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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笨蛋 我婆婆说翠 ...

  •   第二十四章笨蛋

      “他娘的!他娘的!”
      谢主薄远远便听到刘怀瑾的咆哮声,心中一紧。这位新别驾到阳关履任未及旬月,发火骂娘已是接二连三,前几日公主不见,更是劈头盖脸,在一干幕僚屁股上印了脚印,都赶出大堂,脾气暴躁可见一斑。从军之人,口无遮拦,上至十八代宗庙,下至后代□□儿,无不扯将出来,百般凌辱。读书之人,最受不了揭人短处,被其斥为“股肱爪牙”,谢计薄闻言,羞愧难当,归家之后,以头触柱,痛骂其“汝何不以溺自照!”
      如今谢主薄的头仍在隐隐作痛,闻听刘怀瑾又在作狮吼,只得硬起头皮,迈步进去。
      “畜生!畜生!”刘怀瑾怒火万丈,几要执手里的折扇敲击条案,然而又舍不得这蜡底红花的扇骨,见谢主薄进门来,抢上一步,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棕竹折扇重重砸在案角,“老子要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挖你的肝,掏你的肺,抠你的心,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啃你的骨头!”
      喊一句砸一下,折扇倾刻粉碎。
      谢主薄未敢言语,扇骨倒还平常,那扇面是二十几年前故人酒后所赠,所绘雄鸡神清气爽,酒醒之后,再无力为之,极为罕见。
      “别驾息怒。”谢主薄退后一步,以防刘怀瑾盛怒之下,伤及自身。
      “我要发兵,我要剿匪,我要把那袁河池的小山寨捣个稀巴烂!”刘怀瑾把碎折扇丢到地上,一把抓过签筒,握着大把的令签,“砍头、腰斩、五马分尸、凌迟!我要让他死的他妈都不认识他!”
      谢主薄看这次发怒更甚以往,袁河池他是识得的,盘据关外山寨,之前官兵也作势剿过几回,无奈这厮太过奸滑,往往无功而返。刘怀瑾刚刚上任,按说尚不应该与驻军发生冲突,只是不知这袁河池为何得罪了刘怀瑾。
      “这袁河池怎么了?”谢主薄小心翼翼地问。
      刘怀瑾发泄完了,有些累,一屁股坐在官椅上,长叹一声,“这孙子又把公主劫走了。”
      谢主薄呆呆站着,不明白这“又”字从何说起。
      刘怀瑾也不多作解释,“倒要想个法子,把公主营救出来。”
      “派上五路兵马,一路严守出山要道,断其退路。三路分剿其三处巢穴,围而不攻。另一路游动突击,以防其流窜。不足半月,便可使袁河池乖乖受缚。”
      “哪有半月时间给他逍遥,西羌的迎亲使团已经到了□□驿了,明天见不到公主,拿什么交待。”刘怀瑾将双腿放上条案,整个人萎在官椅上,神情疲惫。
      谢主薄纵有通天彻地之才,此时也无计可施。
      “明天我必须去□□驿,而且要带着公主和仪仗去。”刘怀瑾站起身来,逼视着谢主薄,“你得去给我找个公主来!”
      谢主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别驾,饶命!”
      “我听说——”刘怀瑾一任他在地上跪着,自己踱至博古架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方砚台,轻轻摩擦,“我听说袁河池曾是醉红楼的常客。”
      “下官不知啊。”谢主薄低眉垂首。
      “噢——”刘怀瑾拉长声,轻轻点头,“你不知道,嗯,你那个老相好莲花姑娘却善解人意,你的嫖资可都是袁河池出的。”
      谢主薄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抖如筛糠,“下官被人诬陷,别驾明察。”
      “我当然知道你是被人诬陷。”刘怀瑾蹲下来,直视着谢主薄的眼睛。谢主薄只得将隐隐作痛的头磕在地上,“别驾救命,别驾救命……”
      “我相信你是被人嫁祸,不过,刑部的老爷们却未必相信你。”刘怀瑾止住他磕头,“我有一计,可救你脱身,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但凭别驾作主,下官来生变成一只狗,给别驾看家护院。”谢主薄抬起头来,清高之气全无。
      “你带兵去把莲花捉来,投入死牢,只说她有通敌之嫌,她必求你救命,你便让她冒充公主,出使西羌……如此这般,可解你困境,断了后顾之忧,也可解和亲燃眉之急。”刘怀瑾站起身来,缓缓将一地碎屑收起来。
      谢主薄复又将那大好头颅砸在地上,“烟花女子,不过逢场作戏,没有舍不得。下官这就去办,别驾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此事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我相信你理会得?”刘怀瑾重重坐下,语气阴沉。
      “下官理会得,理会得。”谢主薄自条案上取了一支令签,“下官一定办妥,让那莲花服服帖帖地去往西羌。”
      刘怀瑾不再多言,摆摆手让他出去。
      谢主薄倒着退出大堂,被冷风一吹,顿时感觉汗透衣衫,浑身冰凉。
      刘怀瑾捏起王掌柜写的信,“不仅无可以应对使团之辞,且无应对之法,暂推说公主在阳关,不能持久,恭请别驾莅临,以解燃眉之急!切切。”
      “笨蛋!”刘怀瑾骂了一句。

      “这袁河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翠浓推开窗户,远望那些鳞次栉比的檐角,“你公公的计策,虽不万全,却还使得。”
      梅娘和霜夕对视一眼,“公公嘱咐,让翠浓姑姑准备周详,万不能让别人看到方郎中。”
      翠浓点点头,“你俩也一样,这几天就在后院待着,哪儿也不许去,以防再生事端。”
      梅娘不情愿,云锦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姑姑,我们就城里走走,买点胭脂花粉。”
      “我这醉红楼,还少了你的胭脂花粉?”翠浓坐下,“就你不省心,这位姑娘便稳重的多,比你还小吧。”
      “翠浓姑姑,我们哪也不去。”霜夕忙回答。
      梅娘偷偷扭了霜夕大腿一下。
      “霜夕姑娘从长安来?”翠浓淡淡地问。
      “嗯。”霜夕老老实实地回答,却也不肯再多说一句。
      “父母没跟着么?”
      霜夕低头不答。
      梅娘抢过话头,“她是偷跑出来的。”
      翠浓用眼神止住梅娘,只落在霜夕身上,“所为何事啊?”
      “我不要嫁人。”霜夕小声嘟囔。
      “噢。”翠浓点头,“长安到阳关路途遥远,你是怎么来的?”
      “坐车。”霜夕眼睛直视着翠浓。
      翠浓却眼含笑意,“哦,我是说也没个家人跟着,你一个女孩家,走这么远,你自己赶车么?”
      “你不是醉红楼的么?姑姑你不认识霜夕。”梅娘插嘴。
      翠浓笑了,“霜夕姑娘怎么可能是醉红楼的,若是,凭这脸蛋儿,这身材,早就是头牌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不是醉红楼的,”霜夕缓了一口气,感觉翠浓虽然语气轻淡,但字字句句都在逼问,“我的车夫在敦煌就丢了,我是坐别人的车到阳关的,那天只是在醉红楼停的车里睡觉而已。”
      霜夕眼神冷冽,直直盯着翠浓,明明说的是假话,面上却无一丝仓惶之色。
      “家人该多担心,边塞风寒,玩够了就回长安去吧。”翠浓仍然心存疑虑,却也不能逼问过紧。
      “哎。”霜夕回答,端起茶杯喝茶,只觉茶泡得久了,苦涩难当。
      翠浓看她端起茶杯,递到嘴边,先不喝,而是从左至右在鼻下闭目深嗅,再噙一小口,在嘴中来回滚动,方才咽下,分明是大户人家品茶的模式,与梅娘鲸吸牛饮的样子天壤之别。
      “梅娘,你公公最近总咳嗽啊?”翠浓盯着梅娘看了一会儿,多年未见,眉目之间,仍有一丝小时候的倔强。
      “烟抽得凶。”梅娘现出少有的温顺,翠浓姑姑虽然见面少,但她身上不怒自威的神气,令人敛气息声,“劝也不听,横竖还给人脸色看,还爱动肝火。和驿里的孙秀才天天吵架。”
      翠浓嘴角飘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听说这个孙秀才馋懒奸滑一无是处,也不知道上进,总爱和你公公作对。”
      “也不是啦。”梅娘急急辩解,“我公公那是偏见,一个秀才读书当然是第一要务,做饭洗衣上差点,也算正常。”
      “你公公看人还是挺准的,这种读书人讲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要让他做点实事,便推三阻四,全无用处。”翠浓想起当年,那个白皮书生,一样成日在耳边念些风花雪月的句子,自己神魂颠倒……
      “这次营救方郎中的计策,就是孙秀才谋划的。”霜夕忍不住插嘴。
      “对对对,叫什么计来着。”梅娘连忙点头。
      “调虎离山、偷梁换柱。”霜夕补充。
      “这么说,刘怀瑾明天必须要带着公主去见西羌使团了。”翠浓叹口气,站起身,关上窗户,“我料一会儿别驾府必来醉红楼提个姑娘走,人多嘴杂,你俩就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说话音,老鸨跑进来后院,“东家……”
      翠浓不慌不忙地迎出去,“这次要提哪个姑娘?”
      “莲花。”老鸨见翠浓成竹在胸的样子,方料料安定心神,等待示下。
      翠浓转念一想,不可过于沉着,只得骂骂咧咧往前面走去,“三天两头提我的姑娘,有多少也不够这么提的!”
      “唉!”梅娘站起身,偷偷望着翠浓和老鸨走出后院,“我都多少年没来阳关了,真想出去走走。”
      霜夕扫了一眼这个简陋的屋子,“这个翠浓姑姑好历害。”
      “那是,这周围方圆五百里,提起阳关花蝴蝶,哪个不知,谁人不晓。”梅娘眯起眼睛,现出钦佩之情。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也算家财万贯了吧,居室却布置得如此净素。”霜夕以手摸过桌面,不见一点尘埃。
      梅娘闲极无聊,搬弄事非之心萌动,“翠浓姑姑是我公公的老相好。”
      霜夕嗤之以鼻,“你公公?一个成天打算盘的掌柜。”
      “为翠浓,我婆婆在的时候,没少和我公公吵架。后来,连买东西也不让我公公来了。”梅娘忍不住偷笑,“我婆婆说翠浓姑姑是阳关狐狸精,翠浓姑姑说我婆婆是□□驿母夜叉。”
      “你骂人的本事,都是和你婆婆学的吧?”
      “我婆婆,哼,那一张嘴可退百万雄师。”梅娘口沫横飞,“天底下只有两个人我婆婆不骂,一个是我,一个是杨三婶子。”
      “为什么不骂你?”
      “我招人疼呗。”梅娘得意洋洋,“我婆婆待我可好了。”
      “杨三婶子为啥?也招人疼?”霜夕轻笑。
      “还不是因为孙秀才。”梅娘眼中泛出一丝落寞,“孙秀才五岁就没了爹娘,全靠杨三婶子带大的,有口吃的,就先给他吃,驿站里的人无不敬重她。杨三婶子是个哑巴,我婆婆不骂。”
      霜夕垂头,“孙秀才小时候挺苦的。”
      “哎哟喂,那时候天冷,蹲在客栈的火炉边啃书,没有棉花,衣服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芦草,看着圆滚滚的,不保暖,围着火炉还打哆嗦。一突而没注意,溅了火星在身上,差点没把他烧死。”
      梅娘苦笑,轻轻摇头。
      霜夕只将头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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