频点头。
　　“你可说错了。”王掌柜吹着杯子里的热水，“钱，钱就能改变命运。比如你吧，你现在只能啃个冷馍，假如说，你科举高中了，当然这辈子估计你是没戏了，嗯，我是说假如，你当了大官，白花花的银两流水一样进来，你还会啃这块馍吗？必然是山珍海味，熊掌燕窝，你的命运是不是就改变了？”
　　“王掌柜，你理解命运就是吃什么的分别？”
　　“不然呢？”
　　“命运是你不一定想走，却又不得不走的那种路！”孙秀才郑重其事地说，“王掌柜，你有没有一点家国情怀？除了吃。”
　　“家？国？倘若一个人，没有了国，也没有了家，还能有什么情怀？不混吃等死还能干什么？”王掌柜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和他争辩，喝了口水，倒似喝了一大口劣酒一般剧咳。
　　孙秀才复又坐在炉边，拣起另一块馍放进嘴里，“瞧你，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家，没有国呢。我辈读书识字，当以贱躯赴国难，以学识振家邦，如今我大桓国力蒸蒸日上，正是我辈报效之时，异日强大兴盛，冠盖天下，万国来朝，何需向西羌和亲，生此事端。”
　　王掌柜斜视着孙秀才，“秀才，你可知道有种东西最是祸国殃民。”
　　“什么？”
　　“野心！”
　　阿史那朴固从客栈外进来，将抱着的绸缎丢在桌上，向孙秀才招手，“书生，瞧瞧，这么好的东西，我要再买些，你和我一起去，那个胖子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孙秀才放下书，和王掌柜交换了一下眼神，“钱串子这下高兴了。”
　　“等一下，我回房再取些银两。”阿史那朴固又将那绸缎抱将起来，转身上楼。
　　王掌柜起身踱至门外，果然看见西羌使团的人都围在钱掌柜的绸缎庄前。
　　“花了几两银子，买这些？”孙秀才问急急下楼的阿史那朴固。
　　“二十两，便宜。”阿史那朴固回答。
　　王掌柜恨得几要跳将起来，这钱串子岂不是大赚一笔。平时都是客商来，讲究财利交往，锱铢必较，哪承想这些西羌贵族们过来，竟是把那银子水似地倒将出去。
　　王掌柜看孙秀才跟着过去，心中不是滋味，银水汹涌，奈何不流向我这钱包。他匆匆翻出柜台里的水牌，一狠心将房价翻了一倍。
　　“王掌柜，忙着呐？”
　　王掌拒抬头，一看是小蛮那张桃红柳绿的脸，下意识地将水牌拨进柜台里面。
　　“他小蛮嫂子呀，穿得这么鲜亮，都不认识了。”
　　小蛮更将那腰身一扭，“哎呀，王掌柜真个会说话。”
　　“都是实话，他小蛮嫂子可说是咱这小驿的一枝花，没有你每天这么花枝招展，不知有多无聊。”
　　小蛮笑起来，两眼眯成一线，“哎呀，都说王掌柜心明眼亮，当真是个明白人，哎呀，那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准同意。”
　　“什么事？”王掌柜警觉起来，都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蛮踮起脚尖，上半身伏到柜台上，“眼瞅着这群西羌人来，你不想着赚上一笔？我刚从钱掌柜的绸缎庄路过，半个货架都卖光了！”
　　“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怎么赚就怎么赚，咱不像钱串子，赚那些昧心钱。”王掌柜擦着柜台，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
　　小蛮一撇嘴，眼白飞出眼眶，“那你别改水牌呀。”
　　王掌柜的伪善被戳破，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待如何！”
　　小蛮凑上前来，“西羌使团长途跋涉，一路上风餐露宿，没吃过顿饱饭，今儿晚上是不是得多来点荦食，屠子新杀了牛，价钱给他们算得高一点。”
　　“那你跟秀才去商量，让他带西羌人去你那里买不就是了。”
　　“王掌柜，你这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吧。那西羌人吃生肉的么？不还得在你这客栈做熟了吃么，你不得多买点。”
　　王掌柜点点头，“行，我多买点。”
　　小蛮眉开眼笑，“我这就让张屠子给搬过来，一条整牛，咱按四两银子算。”
　　“等等，”王掌柜皱起眉头，“怎么这么贵，往天都二两银子，你让我还赚什么钱。”
　　小蛮志得意满，跳着出去，“跟房钱一样，你再翻个倍不就成了。”
　　“奸商！无商不奸！”王掌柜对着小蛮的背影恨恨骂着，取出水牌继续改。

　　客栈内灯火通明，王掌柜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众人围成一圈，桌上碎肉残酒狼藉，酒量小的早已伏在桌底人事不省。
　　“我西羌汗国，纵横西域，灭国无数，靠的是什么？”阿史那朴固将那牛骨挥在空中，汁水飞溅，“靠的是什么！马、刀和酒。”
　　“酒！”钱掌柜眉开眼笑，一番觥筹交错，终于听懂几个西羌字眼，“酒！”
　　孙秀才目光呆滞，注视着桌上的摇曳的火烛，“我大桓山川锦绣，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男耕女织，千里江山如画。”
　　孙秀才扶着椅背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步履蹒跚踱至门口，向天指了指，然而并无言语。
　　西羌使者多数已酒入半酣，吆五喝六，无人注意孙秀才的举动。
　　阿史那朴固两腮微红，眯着眼睛盯着孙秀才。
　　孙秀才转身，笑得恍惚，跌跌撞撞举着酒杯凑到阿史那朴固面前，两人鼻子几乎要碰到一起，“三分月光，七分剑气酿成这酒，入口封喉，你怕不怕！”
　　阿史那朴固抢过秀才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钱掌柜高声叫好，忙又补上一句西羌语，“酒！”
　　孙秀才目光缓缓地在阿史那朴固脸上和桌上酒杯间来回流转，“不地道，抢我的酒。”
　　阿史那朴固搬起坛子又把桌上的酒杯倒满，递给孙秀才，一言不发，目光挑衅。
　　孙秀才接过杯子，看也不看，侧手倒掉。
　　阿史那朴固霍然而起，目露凶光，“瞧不起我们西羌人！”
　　钱掌柜面色大变，酒醒了一半，伸手轻拉孙秀才的衣襟。
　　王掌柜也停了记账的笔，从柜台后直起腰来。
　　“都道是，”孙秀才将袖子撸起来，“都道是西羌乃狼族之后，阿史那氏更是血统纯正的贵族。而我孙氏也是名门望族，百年兴衰，一息尚存。”
　　孙秀才吃力地将酒坛举起，淡淡一笑，“十几年来，孙某身边，不过宵小之徒，无人对饮，今晚，你虽然是西羌，也算贵族吧，不算辱没了我。来吧，干了这一坛。”
　　“使不得，使不得。”钱掌柜慌得站起来，看他将一整坛酒送入口边，忙伸手要拦。
　　阿史那朴固扭着钱掌柜的手臂，拉他坐下。
　　“你若将这酒喝下，便是我阿史那全族的兄弟。”
　　孙秀才更不答话，竟将那酒坛举过头顶，仰头痛饮。
　　使者们见此场面，皆停了喧嚣，噤声观看。
　　孙秀才喝罢，稳稳将空酒坛放到桌上，撩起衣袂擦了擦嘴角，取了一粒花生豆扔进口中，一扫方才醉态。
　　“兄弟！”阿史那朴固翘起大拇指，众使者高声叫好，更有好事者抱起一坛酒放到翘阿史那朴固面前。
　　阿史那朴固长啸一声，“我狼族最崇敬有血性的汉子，这坛酒下去，我俩需撮土为香，结为兄弟。”
　　阿史那朴固举起酒坛，缓缓倒入口中，众人轰然叫好。
　　钱掌柜又学了一个西羌语，也跟着高呼，“好！”
　　阿史那朴固喝完，伸出舌头，在酒坛边沿舔了一圈，将那空坛扔到地上，一脸豪气。
　　他也作势要去取桌上的花生豆，无奈酒气上涌，眼珠泛白，顺着椅子瘫软下去，人事不省。
　　孙秀才纵声长笑，“哈哈哈——”
　　笑声未绝，他也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摔在桌子下面。
　　使者们皆哂笑三四声不等，对他二人不管不顾，任由他们在地上躺着，自顾自划起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